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寻和孔叹把心理治疗的时间约在了周末,两人在林医生心理咨询室的楼下碰头。
孔叹提前到了,看了一眼时间,还差五分钟,就刷了一会儿手机看新闻。五分钟后,柯寻果然一秒都不差的按时来了。
柯寻很少看见孔叹穿便装的样子,不过也跟平时差不多,白T外是黑色的连帽衫背心,下面是宽松的运动裤和高帮帆布鞋,看背影还以为是哪个大帅哥!
孔叹打量着柯寻,毕竟是看过柯寻衣柜的人。他毫无意外地穿着一件圆领棉质的T恤,图案是一个不知什么品种的鱼的卡通形象……
孔叹对他的审美表示质疑,忍不住问,“柯寻,你穿的这是童装吗?”
柯寻没好气,“这是博物杂志的联名款,很难买到的。”
“哦,好吧。”
孔叹看着心理咨询室的大门,突然有点紧张。
柯寻看在眼里,想安慰她,但是他并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
“你不用紧张,林医生的咖啡很好喝的。”
孔叹扑哧地笑了出来,“所以你每次来心理治疗室,都是为了喝咖啡吗?”
柯寻很认真的想了想,“我觉得这一点占到了80%的比例。所以我总是建议林医生转行做咖啡师。”
柯寻的话确实让孔叹消除了紧张感,他们抵达心理咨询室的时候,林医生刚好出来迎接。
孔叹还记得第一次见林医生的时候,是在派出所的审问室里。
林医生是那种大众审美上的完美女性,知性优雅,长相又非常有亲和力,言谈举止都让人如沐春风。是那种女性看了都会自惭形秽的完美女性范本,孔叹只觉得自己站在林医生面前,就像一个丑小鸭,站在了天鹅的面前,十分具有讽刺性。
“你好,林医生,我是孔叹。”
“我们见过的,孔叹。我刚好准备了咖啡,你们过来帮我尝尝。”
林医生完全没有聊,你有什么病?为什么来就诊?她直接按柯寻说的一样进入到了咖啡环节。
孔叹刚走进诊疗室就闻到一阵咖啡的醇香,还夹杂着并不刺鼻,让人身心舒畅的香薰味道。她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虽然曾在电脑上看过心理治疗室的视频,但是身临其境,就发现这里的设计很讲究。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前有对立而设的纯白色的皮质沙发,中间有一个极具设计感的不规则茶几。右边是林医生的书架和书桌,还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左边是一个简易的咖啡角,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咖啡豆和精致的咖啡杯。
柯寻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杯子,递给林医生。
林医生问孔叹,“用我这里的杯子可以吗?”
孔叹点头,“我随意,您方便就好!”
“那我得给你精心挑一款!”林医生在咖啡机的架子上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个英式的马克杯,上面画了一个揣着怀表的兔子。
“这个可以吗?”林医生举起杯子问。
孔叹接过杯子,看见图案,脱口而出,“这是怀表兔子吗?”
林医生很惊喜,“你也喜欢《爱丽丝梦游仙境》吗?”
孔叹点点头,看见杯子的背面写着一串英文,她轻轻念道。
“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 desk?”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林医生和孔叹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柯寻呆呆问道,“为什么?”
“这个没有明确的为什么,是故事里疯帽子说的话。”孔叹解释起来。
“也有一种说法是,这句话近乎于表白,我喜欢你,就像乌鸦像写字台,没有任何道理。”林医生说到这,突然笑了一下。
“还有这种解释?”孔叹很惊奇。
林医生点点头,“嗯……我也不太清楚,这是送杯子的人和我说的。”
“那一定是您的男朋友了!”孔叹笑道。
林医生炫耀中带着几分娇羞,“应该说是我未婚夫了!”
“哇!好浪漫啊!”孔叹衷心祝贺着,目光瞥见书桌上的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婚纱照。
孔叹忍不住走近,端详起来照片里的人。
柯寻也注意到了,便问,“林医生,你去拍婚纱照了?”
林医生略羞涩的点了点头,“嗯,本来没时间想不拍了,可是斯展说一定要拍,结婚需要一些仪式感吧!”
孔叹看着照片里面的那位男性,跟林医生非常般配,从外表上一看就是成功人士。他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小,但身材保持的很好,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带着一个金丝边眼镜,和林医生相拥而笑。
不知怎么的,孔叹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有一些面熟,她忍不住嘟囔起来,“这个人……有点眼熟啊……”
林医生忙着研磨咖啡,回应道,“是吗?也许你们见过也说不定,斯展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出入的场合也比较多。”
孔叹突然想起了什么,“啊!我想起来了,我刚在手机上刷本地新闻的时候见过!那个通榆河边的旧楼改造工程,是他负责的吧?”
林医生点了点头,“是的,斯展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承接一些政府的助民项目,通榆河附近有些老的居民楼要拆迁,斯展负责给他们建造新的高层住宅,方便那边的老人家上下楼……”
孔叹点了点头,“哦,听说这个工程还是试点工程呢。如果改造的好,那临川市之后的旧居民楼都会交给你未婚夫的公司承包吧?”
林医生点了点头,带着抱怨的语气,“是啊,所以他最近很忙,虽然快结婚了,依然见不到人影。”
林医生说话间已经倒好了咖啡,递给柯寻,“小寻,你尝尝,这次我用的是哪一款咖啡豆?”
柯寻尝了一口,“有坚果的味道,不酸不苦,咖啡味很浓。”
“没错,我用的是夏威夷咖啡豆,它会有坚果的香气。”
孔叹也喝了一口,她对咖啡的味道没什么概念。
在林医生期待的眼神中,孔叹说两个字,“好!喝!”
林医生直接笑了,“好喝就是一种非常高的评价了。”
转眼间,咖啡喝完了。
柯寻想着自己作为两个人的连接方,是不是应该稍微给林医生解释一下孔叹的需求?正当柯寻思考的时候,林医生直接把他请出门外。
“好了,小寻,我要跟孔叹聊聊啦,你出去等我们吧!”
柯寻站起身,眼神却像粘在孔叹身上一样,有点担心她。
林医生笑着把他往外推,“哎呀,小寻,以前没发现你怎么跟老母亲护犊子似的?”
“啊,我有吗?”柯寻很奇怪。
孔叹被柯寻这副模样逗乐了。
“你去门外等我们吧,让我们女孩子说会儿心里话,去吧。”林医生劝走柯寻。
柯寻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孔叹,孔叹朝他点了点头,柯寻这才放心地走出去。
林医生关上门,朝孔叹道,“小寻,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是吧?”
孔叹对这个评价很诧异,“可爱吗?他有的时候确实挺善解人意的,完全看不出来他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夸奖我的治疗水平很厉害吗?”
孔叹笑了点点头,问道,“林医生,你是什么时候遇见柯寻的?”
林医生一边收拾咖啡机一边思考起来,“应该是……少年K杀人案之后吧……”
听到这里孔叹心中一顿。
林医生一边洗咖啡杯,一边回忆,“那个时候我也刚刚毕业,我的导师接手了公安部那边,审问阿斯伯格综合征嫌疑人的协助请求。但是我导师实在是太忙了,所以当时那件案子,所有关于阿斯伯格心理咨询方面的事情,都是由我来负责的。我在那时候就发现,柯寻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对他充满了兴趣,我很好奇这样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成为他眼中的嫌疑人。所以我就顺理成章的成了他的心理医生,当然后来事实也证明了,柯寻并不是嫌疑人。”
“哦,原来是这样啊。”孔叹想到柯寻之所以成为嫌疑人,主要是自己这个目击证人对他的强烈指控,想到这儿,她不禁羞愧地捂住了脸。
林医生走过来,“让我猜一猜,你来找我应该跟那年的事情也有关系吧?”
孔叹点了点头,“其实,我是那场事件的目击证人。”
林医生惊讶地看着她。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对于当时的事情有一些记忆的空白,我想补全那段记忆,所以柯寻建议我找你来帮忙。”
“我明白了。不过我能做的并不是帮你找回记忆。因为记忆一直都在,只不过是被你暂时封锁了。”
孔叹叹口气,“我明白……”
“不过孔叹,在开始之前我要告诉你,心理治疗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首先我们两个之间要建立信任,只有当你信任我之后,你才会在我面前放松下来,你只有放松了,你的大脑才会失去警惕,把那一部分记忆还给你。所以说,你不要因为记不起来而着急,就算今天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你也不要觉得失落。我们今天就先当做是一次小小的试验好不好?”
孔叹点点头,“没关系,我并不急于求成,已经忘记了七年,再想唤醒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林医生把她请到沙发边,让孔叹以舒服的姿势躺好。
林医生点上安眠的熏香,柔声道,“我将对你进行催眠,催眠结束时,我会说1、2、3……当你听到我数到3的时候,就慢慢睁开你的眼睛,把刚才的咖啡杯拿到我的面前,以证明你已经结束了催眠的状态。”
“好的。”孔叹躺好,舒了一口气。
林医生从兜里拿出怀表,轻轻摇晃起来。
“你盯着它摇摆的方向,你的眼睛开始疲倦了……慢慢的……你已睁不开眼了,闭上眼吧……想象一下,你身处在一个四周都是白色的空间里……”
孔叹闭上眼睛,想象起来。
“这个空间里,现在四周纯白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你的大脑。”
“你想象一下,在这里面你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孔叹出乎意料地发现纯白的墙上出现了柯寻的脸,他的头浮出水面,又扎了下去。这是孔叹说柯寻像自己驯养的海豚的画面……
“你再想象一下,你最悲伤的事情是什么?”
纯白的墙上迸溅出了血渍,鲜血蔓延过来,而源头是陆卓凯,他闭着眼睛,睫毛都染上了鲜血。这是陆卓凯坠楼的画面……
“你再想象一下,这个世界上伤害你最深的人是谁?”墙上出现了酒后发疯的孔庆军……
“你再想象一下,这个世界上让你觉得最舒服最安全的人是谁?”墙上出现了孔叹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的画面。
“如果你想找到的是那一天的记忆,你不用非要想象到那一刻,你可以从那一天里的任意一个,你所熟知的时间段开始进入。你想象一下,那一天你起床后发生了什么?”
孔叹的思绪渐渐回到了2015年9月18号那一天,画面凌乱而模糊,孔庆军的吼声刺破孔叹的耳膜。
“他妈的!养你这个没有的东西——”
孔叹想起来了,那一天早上她和孔庆军大吵了一架……
前一天的晚上,孔庆军出去喝酒,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她就被一阵吵架声惊醒,孔庆军喝的烂醉如泥,回来就开始打母亲,孔叹不管不顾地把桌子上的水杯朝他扔过去!
“啪——”地一声,水杯碎了,孔庆军却躲开了。
孔庆军怒不可遏,自己养的闺女竟然敢用水杯砸自己?他暴躁地抄起手边的拖布杆子,掰折了朝孔叹打去,折断的锯齿划伤了孔叹的额头。直到鲜血流出来,孔庆军才终于酒醒了。母亲尖叫起来,赶紧拉着孔叹去医院,这是她第一次被孔庆军打出血来,因为她开始反抗了。
画面一转,来到了医院。
孔叹包扎好,木讷地问母亲,“你什么时候和他离婚?”
母亲抱住了孔叹,说了声,“小叹,对不起……”
孔叹甩开了母亲,站起身,离开了医院,她路过垃圾箱的时候撕掉了纱布,她并没有觉得这个伤口很疼,她反而觉得自己的心口痛得无法呼吸。
就像一个身陷沼泽的人,你努力想走出来,但却看不见边界。
走啊走……陷啊陷……这是一种想反抗命运却无力的绝望。
想到这里,孔叹流出了眼泪。
“1、2、3……”
孔叹睁开了眼睛,面前是林医生关切的脸庞。
“好,你现在去把杯子拿到我的面前,催眠就正式结束了。”林医生指示道。
孔叹站起身,把杯子递给林医生。她转身走到书架边的镜子前,掀开了自己的刘海,她的发际线上有一块浅浅的伤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想起来,那一天的早上,我被我爸打了一顿,留下了这个疤,可能我被他打了太多次,这块疤藏在我的头发里,我都快把它忘了……”
林医生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孔叹,你已经很棒了,第一次就可以想起来这些记忆。”她望着镜子里的孔叹,喃喃道,“其实,记忆就像这条浅浅的疤痕一样。你虽然注意不到它,但它一直都在。”
“嗯……”孔叹捋顺头发,挡住疤痕。
“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有的时候一段记忆消失或者想起来,是由你很多不同的情绪压力累积的,你需要抽丝剥茧般的一点一点把这些情绪压力显示出来。就像剥洋葱一样,你拨开第一层,也许是关于原生家庭的记忆,第二层,可能是关于感情的,第三层、第四层……直到最后一层,才是关于那段记忆的。你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彼此影响的。你不要试图为了解决A这个问题,就只解决A。A的背后一定还有很多B、C、D的问题,只有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你才能够找到,最终通向问题A的答案。”
“谢谢你,林医生。”孔叹苦笑,“我最开始,以为我会很害怕面对这段记忆,其实柯寻很早就跟我建议过,让我来做心理治疗,但当时的我……讲真,还是有点害怕面对的……”
“那现在呢?是什么让你不害怕了呢?”
“与其说是不害怕,不如说我仍然在害怕。只不过,我突然发现我害怕的是未知。因为想不起来,所以我把那段记忆不停魔鬼化,我害怕的是我臆想的回忆。但是,那里面藏有非常重要的线索,我必须要想起来,去面对它。如果不解决,我会一直处在恐惧之中……”
“你很了不起,一个人能战胜自己,敢于面对那些痛苦的往事是很不容易的。
但是你要知道,哪怕你最终回忆起来的,也不一定是完全真实。”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医生。”
“不必客气,下次的时间我们之后再定吧?”
林医生打开门的瞬间,柯寻“腾”地站起来,那模样像极了等待着亲人做手术的家属。
他上前问道,“怎么样?林医生?孔叹还好吗?”
柯寻一连串问完,林医生跟孔叹两个人都笑弯了腰。
林医生假装嗔怪起来,“小寻,我又不会吃了孔叹,瞧把你紧张的!你自己来做治疗的时候,我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啊!”
柯寻抿起嘴唇,看向孔叹。
“很顺利,别担心!”孔叹安慰道。
柯寻这才放下紧张,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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