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周上班的路上,孔叹在地铁上看起了本地新闻,早间新闻正好播到临川市电视台的台长周清材,开创了真实、公正、客观的新闻理念,使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收视率上了一个新台阶。
孔叹琢磨起来,这位周台长确实有点本事。当时临川市师范大学的偷拍事件发生后,学校本来想当缩头乌龟,草草了事,息事宁人。正是因为电视台的大肆报道,在周台长的支持之下,这件事情才上了微博热搜。以至于快速抓到了偷拍者罗浩,让他受到了惩罚,现在想来还真是大快人心。
地铁到站,孔叹刚到局里就发现门前很是热闹,围了不少新闻记者。
张队抽着烟在走廊来回踱步,孔叹上前问道。
“张队,今天又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门口那么多记者?”
张队灭了烟头,“有一个人来报案,说被人打了。”
“哦……被打的是个重要人物吗?”
张队摇头,“正好相反,打人的人,可不简单!”
“谁呀?”孔叹好奇。
“据报案者说,是电视台的周台长。”
孔叹瞪大眼睛,“周台长为什么打他?他俩有仇吗?”
“唉,就是说呀!这个人一直说周台长出手打了他,我们也在向周台长那边调查取证。但周台长最近出差了,不在本地,他派了律师过来。”张队故意压低声音,“但是,小孔,你知道吗?周台长让律师私下解决,要补偿给这个人一大笔钱,让他封口!”
孔叹往报案室瞅了一眼,这个报案的人确实被打得乌眼青。但他年纪轻轻的样子,是怎么跟周台长扯上纠纷了呢?
“张队,这人是做什么的?”
“他叫高华彬,26岁,自由职业。”
孔叹更加不理解了,“若说他是记者或者是什么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跟台长有纠纷大打出手,还可以理解。一个自由职业者是怎么跟周台长产生关系的呢?”
张队摸着下巴,提醒道,“小孔,你这个思路不对了,你不仅要看他们的社会关系,你还要看他们俩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张队,你的意思是说,周台长那边用钱私了,说不定还真是他那边心虚?”
“有可能,不过也不好说。”
最终这件事还是由周台长一方用金钱赔偿私了,这个案子就像一个小插曲一样,打开了孔叹新一周的生活。
自从周末心理咨询结束以后,孔叹就对这件事没那么排斥了。
她周一就跟林医生约好了新一次的治疗时间。她们定在了周三晚上,这一次孔叹是自己去的,没有叫上柯寻。
诊疗室里,林医生整个人都洋溢着新娘子的喜悦,磨咖啡的时候都在哼着歌。一个高音没唱上去,林医生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哎呀,让你笑话了,我最近在选婚礼入场的背景音乐歌单,每天听都被洗脑了,不自觉就哼起来了。”
孔叹挑眉一笑,“林医生,我发现你还挺少女心的!”
林医生吐了下舌头,“被你发现了,不过呀,我已经是个老少女了……”
二人闲聊后,催眠正式开始。
在林医生温柔的声线和怀表规律的摇摆中,孔叹再一次回到2015年9月18日。
这一次,她看见的是放学后的那段时间。
因为早上被孔庆军打了一顿,孔叹不太想回家。放学后,她一个人在学校附近游荡。突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一个规律的脚步声,孔叹提高警惕,快步走起来,身后那个人也加快速度。孔叹走到马路边,猛地转身。
那个人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钱包,低声道,“同学,你好像钱包掉了。”
“啊!”孔叹一看,果然是自己的钱包,看来这个人追上来是为了还钱包的,顿时消除警惕。
孔叹伸手接过,向他道谢。孔叹只记得这个人的声音很年轻,递钱包的时候指甲干净,那是一双不干重活的手。
孔叹收起钱包,继续在学校附近游荡,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无意间拐进了学校附近的胡同里,那是一个监控的死角。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抱住了她,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在绝对力量面前,孔叹根本就无力挣扎,她想喊却喊不出来,那个人力气太大了。孔叹在那只手下艰难呼吸,她喘气都费劲谈何呼救!喘息间,一股檀香的味道钻入孔叹的鼻孔。她还来不及反应,裙子就已经“滋啦——”一声被撕开了。孔叹害怕极了,她失去了抵抗的能力,那个人强硬地掰开了她的腿,脱下了她的内裤。孔叹从跪地的姿势挣扎转身,但她还是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他戴着帽子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但很遗憾,那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的下巴,没有什么特征!
就在这时,下体撕裂般地痛感席卷而来,孔叹尖叫起来。
心理诊疗室里回荡着孔叹的求饶声,林医生试图叫醒她。但是孔叹却仍然在梦魇中奋力挣扎!
“你不要过来,求求你!放过我吧!”
“孔叹,你醒醒,你正在被催眠,这不是真的!”
“求求你,放过我吧……”
就在这时,漆黑的胡同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击碎噩梦的声音出现了,是陆卓凯!
他大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那个男人被吓了一跳,当即提上裤子,从另一边翻墙而跑。
“你站住!”陆卓凯想追,但身后传来孔叹的哭声。
她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哭着,陆卓凯脱下校服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轻轻抱住了她,拍着孔叹的后背安慰,“你别怕,没事儿了,有我在,你别怕……”
就在这时,林医生断断续续的呼唤,交叠在陆卓凯的安慰声中。
“孔叹,你醒过来!听到我念1、2、3之后,你就会结束催眠!1、2、3……”
孔叹倏地睁开双眼,泪眼朦胧的看着她,“林医生……”
孔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没事吧?我刚刚怎么叫你,你都醒不过来。”
“是吗?”孔叹回过神,擦干眼泪。
“你还记得,你刚刚是怎么清醒过来的吗?”
孔叹回忆道,“是因为陆卓凯,就是当年坠楼死去的男孩,他突然出现,把我从噩梦中叫醒。”
“好!”林医生点了点,“为了与谨防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之间要设立一个保护暗号,当你在噩梦中无法清醒的时候,你就要强迫自己念出这个暗号。如果你觉得陆卓凯这个名字对你有保护性,那么当你念出陆卓凯的名字,我就会在这个时候把你叫醒。”
孔叹点了点头,“好的。”
“你怎么样?刚刚回忆起了什么?”
孔叹闭上眼睛,那些线索一点一点的浮现出来。
“那个当时强暴我的人……很年轻,是他的声音让我放松了警惕……而且他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
林医生问,“你确定吗?”
“嗯,我虽然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是我记得他的声音和他身上的味道。”
“你做得很好,孔叹。”林医生扶住她的肩头,“因为有的时候,记忆不单单是视觉层面的,也有听觉、嗅觉和味觉方面的。一旦你其中一个感官被刺激起来,其他的感官也会很快的被带动起来。这一次的收获非常大,我建议你可以稍微休息一段时间,再来进行下一次的催眠。因为这样频率太快的话,我怕你的身心受不了……”
孔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医生给孔叹泡了一杯安神茶,让她先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铃响起,柯寻来了。
孔叹和柯寻彼此打了个照面,两人很意外。林医生解释道,“我这周日要结婚,正好让小寻过来拿请帖。孔叹,你们要一起过来哦,就在郊区的罗兰湖花园酒店。”
孔叹很奇怪,自己跟林医生并不熟,竟然也被邀请,“我……也可以去吗?”
“当然了,我请的人也不是很多,因为小寻是我很多年的朋友了,你又是小寻的朋友,而且我的私心是,想拜托你把小寻带过来。毕竟他可能会不太适应这样人多的场合。”
孔叹了然一笑,“交给我吧,林医生!你放心,周六那天我肯定把他押过去!”
柯寻不懂了,孔叹怎么突然和林医生站在同一阵营了,委屈道,“我又没说不去。”
柯寻和孔叹从林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
电梯里,孔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林医生精致的请柬,是那种绢面的布料,用金色的线绣着“T&L”,请柬展开后,里面贴着的装饰干花,闻上去都是那种沁人心脾的香味儿。孔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举行婚礼,也不会有这么漂亮的请柬……
柯寻看出孔叹的反常,问道,“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好羡慕林医生啊……”
“你是觉得,结婚很幸福吗?”柯寻淡淡问道。
“嗯,跟爱的人结婚应该很幸福吧?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打算结婚。”孔叹说着耸耸肩。
柯寻顺口问出,“为什么?”
“因为我很难全身心的相信一个人吧……你呢?柯寻?”
“我应该也不会结婚,我的病是很难找到伴侣的。”
“唉?”孔叹来了兴致,“如果我们两个都不结婚,其实可以搭个伴相互扶持,不是有那种吗?养老互助机构什么的。你要是生病了,我把你送到医院,我要是生病了,你把我送到医院,这样也挺好的,省事!”
柯寻点点头,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孔叹突然好奇问道,“不过,柯寻,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
柯寻皱眉,认真思考起来,“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林医生说过。对于普通人来说,对爱情的需求可能有一箩筐。但对于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来说,可能只有一小杯,并且很快就可以装满。我的世界是以自我为中心,我很难在意到身边的人。”
“也对哦,我感觉相比人类,你好像更喜欢海洋生物。”
柯寻想了想问孔叹,“那你呢?你喜欢什么类型?陆卓凯吗?”
孔叹的脸刷一下子就红了,“啊——你怎么突然提起陆卓凯?”
柯寻眨巴着眼睛,“因为我记得,你当时好像喜欢陆卓凯。”
“我们学校99%的女生都喜欢陆卓凯好吧?我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孔叹说到这儿,垂下了眼眸,“柯寻,我今天催眠的时候,看见陆卓凯了。”
柯寻眼神微动,“是吗?我偶尔也会梦见他。”
“你刚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我今天才意识到,我喜欢的不是陆卓凯,而是那一晚的陆卓凯。”
柯寻不太懂这句话,疑惑地看着孔叹。
“因为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刻,给我带来了安全感。我与他的交集也是从那一晚开始的。”孔叹笑着,叹了一口气,“陆卓凯,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好到,我觉得我根本就不配拥有……”
柯寻回忆起了什么,难得地咧嘴一笑,“他要是听见你这样说,一定会挠着头发钻地缝了!”
孔叹一愣,“啊,他会吗?”
柯寻点点头,“陆卓凯很戏精的,我跟他还不熟的时候,他就突然在我面前演孙悟空……给我吓一跳!”
“孙悟空?”
“对。”
孔叹扑哧一笑,“真看不出来啊,他还喜欢演戏呢?”
“何止啊,他还很狡猾,我们比赛做题,他做不过我的时候,就故意扮鬼脸扰乱我注意力!”
孔叹好奇极了,“什么样的鬼脸?”
“嗯……”柯寻回忆着模仿起来,他把手放在脸颊两侧。一只往上推,一只往下推,整个脸扭曲变形成平行四边形。
孔叹被逗得哈哈大笑,“我的天,真是有颜值就任性啊!还有吗,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好玩的事?”
柯寻想到什么,展颜一笑,“陆卓凯踢球也喜欢耍赖!”
“哦?怎么耍赖?”
“他踢球的时候,会用球衣把球罩在衣服里,跟袋鼠似的一路跑到球门!你看过袋鼠打架的动图吗?就是那个样子!”
孔叹笑得直不起腰,“陆卓凯怎么这么逗啊!”
“是啊,他跟海洋生物一样有意思。”
柯寻突然意识到,陆卓凯留给他的都是快乐的回忆。这点其实挺令人绝望的,2015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你却知道此后的人生再也不会复制这种美好了。因为带给你美好的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人笑完以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孔叹为了打破这低沉的气氛,突然提议,“柯寻,我们去吃东西吧!就去你喜欢的那家汉堡店,怎么样?”
“好啊。”
两个人往汉堡店走的时候,孔叹正在讲着今天催眠时回忆起的线索,完全没注意到一辆摩托车突然疾驰而来!
柯寻下意识的把孔叹拉到了自己内侧,摩托车后视镜堪堪擦过柯寻的手臂!柯寻摔在地上的瞬间,把孔叹护在怀里。摩托车疾驰而去,孔叹撑地起身想追上去,但摩托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去!敢在警察面前超速!我要去交通队查监控逮住他!”孔叹气得怒吼,返回来查看柯寻,问,“你没事吧?”
柯寻的手臂轻微擦伤,有点渗血。
“我带你去医院!”孔叹拉起柯寻。
“不用了,我回家包扎一下就好。”柯寻木讷地转身就要往家走。
孔叹拉住他,“你不想去医院的话,我可以帮你包扎,我很在行的!”
柯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孔叹察觉出他的异常,赶紧跟了上去。
柯寻家中,孔叹帮他消毒擦药包扎完,柯寻依旧是紧绷着脸,思考着什么。
孔叹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柯寻摇了摇头,但表情并不是没事的样子。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是吓到了吗?”
柯寻思忖着,喃喃道,“刚刚那个场景,让我想到了,我妈为了救我被车撞倒的时候……”
“哦?”孔叹坐在柯寻的身边,“当时怎么了?”
柯寻眼神微动,看向孔叹,“我突然发现,那个摩托车上的logo,跟撞向我母亲的那辆卡车上的logo一模一样……”
孔叹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你确定吗?”
“嗯……”柯寻很肯定地点点头。
“我记得那个标志,因为它很像数学里面的无穷大符号——∞,infinite!”
注:本章所出现的周台长案件,改编自韩国N号房,孙石熙台长敲诈勒索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