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寻和孔叹赶到疗养院的时候，发现505病房前围满了人。
孔叹拉着柯寻挤过人群，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有点不确定地开口喊道，“陆……陆局？”
陆莹闻声转头，看见孔叹顿时一惊，随之目光看向柯寻，微微有些明白了。
孔叹很意外，陆局怎么在这儿。
她脱口问出，“陆局，您怎么在——”
她说完“陆局”两个字瞬间就明白了，陆卓凯随母姓，难道陆局是陆卓凯的亲属？孔叹恍然大悟，为什么她看见陆局会不由自主的犯怵，为什么陆局看自己的目光里总有一种审视和探寻的意味……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和陆局之间存在一堵无法跨越的高墙。
陆莹顿了顿，看向二人，淡淡道，“小孔，你们也来了。”
陆莹身边的男人闻声扭头，他看见柯寻的瞬间，突然暴怒起来，“你这个杀人凶手怎么也来了？！你他妈居然也敢来？”
柯寻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微微有点愣住。
陆莹拉过男人，高声呵斥，“哥！说什么呢？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是他！”
陆卓凯的舅舅压抑着自己的愤怒，胸脯起伏，低声问陆莹，“这小子怎么也过来了？谁给他消息让他来的？”他的目光看向了陆莹，他以为是陆莹让柯寻过来的。
就在这时，保姆突然高声叫道，“老太太醒了！”陆卓凯的舅舅这才没再继续质问，跟陆莹快步走入病房，围在病床前。
陆莹拉着母亲的手埋怨起来，“妈，你在疗养院待的好好的，今天怎么突然想回家了呢？哎，你这病可不能着急上火，本来心脏就不好，知道吗？”
“就是啊！妈！您说您今天整这么一出，还好护士给你拦住了，这要让你跑了，走丢了，你让我们当子女的可怎么办啊？”陆卓凯的舅舅捂着胸口，“我的心脏都要犯病了，整不好我得走您前头！”
儿女关心则乱，纷纷数落起老人家来。
老太太撑起身，眯起眼睛，看着陆莹，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突然开口，“你们俩是谁呀？一边去！少来教训我！叽里呱啦的吵得我脑仁疼！”
陆莹跟陆卓凯的舅舅被老太太噎得顿时噤声。
柯寻跟孔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陆卓凯的姥姥抬头瞥见了柯寻，两只深陷的眼睛突然绽放出了光芒，她微微张口，哀切地唤着，“小凯……”
这句话一说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柯寻。柯寻呆呆地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老人家为什么会把自己认成陆卓凯？难道是因为他今天的打扮让老人家觉得，自己的外孙子七年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柯寻不敢回应，直到老人家叫了第二次，“小凯，愣着干嘛，你快过来！”
柯寻这才木讷地走向了病床，他半跪在病床前，任由老人家颤抖着握住了他的手。柯寻深吸了一口气，叫道，“姥姥……”
老人家顿时红了眼眶，埋怨起来，“小凯，你怎么都不过来看姥姥呢？姥姥都想死你了……”
柯寻不知该如何回应，眼神看向了陆莹，陆莹垂眸跟他点了点头。
柯寻会意，解释道，“姥姥，我出国了，今天才回来，马上就来看您了！”
老人家点点头，“我就知道，我的乖外孙不会抛下我的！肯定是你爸让你出国，你爸天天就想让你出国！这回姥姥可得把你看住喽，谁也带不走你！”
老人家说着，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住了柯寻的手。
柯寻点点头，“嗯，姥姥，我不走了……”
老人家听到这句话笑盈盈地看着柯寻，伸手摸着他的头发，一遍一遍跟梳毛似的。她突然靠近柯寻的耳边，神秘笑道，“小凯，你交给我的东西，姥姥好好保管着呢！”
柯寻倏地一愣，看向老人家，“姥姥，您说什么？”
老人家像说悄悄话似的，在他耳边说道，“我今天突然想起来，正想回去看看呢！结果他们都不让我走，我就发脾气……”
柯寻赶紧顺着她的话问，“那您放在哪儿了？”
老人家拍着他的手，得意道，“就在我花圃里呢，保存的好好的，谁也不敢动，你放心……”
姥姥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冰山的一角。柯寻突然感觉像是得到了一条辅助线，那道无字天书一样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柯寻激动地回握住老人家的手，“姥姥，谢谢你帮我保存着，谢谢你，想起了陆卓凯……”
“哎哟，我的小凯呀，你来了我就开心了……”老人家说着，打了个哈欠。
陆莹赶紧过来把老人家扶躺，“好了，妈，您都折腾一天了，赶紧休息吧！”
“我的小凯呢……”老人家还惦记着外孙子。
“小凯又不走，你睡一觉醒来，小凯还在啊！”陆莹安慰道。
柯寻退到门外，孔叹震惊地拉住他问，“老人家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卓凯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花圃！”柯寻推测道。
孔叹沉了口气，眼眶有点红，“没想到，破解阿兹海默谜题的关键，就是陆卓凯本身，老人家想起了陆卓凯，这道题也就有了答案……”孔叹看向柯寻，“也许陆卓凯想让你代替他，陪在老人家身边……”
柯寻咬着嘴唇苦笑，“陆卓凯还是那么狡猾……”
陆莹安抚老人家睡下后，走到门口。
孔叹条件反射地站定问好，“陆局！”
陆莹神情有点憔悴，摆了摆手，“现在不是公安局，别这么叫我了。老人家睡了，你们可以走了。”
“哦，好的，陆局！哦不，陆姨——额……陆莹姐？”孔叹这称呼九转十八弯，把陆莹给逗笑了。
“你别拘谨，叫我什么都行！”陆莹突然想到什么，“你们俩是不是要去花圃？”
孔叹点头道，“对！”
“我妈的花圃在北城区，名字叫凯欣花园，你们去了那儿就提我的名字，没有人敢拦你们。”
孔叹赶紧拽着柯寻，小鸡啄米似的弯腰感谢，“多谢陆莹姐！”
陆莹颔首，转身的瞬间又回过头，朝柯寻道，“柯寻——”
柯寻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陆莹。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看望老人家，给她送花解闷。小凯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陆莹说完就酷酷地转身回了病房。
柯寻愣在原地，原来他自以为没人知道的探望，陆莹却早已心知肚明。
孔叹拉了拉他的衣袖，“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快去花圃啊！”
“嗯！”
柯寻跟孔叹打车去了凯欣花园。
隔着木质栅栏门，一个不算太大的花圃里，有零星几个工人在修剪花枝。一个带着草帽的女人问他们，“你们找谁？”
孔叹赶紧上前，“你好，是陆莹姐让我们来的，给老人家取点东西！”
“哦，陆姐让你们来的呀，那请进吧。”女人打开了栅栏门，把他们带进院子里。
“老太太最近好吗？”女人边走边问道。
“哦，挺好的。就是今天老人家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在花圃，闹着要回来拿，这不，陆莹姐让我们俩过来看看。”孔叹解释道。
女人摘下草帽，感慨起来，“我们都是老太太之前的学徒，她有病了以后，这家花圃就荒废了。还好陆姐心肠善，没把我们开除，还按月给我们发钱。我们现在就培育老太太最喜欢的那几种花，靠着之前积累的客户，能卖一点是一点，陆姐也没指望我们赚钱，就是想留着这花圃，给老人家一个念想……”
“啊，那姥姥最喜欢的是什么花啊？”孔叹问道。
“帝王花。老人家屋子里的那株都养了七八年了呢，我们一直调着温度，生怕养坏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老人家的屋子前。
“这间就是老太太之前的办公室了，你们进去拿东西吧！对了，进去后带上门，里面养着花，温度低，别让外面的热气跑进去。”
“好的谢谢你！”孔叹感谢道。
“没事儿。”
柯寻跟孔叹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袭来，两个人都差点打个哆嗦。
孔叹搓着胳膊，“这里面起码十度吧？”
“你冷吗？”柯寻问道。
“没事，我能挺住。”孔叹说着吸溜一下鼻涕。
房间里的花架上，摆满了各种不常见的花种，一株紫红色的帝王花在角落里静静绽放。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上还挂着一个卡通密码锁。
“是放在柜子里面吗？”孔叹走近。
柯寻走过来，拿起密码锁，“六位密码。”
“会不会是陆卓凯的生日呢？971022，你试试！”孔叹着急道。
柯寻拨动齿轮，试了一下，打不开。
孔叹失落，“不是这个啊……”
柯寻端详着卡通锁，思忖起来，“这把锁应该是陆卓凯的，老人家用的锁一般都是带钥匙的铜锁。所以说，设置这个密码的人不是陆卓凯的姥姥，而是陆卓凯本人……如果是他的话……”
一段画面闪进柯寻的脑海，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把他带回到2015年夏末的黄昏，他和陆卓凯放学后，在教室里备战奥数竞赛。
“嘟嘟嘟——”陆卓凯用粉笔在黑板上算着题，突然回过头问他，“柯寻，你知道数学里最神奇的数字吗？”
柯寻停下算题的笔，杵着下巴，思考起来，“150？”
陆卓凯挑眉，摇摇头，“不是邓巴指数！你再猜……”
“0.618？”
“也不是黄金分割比例！”
柯寻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不猜了。”他继续埋头算题。
“别呀？我好不容易考住你，倒是配合一下，给我点成就感啊……”陆卓凯抖着肩膀，试图耍赖。
柯寻无奈叹气，抿嘴想了半天，“那是——7？”
陆卓凯一拍手，“接近了！你再仔细想！”
柯寻盘着手臂，看着陆卓凯，“我认输，你说吧！”
陆卓凯顿时翘起了小尾巴，得意地在黑板上写下——“142857”。
“142857？”柯寻念道。
“没错，它叫走马灯数，发现于埃及金字塔内。”陆卓凯转过身，介绍起来，“你用这组数字乘以1到6，试试看？”
柯寻心算起来，“142857乘以1等于142857；142857乘以2等于285714；142857乘以3等于……428571。”柯寻算到这里，突然就明白了，“数字符号没有发生改变，但是它们调换了顺序？”
“Bingo！”陆卓凯打了个响指，“当这串数字乘以7的时候，就是——”
“999999！”二人默契地异口同声答道。
“而且这几个数字加在一起，也等于9。”陆卓凯继续道，“这串数字，神奇地证明一星期有7天，它自我累加一次，就由它的6个数字依顺序轮值一次。到了第7天，它们就放假，由999999去代班……”
陆卓凯的声音在柯寻脑海里回荡……
想到这里，柯寻拨动了密码锁的齿轮，1、4、2、8、5、7。
“咔嚓”一声，密码锁打开了！二人惊喜地对视一眼，打开柜子，却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柯寻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很轻。他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口袋，他解开时发现，塑料袋的密封性很好，打结处还绑着结实的透明胶带。柯寻扯了很久都没拽开。
“我来！”孔叹说着，拿下头发上的黑色一字夹发卡，用力在透明胶上戳出一个洞，柯寻顺着裂口撕开，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层透明塑料袋。
里层塑料袋上面的牌子，正是临川实验高中附近的那家便利店的名字。透过塑料袋隐约看到，里面好像是一块小小的布料。柯寻解开塑料袋，慢慢展开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条纯白色的，印着Hello Kitty，带着蕾丝花边，腰线中间还有一个小蝴蝶结的少女内裤。
柯寻翻开内裤，内侧上沾有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有来历不明的黄色印记，准确的说那应该是——精斑。
孔叹看见这条内裤的瞬间，好像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顺间掉落，直直地插在了她的心脏上。她的大脑失去了控制能力，整个人无力地跪在地上，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来了，这是19岁的自己最喜欢的一条内裤，集合了少女时代的自己所有喜欢的元素，粉色的Hello Kitty、蕾丝边、蝴蝶结……但这些却是26岁的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她终于找到了原因。因为这上面沾上了那个男人的精液！
孔叹跪在地上，耳鸣不止，头疼剧烈，她想起来了！
那一晚，她腰间绑着陆卓凯的校服外套，失神落魄地跟在陆卓凯的身后。陆卓凯带她去药店买了紧急避孕药，又去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条新内裤。
孔叹在公共卫生间换完以后，就把自己的内裤塞进便利店的塑料袋里，狠狠地扔进垃圾桶，她只想迅速地忘掉这一晚发生的事情，摆脱掉与这一晚有关的一切东西！
陆卓凯当时问她，“你要是想报案的话，我可以陪着你……”
孔叹僵硬地摇头。
陆卓凯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那一晚，自己明明已经扔掉的东西，陆卓凯竟然捡了回来？那时的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条内裤是多么重要的证据，带着嫌弃和恐惧，只想把它埋葬。但陆卓凯不仅捡了回来，还好好的安置在密封的低温环境，保留至今……
孔叹内心震动，陆卓凯明明已经不在了，但他却仍在帮助自己。如果自己当时勇敢一点，拿着这条内裤去报案的话，或许陆卓凯根本就不会死，想到这里，孔叹内疚不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柯寻看到孔叹的反应，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知道手里握着的，是多么重要的证据。原来，这就是陆卓凯留给我们的谜题，答案就是这条沾有鲨鱼的DNA的少女内裤。
柯寻缓缓蹲下身，半跪在孔叹的面前，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孔叹像一个受伤的小兽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呜咽不止，柯寻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瞬间就被她的眼泪沾湿了。一种撕裂的痛感涌上柯寻的心头，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想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安抚怀里的人，他轻轻地拍着孔叹单薄的后背，孔叹却哭得更厉害了。
柯寻的下巴抵在孔叹的肩上，微微侧头，他如耳语般轻声诉说着，“孔叹，你说过的，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是一条结满了冰，堆满了雪，上面还没有人留下过足迹的路。但是你看，不是的，这条路有人走过，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给我们留下了脚印，他甚至用鲜血融化了冰山的一角……所以请你不要害怕，我答应过你，我永远都不会松手，我们要一起见证冰山崩塌的那一天……”
孔叹抽泣着，抬起了头，红着眼与柯寻对视。
柯寻这一次没有犹豫，他抬起了手，擦干了孔叹脸颊的泪痕。
孔叹渐渐平复了情绪，她开口道，“柯寻，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临川市立山区派出所门前。
孔叹站在派出所门口，这是她工作了快两年的地方。但这一次她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要以报案者的身份而来。
孔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的柯寻。他朝她点点头，给她鼓励。孔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派出所的大门，坚定地走了进去。
小董看见孔叹非常惊讶，热情的迎上来，“孔探长，你飞黄腾达了，终于想起来看我们了！”
小董一嗓子吼出来，老李闻声也端着茶杯，笑吟吟地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哟，稀客来了啊……”
孔叹红着眼眶，一脸狼狈，挤出一丝苦笑。
小董跟老李很快就看出了不对劲，他们又看向孔叹身后的柯寻，两个人皱着眉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孔叹看着老李，开口道，“师父，我来报案。”
老李面色一凛，眉头紧蹙，“报案？报什么案？”
孔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七年前，在该辖区，有一个19岁的女孩，被一个男人强暴了。陆卓凯作为当时的目击证人，遭到了报复，坠楼而亡。”
老李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你说什么？那、那个女孩是——”
“我就是当时的受害人，孔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