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孔叹回到家以后,整个人仍然处在一种懵懵的状态。
警察心理测评考试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她第一次在人与人的关系中感觉到一种心慌的失控感。
孔叹之前迷恋陆卓凯的时候,虽然这种爱慕遥远而不可得,但仍然是可控的。因为感情的主体是孔叹,陆卓凯作为客体,完全没有参与这场单方面的爱恋。由孔叹把控着节奏,她想继续,那么这份感情就会生长,她决定停止的时候,这份感情就会随之消失……
但这次却不同,孔叹感觉她跟柯寻之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乒乓球桌。
发球后,两个人一来一回,都在受对方的影响改变自身的打法。一直以来,孔叹都以为自己的球技更胜一筹,柯寻根本接不住自己的发球。但就在刚才,柯寻不仅接住了孔叹的下旋发球,还侧身抢攻。难道之前孔叹的得分,都是柯寻的故意谦让吗?
孔叹想到这里的时候,刚好做完每日必须的体能运动,她躺在垫子上喘着粗气,抬手抹掉额头的汗。这只手正是柯寻拉过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把自己扯向他的胸膛……孔叹赶紧摇摇头命令自己打住,她决定不再思考这些事情了。也许柯寻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估计对感情都毫无概念吧?自己在这儿小鹿乱撞,蝴蝶乱飞,也许柯寻根本就毫不在意呢?毕竟他的世界里只有鱼类……
“阿嚏——”
柯寻打了一个喷嚏,不知是谁在念叨自己。柯寻刚洗完澡,正在用浴巾擦头发。他伸出手擦了擦上雾的镜子,这才看见孔叹给自己剪的新发型,他用手拨弄着湿发,回想着孔叹的手在自己发丝里穿梭的感受,柯寻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这种感觉在孔叹撞在他怀里的时候达到顶峰,他觉得有一股电流划过自己的身体,浑身酥酥麻麻,与他人触碰的恐惧感也被这种酥麻感征服。
柯寻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他的世界从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他很难看到身边人的需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哪一刻开始,他的世界开始以孔叹为中心,他想看到孔叹开心的样子,他想为她做些什么,让她开心,让她笑。
柯寻擦着头发,走到卧室,瞥见了那个海葵与小丑鱼的纪念品。柯寻突然想到,孔叹说过,相比于长旋螺,她更喜欢这个。他又想到白天两个人逛街的时候,孔叹好像说了,自己的钱不够再买一条项链……如果是这样的话,柯寻的眼睛闪出光芒,他终于知道自己能为孔叹做些什么了。
第二天,周日。
黄历上写着,宜结婚安葬、破土、乔迁。
这是一个万事大吉的好日子,林静竹和谭斯展的婚礼定在上午十点钟举行。
柯寻跟孔叹约好,九点半在罗兰湖酒店门口汇合。柯寻这一次没有踩点来,因为他不希望孔叹等他。他穿着那一身孔叹挑选的白衬衫和西裤,在门口踱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裤兜口袋里的盒子上,他不知道孔叹会不会喜欢自己准备的东西,万一她不喜欢又怎么办……
就在这时,孔叹来了。
她穿着一袭白裙,踩着一双绑带的高跟鞋。整个人高挑娉婷,裙子收腰的剪裁,勾勒出她不常展示的旖旎曲线。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白皙纤细,像一双细削的雪藕,在裙摆的荡漾下更显婀娜。孔叹走近,柯寻发现她好像还画了一点淡淡的妆,整个人都跟平时不太一样。
孔叹看见柯寻,有点意外地问道,“你今天倒是没有踩点来啊?”
“嗯……”柯寻回答着,眼神离不开孔叹。
孔叹说话间,眼睛眨动,在眼妆的修饰下,显得眉目朗月清辉。
柯寻看见她颧骨上也有粉嘟嘟的闪粉,忍不住靠近,问道,“你这里亮晶晶的是什么?”
孔叹翻起手背,挡在颧骨上,心虚道,“应该是腮红吧!怎么……我画的像猴屁股?”
“腮红不是红色的吗?为什么会一闪一闪的?”柯寻呆呆地问。
孔叹扑哧一笑,“是呀,腮红里面也有亮晶晶,这叫高光!”
柯寻又不懂了,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柯寻想了想,下定决心般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丝绒的盒子递给了孔叹。
孔叹有点受宠若惊,“这是什么?”
“谢谢你帮我剪头发。”
“哦……是给我的谢礼啊!”孔叹故意这么说,这样自己才能坦然接受。
她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就是她之前在柯寻家里看到的那个潜水节的纪念品——海葵包裹着小丑鱼的珐琅彩釉饰品。
“你居然把它做成了项链?你怎么做的?”孔叹的手指挑起细细的链子,端详起来。
“很简单的,镶嵌上一个金属环就可以挂在项链上了。”
孔叹发现小丑鱼的嘴上还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这个珍珠……是你加上去的?”
“嗯……”柯寻点头,略羞赧地说,“这是我以前开蚌的时候,留下的珍珠。”
“哇——好漂亮啊!”孔叹惊叹不已,开心地赶紧戴上了项链。
她把手扶在脖颈锁骨那儿,问柯寻,“怎么样?好看吗?”
柯寻点点头,“好看,毕竟是多米尼克潜水节的纪念品。”
孔叹翻了个白眼,“我没有问吊坠好不好看,我问你,我戴上好不好看?”
那必然是好看的,柯寻心里默默念着,但是他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孔叹笑了起来,拿着手机屏幕当镜子照着,“柯寻,你的手好巧啊!”她说着缓缓看向柯寻,认真道,“这条项链太特别了,我会好好珍惜的。谢谢你!”
柯寻很开心,因为他又在孔叹的脸上看见了那对小梨涡。
他们两个并肩走进场地,林医生设计的是草坪婚礼,整片草坪上点缀着粉白的花束。从入场处开始,一路弯曲蔓延到正中间的舞台。
孔叹和柯寻刚一进来,就看到了林医生,她穿着一件露背的蕾丝婚纱礼服,把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戴着twigs&honey的半遮面小头纱。她正在和客人们寒暄聊天,不一会儿,林医生的目光瞥见了二人,顿时瞪大眼睛,惊讶不已!
林医生提着裙摆,踩着浅灰色的缎面麦穗水晶鞋走过来,惊叹起来,“哇,小寻,我都没认出是你!”
孔叹得意的扬扬眉,“怎么样?林医生,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柯寻好好的带过来了吧?”
林医生竖起大拇指,“孔叹,你可真厉害,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帅气的小寻!”
三人说话间,谭思展走来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格纹西服套装,配的是墨绿色的领带和同色系的口袋巾。他端着酒杯,手腕上还戴着那串小叶紫檀的手串。他走过来站在林医生身边,向柯寻和孔叹点头示意。
谭斯展的声音略微沙哑道,“小寻也来了,这位是……”他的目光看向孔叹。
林医生主动介绍,“这是小寻的朋友,孔叹,孔警官。”
谭斯展闻言,眼镜下的双眼,眸色晦暗不明,他主动伸出手,“孔警官,你好。”
“叫我孔叹就好。”孔叹伸手,礼貌回握。
二人浅浅一握,随即各自收回了手。
谭斯展看向孔叹,上下打量起来,目光落在她脖间的项链处,随口问道,“孔小姐,你的项链很漂亮,是男朋友送的吗?”
孔叹微微一愣,觉得这个话题跳跃的有点快啊。
这时,柯寻主动开口,“是我送给她的谢礼。”
柯寻其实并不是一个会在多人聊天中,主动开口的人。但是柯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不太喜欢谭斯展看向孔叹的眼神,他也不喜欢谭斯展跟孔叹聊天,他只想迅速结束这场对话。然后跟孔叹去旁边的遮阳棚下,吃西式自助餐里的小果盘。
但是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林医生很惊讶,饶有趣味的看向二人。
“我竟然都不知道,小寻已经会送人礼物了?”
孔叹有点不好意思,抢先解释,“是因为我陪他去商场买了衣服,柯寻为了答谢我——”
林医生更诧异了,不禁打断她,“什么?小寻还去了商场?我认识小寻这么久,都不知道他还会去人那么多的地方……他也从来没送过我东西……”
孔叹彻底闭麦,她知道自己越描越黑了。
谭斯展在一旁轻笑起来,“静竹,你这样说的话,我都要吃醋了。”
“啊?”林医生不解,侧头看向谭斯展。
“你那么在乎小寻有没有送你礼物,那我呢?”谭斯展故意道。
林医生被他争风吃醋的样子逗笑,“斯展,你就别闹了。”
就在这时,谭斯展的朋友来了,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小寻,孔叹,我们先去招呼下斯展的朋友们,你们两个随意哦!”
“林医生,你们先忙。”孔叹赶紧说道。
林医生朝他们颔首欠身,拉着谭斯展朝另一边去了。
孔叹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感慨道,“哇,这两个人连背影都那么般配……”
柯寻好奇地问,“般配……是什么感觉?”
孔叹嘟着嘴,思考道,“般配就是,这两个人在一起很合适啊,你看见其中一个,就会想到另一个!”
“那不是很容易吗?”柯寻蹙起眉,开始举例子,“珊瑚和珊瑚蟹,鰕虎鱼与枪虾,海葵和小丑鱼——”
柯寻还想继续说下去,孔叹眼刀袭来。
“你说的是动物,我说的是人类!”孔叹无奈叹气,“我饿了,去吃东西啦!”
孔叹走远,柯寻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我说的也是人啊……”
婚礼的餐品非常高级,孔叹连吃了好几个海胆寿司跟酸乳酪慕斯小蛋糕。但是柯寻却什么都没吃。
孔叹关心问道,“你是吃不惯不熟悉地方的东西吗?”
柯寻点了点头,“你吃吧,不用管我的。”
孔叹看了一圈,找到了一盘带着包装纸的小饼干,她抓了一把递给柯寻,“这样没有开封的,可以吗?”
柯寻把小饼干接在手里,但是他没有吃,而是揣在了口袋里。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婚礼准备开始了。
孔叹和柯寻赶紧入座,他们的位置挨在一起,坐在林医生的亲朋好友中。
伴随着浪漫的音乐,司仪开始有请新郎出场。
谭斯展那边的好友欢呼起来,孔叹望过去,有点好奇地随口问道,“新郎那边没有亲人吗?”
坐在孔叹另一侧的一位知性美女主动回应起来,“谭斯展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前几年得了一场重病。他这几年也蛮不容易的,还好遇见了静竹学姐……”
“哦……这样啊……”孔叹朝她点点头示意。
终于来到了万众期待的环节——新娘入场。
背景音乐前奏刚一响起来,孔叹就激动地拍了拍柯寻的肩膀,“天哪,这是我最喜欢的乐队的歌!《银河》!柯寻,你听——”
柯寻被孔叹拍的好痛,他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
一个略沙哑又清脆的男声低沉地唱着,“如何诉说你的心呢 / 每颗星都在闪烁……”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林静竹一袭纯白,捧着花束,明亮的眼眸藏在遮面的头纱中,她一步一步,坚定而期待地朝谭斯展走去。
“我不知道你的微笑 / 拥有着多少的美好 / 可我看到你的眼角 / 一丝孤独的记号……”
林静竹缓缓走着,台上的谭斯展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眼眶微红,金丝框眼镜下是他真挚而赤诚的眼神。
“你的每一颗 / 星星都是我想要守护的 / 我还在寻找着 / 被你藏起来的那一颗……”
林静竹和谭斯展咫尺之隔,她笑着缓缓伸出了手,谭斯展紧紧拉住了她。
在所有人的欢呼声里,二人承诺了誓言,交换了戒指,接吻相拥。
柯寻听见耳边的抽泣声,回过头,看向身侧的孔叹,发现她已经被感动地热泪盈眶,她笑中带泪,眼角的泪水划过她亮晶晶的腮红,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她的梨涡里。
这时,背景音乐,刚好唱到:
“也许你不相信真心 / 能够被谁真正的拥有 / 那就把我的带走……”
柯寻突然明白了,孔叹为什么喜欢这首歌。若她不相信真心,能够被谁真正的拥有,那不如把自己的心带走吧!因为这颗心,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跳动的频率,快慢的落差,起伏的趋势,全都取决于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
孔叹注意到柯寻的视线,她吸着鼻子,泪眼婆娑地侧过头看着他。
柯寻沉迷在孔叹的眼眸里,只觉那万丈银河光影都不敌她那眼中碎星。
蓄满泪水的梨涡消失了,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孔叹的项链上。
柯寻脑海里紧绷的弦突然被这滴眼泪融断了,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想把孔叹脸颊的泪水抹掉。
孔叹呆呆地看着柯寻,就在柯寻手快要碰到孔叹的梨涡时,柯寻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梦幻的泡泡瞬间被戳破,刚才的暧昧气氛骤然消失。
柯寻顿了顿,拿出电话,来电人是郝秀婷,他不禁眉头一皱,赶紧接起来。
“喂,小寻!你快来趟疗养院!”电话那一边是母亲焦急的声音,
“妈,你怎么了?”柯寻紧张起来。
“不是我,是陆卓凯的姥姥!听说她刚才犯病了,闹着要回家,一着急晕过去了!”
“好,我马上来。”
柯寻挂了电话,表情格外凝重。
孔叹着急问道,“怎么了?”
“疗养院那边出事了,陆卓凯的姥姥晕倒了……”
“啊?那我们快去看看吧!”孔叹说着就拉起了柯寻。
“可是——婚礼——”
“先别管婚礼了,到时候再和林医生赔罪吧!”
孔叹拉起柯寻,二人跑出了婚礼的现场。
而草坪正中间上,交换完戒指的林静竹正沉浸在幸福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离席。
但她身边的谭斯展,目光却注视着柯寻和孔叹奔跑的背影。他推了下眼镜,微微垂眸,不速之客终于离开了,想到这儿,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