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孔叹回到局里,就听到同事跟她说,陆局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孔叹顿时心中一紧,其实她并不是一个面对上司会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的人。她跟老李也能侃大山开玩笑,跟张队也可以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唯有陆局,孔叹见了她总有一种耗子见猫的错觉,陆局锐利的眼眸总让孔叹觉得这里面藏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孔叹敲门进去,陆局正在低着头批复文件。
“陆局,您找我?”
陆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问,“你看见了吗?”
孔叹环顾四周,啥也没看见,眼神不自觉看向了地面。
“您说……看见什么?”
陆局抬起头,“在你身后呢!这姑娘往哪儿看呢?”
孔叹呆呆地一转头,瞬间看到了一面锦旗,是临川师范大学女生们送来的,上面写着“雷霆出击,猎狼神速。为民解忧,风危相助。”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这是孔叹第一次收到锦旗。虽然她知道这个锦旗并不是送给她一个人的,但她仍然非常开心。
陆局突然开口,“小孔,你这次做的不错啊!听张队说,是你跟你朋友钓鱼执法,在他们的色情软件里,抓到了那个偷拍者。”
孔叹转身点头,“对,我们之前也在调查那款软件,但是由于这款软件的私密性,网警那边也很难查到。所以我也跟张队建议过,看看能不能加大警力,集中调查。”
陆局垂眸,“我知道了,你也要在这个软件里面也要多取证,多调查,争取内外联合,彻底捣毁整个犯罪组织。”
“是,陆局!”
“行了,没事了,你出去吧。”陆局说完,继续低着头批复文件。
孔叹心想,陆局让我进来就是为了看一眼锦旗,不交代别的任务吗?
“好的,陆局您先忙。”孔叹刚走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弱弱问道,“那个……陆局,这锦旗我能拍一张照片吗?”
陆局笑了,“拍吧,拍几张都行!”
“哎,谢谢陆局。”
孔叹举起手机“咔咔”拍了好几张,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陆局的办公室。
孔叹先给母亲发了一张,又给老李和小董各发了一张,最后发给了柯寻。
母亲估计在照顾父亲,所以一直没有回复她。小董倒是秒回,发了一个抱紧大腿的动态表情。老李紧接着回复,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老年组经典动态表情包,还跟了一句“继续努力!”
孔叹心里美滋滋的,但是柯寻还是没有回复她。孔叹觉得很奇怪,最近柯寻好像总是不怎么看手机的样子。正在孔叹纠结的时候,张队走过来。
“小孔啊,你之前跟我说,色情软件那事是你朋友帮你一起调查的?”
孔叹小鸡啄米式的点头,“嗯嗯,张队,怎么了?”
“我之前和你说过,人家小姑娘被拍牺牲挺大的。所以帮她申请了一个嘉奖奖金,现在局里已经批下来了,你让她带身份证来局里取吧!”
孔叹心想哪来的小姑娘,估计张队是误会了,解释道,“张队,我朋友是男的!”
张队一脸震惊,“男的?!”
孔叹非常肯定地点头。
张队受到了冲击,“你们年轻人可真会玩儿!”
“那个……张队,我朋友不太方便过来,我能把奖金给他带过去吗?”
“可以,不过你们手续流程要做好。”
“好嘞,没问题。”
张队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一脸世风日下地摇着头,走回了办公室。
孔叹趁着午休的时候去了海洋馆,她去企鹅馆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柯寻,于是抓住身边的工作人员问,“请问,你知道柯寻在哪吗?”
工作人员也是一脸困惑,估计和柯寻不太熟。
就在这时,旁边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凑过来,正是之前孔叹迷路时遇见那位阿姨。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柯寻口中的王阿姨。
“这位警察同志,你找小寻有什么事吗?”王姨说着,上下打量孔叹。
孔叹知道,王阿姨觉得自己是一个凶巴巴的女警察。于是她努力的挤出一个甜美可人的笑容,柔声细语道,“阿姨,您别担心。是这样的,柯寻之前协助警察调查了一个案件,我们这边给他申请要到了奖金,所以特意给他送回来!”
“哦,这样子啊。”王阿姨瞬间眉头舒展,“小寻,他这个点儿在负一层的游泳馆练习潜水呢,警察同志,你要不等等他?”
孔叹从来不知道柯寻会游泳,甚至还会潜水,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一眼。
“那个,阿姨,我直接去找他吧!请您告诉我该怎么走?”
临川市海洋馆虽然占地面积很大,但练习用的游泳馆却很小,在负一层的一个角落里。
孔叹七扭八拐,终于靠泳池的消毒水味道顺利来到了游泳馆。午休时间,泳馆没有什么人,她听见了稀稀拉拉的水声,发现只有柯寻一个人在穿着蛙鞋在练习潜水。
柯寻练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他一次次吸气,扎入水中,潜入水底,不一会儿又探出水面。
孔叹其实也不是没见过柯寻赤裸上身的样子。但之前柯寻是装成小姑娘跟她一起做偷拍视频。这一次,她却觉得柯寻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柯寻并不是那种强壮有力的身姿,但是他的骨架非常的好看,肩宽腰细倒三角的比例,手长脚长是很适合游泳的一种身材。柯寻每一次扎入水中,都会露出那一截白的发光的肩胛骨,在游泳馆水波的反衬下,柯寻后背的每一道肌肉和阴影都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会感受到那种年轻肉体的美好……柯寻浮出水面的时候,水珠在他的肌肉上滚动流淌,他没有带泳帽,略长的头发在水里像海草一样,时而松软,时而游曳,出水时,又紧紧的贴在他的额前。
孔叹记得,之前查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时候,资料上面有写过,有这种病的孩子一般体育神经都不太发达。柯寻游泳游的这么好,可见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孔叹好像在柯寻的身上看见了,那么一点点陆卓凯的影子,是因为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吗?不对啊,明明高中时孔叹都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和谐的怪异感。而此刻,这两个身影却有一点重叠……
孔叹缓缓走到了泳池边,柯寻一个猛扎入水,水花迸溅到了孔叹的裤脚上。柯寻这才注意到她来了。柯寻潜入水中,慢慢的游了过来,快到岸边的时候,他探出一半的脸,把泳镜推到额头,头发凌乱随意的贴在眼角。
柯寻吐了几个水泡,眨巴着眼睛,抬头看向孔叹,问,“你怎么来了?”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上与下的倾斜对视关系,孔叹站在岸边,低头看着他。
孔叹突然产生了一丝很神奇的感觉,仿佛她在驯养他。孔叹弯下腰,手不由自主地碰了碰柯寻的头发。
柯寻也很惊讶,但是他没有躲闪。
孔叹憋住笑容,“柯寻,你知道吗?你这样子特别像表演的海豚,我就像那个驯养你的饲养员……”
柯寻没什么反应,却突然把头慢慢的沉到了水里,扭头潜入了水中,孔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一会儿柯寻把对岸的一个白球拿了过来,他游过来,把球递给孔叹,“你扔出去,我把它捡回来,这样才算驯养吧?”
孔叹笑着接过湿漉漉的白球,此刻的柯寻在她眼中毫无危险性,乖巧地像自己驯养的海豚。可是自己为什么之前会觉得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个嫌疑犯呢?人与人的关系还真是变幻莫测,一波三折。
孔叹抱着球问,“柯寻,你游完了吗?我过来找你说点正经事。”
柯寻点了点头,从另一边上岸。
他们两个走在海洋馆最有名的景点,海底漫游的深海隧道里。
放眼四周,都是肆意游玩的鱼群,粼粼水光中,各色鱼儿聚集又离散,煞是美丽。
孔叹用微信把钱转给了柯寻。
“叮铃”一声,红包提示音响起,柯寻收下,很困惑问道,“现在都可以这样给钱了吗?”
孔叹笑了,“是啊,因为你又不能亲自来市局,怪麻烦的,不过你得把你的身份证号发给我。”
柯寻点点头。
“以前没发现,你游泳游得挺好的。我之前看过你踢足球比赛,我以为你并不擅长运动。”
“我确实不太擅长运动,但我很喜欢游泳。”
“哦?为什么?”孔叹问道,她并不觉得这些运动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游泳,你一个人就可以独立的完成,并且你只能向前,没有别的方向。游泳就是重复,把头埋下水中,摆臂,蹬腿,划水,抬起头,呼吸。重复一整套动作,你就可以到达终点。到达终点之后,再次折返,重复动作回到另一个终点。我喜欢这种重复感和规律性。”
这时,有鱼群游过他们的头顶,两个人都被吸引了视线。
孔叹仰头望去,“你说海洋馆里的鱼,可以活多久呢?”
“每一种都不一样,鲨鱼可以活三十年左右,小鱼寿命比较短,只有两三年……”
“哇——”孔叹感慨,“好不公平啊!食物链底端的鱼特太惨了,不但活得担惊受怕,活的时间还这么短暂……”
柯寻想了想开口,“你这种说法是用人类的角度来看待动物。你所说的时间是人类的时间,但其实对于这些生物来说,它们有自己的时间,鱼有鱼的时间,大象有大象的时间,狗有狗的时间,海葵有海葵的时间。”
孔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它们跟我们过的,不是同一种时间吗?”
柯寻摇头,“人类早上起床,晚上入睡,一天成为一个时间概念。但这个前提是,人类以太阳的东升西落为参照。但是很多动物其实是没有眼睛的,没有感觉器官的话,时间这个概念对于它们来说,也并没有以实体的形态存在。树懒可移动地慢到不能再慢,海参也可以趴一天都丝毫不动。因为它们跟人类度过的时间是不同的。”
“原来是这样啊……”孔叹觉得神奇。
“你知道时间的1/4定律吗?”
孔叹摇摇头,“那是什么?”
柯寻用他没什么语调的声线娓娓道来,“人类的心脏每分钟跳60到70次,每一次跳动的时间大约是一秒钟。但小白鼠每次心跳连0.1秒都不到,稍微大一点的动物,猫需要0.3秒,人类1秒,大象3秒,以此类推,越大的动物他们心跳的时间就越长。由此得出了一个数据,心跳的时间和体重的1/4乘方成比例。”
孔叹听到这里,已经有点晕了,毕竟她已经放弃数学好多年。
“你的意思是,体型越大的动物,心跳越慢,所以它的寿命越长。体型越小的动物,它的心跳很快,所以寿命也相对比较短?”
“嗯,是这样的,因为有一种说法证明,心跳会在15亿次后停止。从心跳时间来说,这一点对所有动物都是公平的。”
孔叹惊呆了,她忍不住伸手抚向自己的脉搏。
柯寻靠近玻璃罩,缓缓道,“你觉得食物链底端的鱼类可怜,但它们也是在心跳15亿次后才会停止,当然,前提是没有遇见天敌。”
孔叹听完这些,突然意识到,她一直活在一种相对的时间概念里。
26岁的自己活在26岁的时间里,而那个19岁的自己活在另外一个时间里。那个19岁的自己被困在2015年9月18号的晚上,从来没有出来过……
孔叹想到她来找柯寻,其实是为了说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柯寻。
“柯寻,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去接受心理治疗。”
这次轮到柯寻惊讶,“你决定了?”
孔叹转过头,看着玻璃隧道中的鱼群,点点头。
“我决定了,我想去把19岁的我,从记忆的玻璃罩里解救出来。她在那里,孤单地太久了,我想跟她谈谈……”
注:本章所引用数据和生物学概念,来自本川达雄《生物文明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