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的晚上，柯寻家中，孔叹把高华彬的照片递给他看。
“你觉得这个人，跟你当时看到的那个鲨鱼，是一个人吗？”
柯寻放下照片，摇了摇头，笃定道，“肯定不是他，首先年龄对不上，你刚说高华彬今年26岁，那么七年前他跟我们一样都是19岁。我觉得他当时不像是高中生的模样，起码有20出头。其次，当时他能够把陆卓凯推下楼，并且还能自己一个人翻下二楼的窗户，说明他的身体素质非常好，这个高华彬从年龄到体格完全不符合。”
孔叹点了点头，“没错，我也觉得不可能是他！那我们来整理一下，2015年的鲨鱼有哪些特征……”
她直接拿起白板笔，在柯寻的墙上写起来，“第一点，年龄20岁以上。第二点，身体素质好，应该是经常健身锻炼的类型。再加上，他的手指很干净，由此推测出第三点，他不是体力劳动者。还有最重要的是——第四点，他的身上有一种檀香味！”
柯寻走过来，直接伸手拿过孔叹手里的笔。交接时，两个人的手指触碰到了一起，孔叹突然意识到，柯寻好像已经不排斥跟自己的肢体接触了。
柯寻在檀香味上画了个圈，“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有檀香味，说明他本人或者家里有人信佛，或者需要点熏香之类的。”
孔叹点点头，又皱起了眉，“可是为什么高华彬的ID会是鲨鱼呢？”
柯寻想了想，“Iceberg软件迭代三次，中间换了主人也不是不无可能。”
“你的意思是，2015年的鲨鱼已经在软件的迭代中被换掉了？”
“嗯……”
孔叹眉头皱的更深了，手臂交叉在胸前，“可是高华彬才26岁，他看起来……不太像是能领导Iceberg的人。虽然我们张队说，他城府很深，喜欢示弱，扮猪吃老虎。但是高华彬这个人太莽撞了，威胁周台长的事情就处理的不太高明！”
“那也许是最近才开始权力的更迭，他刚拿到鲨鱼这个ID就出了事儿。”
孔叹觉得柯寻这个推测非常合理，“嗯……这倒是有可能，多亏了Iceberg出了这么一个猪队友！”
柯寻拿出蒸汽熨斗，一边烫衣服，一边问，“那现在这件事的进展呢？你们审问高华彬了吗？”
孔叹看他左手受伤，使不上力，就主动问，“用不用我帮你熨啊？”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孔叹发现柯寻是那种自己能做，就绝对不会麻烦别人的人，于是也不再强求了，回答道，“现在这个事情，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局里是保密的，对高华彬的审问也是秘密进行。”
柯寻抬头，“也就是说，Iceberg软件并不知道他们的老大已经被你们抓了？”
“对，高华彬的手机暂时由张队接管，张队负责假装回复。”
柯寻听到这儿，眉峰微微一蹙。
孔叹看出柯寻在担心，赶紧解释，“当然了，有局里同事协助张队，就我们张队的语言风格，分分钟就能被人发现！”
柯寻眉弓舒展，点了点头。
孔叹想起来什么，“对了，无极速运公司那里我也去问了，他们说当天并没有员工登记用摩托车送货的记录。但是不排除员工私自用车，所以我还得再继续查查。”
柯寻放下手中的蒸汽熨斗，“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情，上次的意外，我们首先要明确的是，那辆摩托车到底是冲我们两个人谁来的？”
孔叹眼波一转，看向柯寻，“你？”
柯寻点头，“没错！不仅这一次，上一次也是冲我来的。只不过我母亲救了我，那次意外后，就不好再对我下手了。”
“那动机呢？”孔叹思考起来，“你和陆卓凯是唯一见过鲨鱼的人，陆卓凯见过正脸所以被他灭口。你虽然见过背影，但他仍不放心，想要除掉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鲨鱼和无极速运公司肯定有关系了！”
“没错，但是我很奇怪的是，如果之前的意外是五年前的故伎重演，那为什么不再派一辆车直接把我撞死？而是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摩托车呢？”
“因为这次并不是想要杀你，而是想要让你受伤？给你个警告？”
柯寻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这次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警告我再查下去必死无疑，那他也未免过于先礼后兵了吧？就算我真的被摩托车撞伤，顶多也就休息一两个月，之后我还会继续查下去的……”
“那你觉得呢？”孔叹问道。
柯寻关掉蒸汽熨斗，“我觉得他在跟我玩游戏。”
“玩游戏？”
“嗯，有一些动物在吃掉猎物之前，喜欢先和它玩玩，享受这种绝对的权力感。”
柯寻收好熨斗，淡淡道，“这么多年，我在查Iceberg的同时，鲨鱼也在查我。甚至他比我掌握了更多关于彼此的信息。”
孔叹沉沉地叹了口气，“这种鸡蛋撞高墙的无力感又来了……”
柯寻浅浅一笑，“不过，好消息是，他应该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也没有去控制你的生活。”
“坏消息是……”孔叹看向柯寻，“他也快知道我的存在了！”
柯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孔叹拿起高华彬的照片，感慨起来，“真没想到，我们查了七年，好不容易查到鲨鱼的ID，却发现他只是个ID而已，本体早已经金蝉脱壳了！我现在觉得命运真的是讽刺啊，不过自从汪承勇那件事情以后，我已经佛了……刚燃起点希望就破灭了，我现在已经千锤百炼刀枪不入了。无论是什么大事发生在我面前，我都能够眼皮不抬地接受了……”
“是吗？我还是会抬一下眼皮，再接受的。”柯寻开玩笑说道。
“切……少来杠我！对了，后天就是林医生的婚礼了，你想好穿什么去了吗？”
柯寻抖了抖刚烫好的T恤，略得意地展示给孔叹。
孔叹大跌眼镜，“不是吧，你不会是要穿这件吧？”
那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中间的图案是小丑鱼。
“对啊，这是我精挑细选的！”
孔叹扶额叹息，“我现在知道，林医生为什么要把你托付给我了……”她挤出假笑，耐心解释道，“亲爱的鱼类，柯寻同学。虽然你这件小丑鱼T恤充满了童趣，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联名款……但婚礼呢，并不是普通场合，我们人类一般会选择正式一点的衣服，而不是T恤。”
“有人规定婚礼不能够穿T恤吗？这件衣服的概念非常符合婚礼的主题。”
“哦？”孔叹疑惑挑眉，“哪里符合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柯寻认真解释起来，“婚礼不就是意味着，相守互伴，忠贞一生吗？”
孔叹绷着脸，嗯了一声。
“我想了下，小丑鱼是海洋生物里最忠贞的鱼类了，而且它的忠贞不是一种情感上的忠贞，是制度上的一种忠贞。”
“哦？”孔叹来了兴趣，“怎么说？”
柯寻坐在孔叹身边，娓娓道来，“小丑鱼是母系社会，虽然生活在海葵里，但他们之间存在着严密的等级。其中最大的那条，就是鱼群的首领，那一定是雌鱼。而第二大的那条，是鱼群的副首领，就是雄鱼。同一个领地只有一条雌鱼和雄鱼，所以这种绝对化的“一夫一妻”制就诞生了。”
孔叹疑惑了，“一条雌鱼，一条雄鱼，那其他鱼呢？没性别啊？”
“你说对了，小丑鱼最开始是雌雄同体的雄性，一些成年雄性经历荷尔蒙变化，转变成为新雌性。而剩下的芸芸众生则不分等级，甚至无性别。也可以说，由于被首领和副首领压制，它们无法发展出性别。”
“这么酷——”孔叹感叹起来，“那一夫一妻里要是有一只不幸去世了呢？”
“如果首领雌鱼死了，副首领雄鱼，就会变身为雌鱼，成为新首领。而那群‘芸芸众生’里最大的一条，就会晋升变性成雄鱼，成为副首领。”
“妙啊！小丑鱼竟然这么有意思！”
“嗯……”柯寻怯怯地，试探问道，“那我可以穿这件衣服去婚礼了吗？”
“不行！”孔叹心想差点被他带沟里去，“一码是一码，你是要参加人类的婚礼，又不是小丑鱼的婚礼！”
柯寻微微嘟起了嘴，有点不高兴了。
孔叹见状安慰起来，“柯寻，我不是质疑你的审美，而是我答应了林医生要把你好好的带到婚礼现场。我们俩作为林医生的娘家人，绝对不能给她丢脸！你也知道，她老公不是那个房地产大亨吗？他那边请来的人肯定都是西装革履的，你穿T恤去，气势上就输了呀！你看你个子高，身材好，肩宽腰细倒三角，不穿衬衫都暴殄天物了！”
孔叹说完，眨巴着眼睛看着柯寻，试图卖萌。
柯寻没辙了，叹口气，“好吧，那你说我穿什么？”
孔叹见柯寻放弃抵抗，立马咧嘴一笑，“你衣柜里除了T恤没别的了吧？这样吧，明天周六，我陪你去商场买衣服，怎么样？”
柯寻皱眉，“商场人好多……”
“哎，你别担心，我们俩速战速决，我知道一家男装店，我们警局同事结婚的衣服都是在那买的！”
柯寻被说服，点了点头，抬眸问孔叹，“那你呢，你想好穿什么了吗？”
“我呀——”孔叹突然哽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对哦，我穿啥呢……”
柯寻无语地摇摇头，“那你赶紧想想吧，我起码还有小丑鱼做备选。”
孔叹一拍脑门，后悔起来，“靠！光顾着查高华彬了！完全忘了，我自己的衣服还没挑呢！”孔叹说着蹦起来，“不行，我得赶紧回家翻衣柜去了！”
柯寻把她送到门口，孔叹提醒道，“明天早上十点，盛世百货门口见啊！”
“知道了。”柯寻乖巧道。
孔叹走了以后，柯寻的家又变得安静起来。
柯寻叠好小丑鱼T恤，其实他没觉得小丑鱼的衣服哪里不好，但是他选择听从孔叹的意见。
他一转身，瞥见孔叹刚刚用过的白板笔。柯寻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刚才交换笔时指尖相碰，柯寻完全没有感到不适，甚至还希望孔叹的手指可以在自己手中停留的再久一点。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和触感，就像海葵的触手释放了毒素，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柯寻突然想起来，之前他还喝了孔叹喝过的冰可乐……
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介意呢？自己明明应该介意的才对？为什么自己就顺从了她的话决定去商场了呢？自己明明应该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才对？难道说，相比于商场给他带来的不适感，他更在意的是，和孔叹在一起的舒适感？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柯寻无解地挠挠头，蹲在水母缸边，看着水母规律的游动，喃喃自语，“人要是跟水母一样简单透明，一眼就可以看透就好了……”
孔叹回家前，去了趟医院看望孔庆军，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翻遍自己的衣柜，发现自己一件裙子都没有，全部都是牛仔裤、运动裤、休闲裤……
孔叹忍不住哀嚎，“天呐，怎么一件能穿的都没有？”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那一天之后，确实就没买过什么裙子。
就在这时，孔叹的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喂，小叹，睡了吗？”母亲压低声音问。
“没呢，妈，怎么了？医院有什么事吗？”
“没有，你刚来医院的时候不是说周日要参加婚礼吗？”
“哦。对，怎么了？”
“妈怕你没有衣服穿，想跟你说啊，老房子的衣柜里有一个包装盒。是几年前你毕业的时候，妈妈给你买的裙子。当时你跟你爸吵架以后，就一直没回家，我也没来得及给你，时间久了，我也忘了这事儿了……刚才你跟我说，我才想起来那件衣服……”
“哦……”孔叹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那条裙子啊，我挑了好久的，你穿上肯定可好看了！不过时间久了，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眼啊……”
孔叹吸了吸鼻子，“啊！谢谢妈，我正愁没衣服呢，您也太及时了。那我一会儿就去老房子那儿看看。”
“能帮上忙就好。小叹，你早点休息啊，你爸这边有我，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了，您也得注意身体，别为了照顾他，把自己给累倒了。”
“哎哟，我不累，那我不打扰你了。”
孔叹挂了电话，打车去了老房子那里，从衣柜里翻到了母亲说的盒子，那是一个挺精致的礼盒，可能好多年过去了，米黄色的盒子彻底变成了泛黄。盒子上的logo，是个挺贵的牌子，孔叹知道母亲一定是攒了很久的钱，才给自己买了这件衣服。
孔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件白色的缎面连衣裙，款型是非常经典的A字型设计，没有蕾丝跟蝴蝶结这样繁琐的装饰。孔叹站在镜子前试了一下，大小尺寸刚刚好，肩宽、腰线、裙长，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V领的设计正好可以露出锁骨，孔叹不喜欢露腿，裙摆刚刚好到小腿。母亲真是太了解自己了。
孔叹转回去整理衣柜的时候，却发现母亲这么多年都没有添置过什么新的衣服，但是却给自己买了这条裙子。
想到这里，孔叹又有点鼻尖发酸了。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中最痛苦的人。但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或许母亲才是……
孔叹决定明天去商场的时候，给母亲买一个礼物。哪怕只是很小的东西，她也要送给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