他们两个人打车到达医院门口的时候,孔叹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很多。
她跑下车,快到了医院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身问柯寻,“你是不是不太适应医院里面嘈杂的环境?”
“没关系的,我可以陪你。”柯寻肯定道。
“你在门口等我吧!”孔叹挤出一丝笑容,“反正老头子现在也不能跳下来打我!我一会儿就出来!”她说完,转身就跑进了医院。
柯寻看着孔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觉得她像海葵,她其实更像海参。
那种看起来柔软,但遇见危险和攻击时,就会变得无坚不摧的生物……
孔叹来到病房,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因水肿而非常孱弱的可怜身躯。孔庆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依靠呼吸机艰难喘气。在孔叹的印象里,父亲很高很壮,喝起酒发起疯来,打得她和母亲毫无还手之力,那种痛感现在都记忆犹新。
小的时候,孔叹觉得自己和母亲是弱者,父亲是强者。带着对强者的惧怕,孔叹在这个家里艰难生存。但此刻,孔叹却有了一种权力的天平瞬间逆转的感觉。很明显,父亲是弱者,而自己和母亲是强者。
母亲刚办完住院手续,进来看见孔叹很惊喜,“小叹,你来了!”
“嗯,妈。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爸喝了酒,从楼梯上摔下去,结果这一摔可发现了好多病。肺部有肿瘤,肾脏也不太行了……”
“谁让他喝酒的,他这属于自作自受!”孔叹赌气道。
母亲轻轻地拉住孔叹的衣袖,“你别这么说……”
其实孔叹自己说完,内心也很不好受,她并不是一个会在弱者面前示威的人。她天然带着同理心,对弱者带有怜悯,不然她也不会成为一个警察。但现在她却对着自己血缘上最亲近的人,说的最狠绝的话。
孔叹走到病床边,看着父亲软弱又可怜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那他这个病,还能治好吗?”
母亲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叹口气,摇了摇头。
孔叹看到母亲的眼眶有点红,虽然这个男人对于母亲来说是一个糟糕的丈夫,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糟糕的父亲。但是女性就是会这样,容易共情,容易怜悯。
母亲微微哽咽,低声说,“小叹,你爸爸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你也不要再跟他赌气了,好吗?”
听到这里,孔叹的鼻尖瞬间发酸,有什么在眼眶里打转。
她“嗯”了一声,点头的瞬间,眼泪“啪嗒”一声,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柯寻站在医院门外的自动贩卖机前,左手拿着咖啡,右手拿着牛奶。
他正在思考,哪一种饮料更能缓解孔叹此刻的心情。就在这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柯寻转身是孔叹。
“你在想什么呢?”孔叹说话时有点囔囔的鼻音。
“我在想哪种饮料更适合你。”
“那你想到了吗?”
柯寻举起左手的咖啡,“林医生说,适度的咖啡因有助于缓解抑郁的情绪,咖啡的香味也会给人心情愉悦的感受。”
他说着举起了右手的牛奶盒,“但是,牛奶含有色氨酸,可以舒缓神经,让人心情平静,缓解压力。”
柯寻顿了顿,“但我觉得这些理论都不足以为我提供良好的选择。所以我决定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你想喝什么?”
孔叹笑了笑,最终拿起了牛奶,坐在贩卖机附近的长椅上。
柯寻拉开了咖啡的易拉罐拉环,坐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孔叹突然开口,“我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喝牛奶。”
柯寻仰头,喝了一口咖啡,“所以你的个子才这么高?”
孔叹笑了笑,“嗯,也许吧。孔庆军——我爸,他,特别希望有个儿子,可我偏偏是女孩,他生怕自己高个子的遗传基因在我这断掉,所以每天晚上都要让我喝牛奶……但其实,我乳糖不耐受,喝完牛奶以后会肚子疼。小时候没有办法,虽然肚子疼,可还是要每晚都喝。当我成年以后,我跟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要喝牛奶了。可是,我现在的身体都已经适应了,没有什么排斥反应了。”
“那我很幸运了,我没有什么不能吃的东西。”柯寻回答道。
孔叹把牛奶捧在手里,“你应该也发现了,我跟我爸的关系……非常糟糕,在我得知他摔倒住院的时候,内心甚至有一丝窃喜,我觉得这个纠缠我一生的恶魔,终于倒下了……”
孔叹说着撕开牛奶盒,浅浅抿了一口,皱了下眉,“你跟你的父亲关系好吗?”
“我爸在我八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柯寻用很平静的语气阐述事实。
孔叹很惊讶,脱口而出,“为什么?”
但她问完,就有些后悔了。
柯寻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语调,“因为不想承认有我这样的孩子吧。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孩子,在幼儿时期很难被发现,八岁的时候开始上学,这种特征就会非常明显。可能我父亲觉得,他更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吧……”
孔叹叹了一口气,“这些父亲,真是各有各的奇怪,我爸拼命想要一个男孩,都恨不得去喝那种壮阳的酒,结果呢,还是生了我这个女孩!”
柯寻试着开起玩笑,“说不定我们俩互换一下就好了,你爸想要男孩,我刚好是,虽然有点病;我爸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你刚好符合。”
孔叹无奈一笑,“谁说不是呢?人要是能选择自己的家庭,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悲剧了吧?”
孔叹的手指摩挲着牛奶盒的边缘,思忖起来,“其实,我刚刚在病房看到我爸的样子,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么强势的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孱弱?”
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原本设计好的复仇计划是成为警察,带着我妈远离他,让他追悔莫及,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是你看现在呢?他昏过去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面对自己的错误,认清他给我们母女带来的伤害呢?”
“你不开心的点,是因为你设定好的复仇计划里,没有你父亲突然病倒这一环节?”
“可能是吧,这老头子突然打乱了我的复仇计划,真讨厌。”孔叹赌气地喝了一口牛奶。
柯寻看着他,突然说,“我反而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办法对这个人实施复仇,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孔叹的心突然抽动了一下,“你怎么觉得我不是?”
“你就是不是啊,因为我觉得,当过弱者的人是很难再对其他弱者施以暴行的。”
孔叹笑了,“柯寻,我有的时候觉得,你根本就没有阿斯伯格,你比很多普通的男性更能够体会到女性的感受。”
柯寻想了想,“可能因为在社会的普遍价值观里,我是弱者吧。在一般人的眼里,像我这样病的人。虽然是男性,但仍然是弱者,所以更能够感同身受。”
“我决定当警察,虽然契机是为了找到害死陆卓凯的真凶,但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是我希望所有的弱者,都可以生活在一个不必担惊受怕的世界里……”
孔叹抬起头望着夜空,握紧了奶盒,“在这个由强者制定规则的世界里,弱者根本就无法生存。所以我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努力,让这世界改变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就好。因为强者不可能永远都是强者,弱者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弱者。比如说就像现在,当强者到了生命的终点,他们就会变成需要别人的弱者,这种权利的颠倒,每一个人都会经历。如果社会是慕强的,那么每一个弱者都会受到歧视和不公。但如果这个社会能够让弱者也有安身之所,那么每一个强者都不必害怕自己成为弱者,每一个弱者也不会以自己是弱者为耻。”
“你说的很对。”柯寻点点头,“强与弱本身就是相对的,就拿海葵来说。对于鱼虾贝类来说,它就是强者,但对于海星来说,海葵却是弱者。”
孔叹挑眉,看向柯寻,“这么说来,海葵还挺厉害的呢?”
“是啊,海葵虽然没脑子,但是下手挺狠的!”柯寻笑道。
孔叹故意用胳膊拐了一下柯寻,他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说谁没脑子?”
“我在说海葵!真、海葵!没说你……”柯寻委屈巴巴地擦了擦衣服上的咖啡渍。
孔叹被他的样子逗笑,望着夜空感慨,“如果强者能够承认自己的脆弱,弱者也不再顾虑自己的软弱。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够直面自己,那该多好……”
柯寻想了想,开口道,“我就是一个弱者啊,虽然我是男人。”
孔叹看着他,认真道,“我也是弱者啊,虽然我是一个警察。”
他们撕开强者的伪装,坦白着彼此的脆弱,在夜色中相视而笑。
孔叹身心俱疲的回到家里,躺在了床上思考起来,父亲的意外生病。虽然打乱了她的人生计划,但是她的心里却突然和曾经的自己,达成了某一种和解。
柯寻说的对,即使孔叹占据了权力天平的强者位,她也并不想对父亲肆意报复,她只希望父亲可以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体面安详的离开。
孔叹对以后的生活突然充满了一点期待,她可以跟母亲一起去组建一个虽不完整,但在情感上却温暖的小家。孔叹想到这儿,打起精神,拉开抽屉,找出自己之前的日记,她再次试图找到那一晚的记忆。
孔叹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打架,也没有任何的收获。
她按着太阳穴,整理记忆,猛地想起柯寻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遗忘的部分也许是最重要的部分。”
“一般来说,刻意遗忘的部分,有可能是创伤最强烈的部分。所以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了忘记。”
孔叹盖上日记,琢磨着这几句话,如果是我的大脑保护了我自己,那么通往那段记忆的钥匙,并不是像日记本这样的外物,而是我自己本身……
我是上锁的门,亦是解锁的人。
孔叹心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她决定把26岁的自己当成一把钥匙,去打开19岁的自己封存的秘密……
注:本章关于“强与弱”概念探讨的灵感来源是,《NHK纪录片·上野千鹤子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