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的时间定在了隔日的下班后。
警局更衣室里，孔叹换掉了警服，她从衣兜里用手指挑出那条细细的项链，项链轻晃，小丑鱼摇来摇去，嘴角的珍珠好像它吐出的泡泡。孔叹想了想，把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她觉得小丑鱼和海葵好像能够给她带来某种莫名的力量，整理好一切，她关上更衣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柯寻早已等在心理咨询室的楼下，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鱼鳞云持续增厚。
“可能要下雨了……”柯寻心想。
柯寻小时候很喜欢观察天空中的云。但云变幻莫测，出没无常，他喜欢规律感和秩序感，所以就不再观察云了。但柯寻记得，陆卓凯去世的那一晚，天空中出现的是久违的贝母云，云层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浓墨重彩，淋漓热烈。
想到这里的时候，柯寻一回眸，看到了孔叹，同时也看到了她脖颈上带着的项链。
孔叹远远招手打了个招呼，走近后朝他问道，“你的手好点了吗？”
柯寻点点头，“基本上已经好了。”他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就好，不然我一直心里有愧。等我抓到那个骑摩托车的人，看我怎么狠狠收拾他！”孔叹说着，表情很恐怖。
“你要动私刑？”柯寻皱眉问道。
“当然不会！这是夸张的手法！”孔叹无语了，在柯寻面前还是得说白话。
“对了，我在海洋馆问了一下，运冰的物流公司是这个月才换成无极速运的。”
“那你们海洋馆里，谁来负责换物流公司啊？”
柯寻想了想，“海洋馆是事业单位，但里面的极地探险和美人鱼剧院馆归谭氏集团所有，就是林医生男朋友家的公司。所以我才能被安排进来，在极地企鹅馆工作。”
“你怎么还叫人家林医生的男朋友？”孔叹纠正起来。
“我还不习惯……”柯寻垂着头。
孔叹莞尔一笑，“那一会儿当着林医生的面，你可别这么叫啦！”
心理咨询室里，林医生正在研磨新买的科尼伦咖啡，无名指上大大的钻戒引起了孔叹的注意。
“哇，好大的钻戒！”
林医生笑了，假愠起来，“昨天交换戒指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就跑了？”
孔叹双手合十，抵在下巴赔礼道歉，“不好意思啊，林医生。”
“我逗你们呢！”林医生举着手冲壶往滤杯里倒水，“就是拍照环节少了你们，有点遗憾呢。”
“我这么急着让您出来工作，会不会耽误您的新婚假期呀？”孔叹试探问道。
林医生摇摇头，“没有，我们本来是想要度蜜月的，但是斯展比我还忙。所以我们打算年底的时候再去度蜜月。”
林医生泡好咖啡递给了柯寻和孔叹，“你们尝尝，这是新的咖啡豆！”
孔叹期待地喝了一口，苦到瘪嘴，“这是什么咖啡，好苦啊！”
林医生被她逗笑，转头问柯寻，“小寻，你觉得呢？”
柯寻喝了一口，也嘴里泛苦，“是有点苦，但好像是茶的苦味？”
林医生嫣然一笑，“没错，这款是巴西的科尼伦咖啡豆，会带一点茶味和苦味，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有种苦涩加倍的感觉！”
孔叹默默心里腹诽，“新婚燕尔，不应该搞点甜甜的咖啡吗？林医生！”
林医生突然笑道，“对了，昨天我的好友群里还有人问小寻的联系方式呢？”
孔叹喝着咖啡，差点呛到，“啊！他？”
柯寻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孔叹。
林医生看在眼里，故意道，“是啊，小寻打扮起来那么帅，肯定会有女孩子心动嘛！而且现在不是流行什么——小奶狗，还是小狼狗的？我们小寻的眼睛不就是典型的狗狗眼吗？”
柯寻疑惑地问，“可是您不是说过，我很难找到伴侣吗？”
林医生笑了，“很难，不代表不能！你说对吧，孔叹？”
孔叹突然被叫道，顿时一惊，“我、我也不知道啊……”说完，孔叹默默喝了一口咖啡，好像比刚才更苦了。
林医生的玩笑见好就收，“那我们开始吧！小寻，你出去等我们吧！”
“嗯……”
柯寻深深地看了一眼孔叹，转身出去了。
柯寻出去以后，林医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寓意不明地说道，“其实呢，小寻确实是一个很麻烦的交往对象。如果想要跟他在一起的话，他的另一半可能要承担更多情感方面的工作。就不像其他的情侣关系，男生会稍微主动一点。但跟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男孩在一起，可能女孩要更主动一点喔！”
孔叹赶紧解释道，“林医生，我们——”
林医生眨巴着眼睛，“我就随口说说，你随便听听就好。”
孔叹不明白，是自己的哪些行为让林医生会觉得自己和柯寻在一起了？
“孔叹，你还想回忆那一晚的事情吗？”林医生的问话打断了孔叹的思考。
“嗯，这一次我想看到那晚更深的记忆，我总觉得我看到都是浅层的，林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看的更多一点？”
林医生思考道，“我可以对你进行深度的催眠，但是进行深度催眠，你就像独自一人到深海里去游泳一样，我的声音只能停留在岸上，你游进深海之后，就听不到我的声音，只能靠你自己打开那段被大脑封锁的记忆。你可以接受吗？”
孔叹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当你接受不了当时的记忆，想要清醒的时候，你就叫我们之前说好的安全口令，我记得是你朋友的名字。当你叫他的名字，我就会把你唤醒。”
“好的，林医生。”
“那我们开始吧！”林医生拿出了怀表，开始进行催眠。
孔叹渐渐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孔叹自己置身在纯白的空间里。
这个空间就像一个密封的盒子，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一丝的缝隙。孔叹敲了敲墙壁，也没有回音。
孔叹环顾四周，喊着，“有人吗？有没有人啊？”她叹口气，嘟囔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要回忆那天晚上吗？”
突然，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阿姨，你在干嘛呀？”
“阿姨？”孔叹气地转身，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个女孩穿着实验高中的校服，一脸桀骜不驯的拽样，正是19岁的自己。
孔叹很惊讶，难道这个白盒子就是19岁的自己封闭的记忆？
孔叹走近问道，“小屁孩，你知道门在哪儿吗？”
小孔叹皱眉瞪眼，“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阿姨，你谁呀？干嘛叫我小屁孩？”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屁孩啊！”孔叹如是说。
小孔叹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怪人，转过身，背对着孔叹坐在地上。
孔叹无奈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问，“你为什么不想出去？”
小孔叹仰起头，想了下，“嗯……因为这里很安全。”
孔叹恍然大悟，“原来我自己是这么想的啊……”孔叹继续追问，“那你自己在这里不觉得孤单吗？”
“不会啊。”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外面更可怕吧！”
孔叹听到这个答案，蓦然半晌，心下百转。
她坐在小孔叹身边问，“你在怕什么呀？”
“外面很危险呐，有人打我，有人骂我……”她悄声捂嘴道，“还有人要欺负我！”
孔叹思忖不语，淡淡道，“可是外面不止有这些，外面还有你的朋友，你的妈妈，你还会遇见很有意思的同事，风趣幽默的师父，你还有很多没有尝试过的体验。对了，你还没吃过黑糖桂花味甜筒呢！”
小孔叹抱紧膝盖，往后缩了缩，“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样最安全。”
孔叹心疼地看着少年的自己，狠下心，开口戳破真相，“我看，你害怕的不是外面，你害怕的是你自己。”
小孔叹面露迷惑，看着孔叹。
“因为外面的恐惧，都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小屁孩，你其实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勇敢，还要强大，你知道吗？你大学期间每一年都拿到奖学金，你可以在射击考试里连射十环，你更在一堆男生的班级里擒拿格斗测试得第一！”
孔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道，“对不起，是我把你留在了这里……”
小孔叹蹙着眉，困惑地眯起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我以前总是在逃避发生在我身上的苦难。但我现在明白了，苦难是需要直面和琢磨的。任何发生在你身上的苦难，如果你并没有鼓励自己去面对它，去明白这件事情跟你人生的关系，那么这份苦难就不是被琢磨过的……不被琢磨过的苦难，只会在你的人生留下一道疤。只有被琢磨过的苦难，才可以成为你日后咬牙坚持走下去的力量……”
孔叹说着，伸出手摸了摸小孔叹的头，“有的苦难是你自己的主观感受，有的苦难是别人强加给你的，有的苦难是社会环境造成的。所以，主观的苦难你可以试着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人强加给你的苦难，你要让他付出应得的代价；若是大环境造成的，那你就要努力去改变它！”
“阿姨……”小孔叹喃喃道。
“别叫我阿姨，你怎么从小就学不会嘴甜呢！”孔叹恨铁不成钢。
小孔叹嘟着嘴，“你这么会教训人，那你自己遭遇痛苦的事情怎么办？”
孔叹托腮思考了一下，坚定地说道。
“我要直面它！”
“就像……就像，要跟苦难对视一样！对！你要试着跟苦难对视，谁先移开眼，谁就输了。我打算死死盯住苦难，让它先被我的决心吓跑！”
“这样真的可以吗？”小孔叹不太确信地问道。
“可以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试？”孔叹侧过身。
小孔叹犹豫了一下，也转了过来。
孔叹跟19岁的自己对视起来，两个人刚开始都是睁眼盯着，渐渐地两个人都不服输地瞪大了眼睛！
孔叹看着19岁的自己，青涩的面庞，单纯的瞳孔，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的看过自己了……
孔叹盯到眼睛酸痛，马上就要流出眼泪了。就在这时，小孔叹的眼睛，怦然破碎，整个人以眼睛为圆点，幻化成了碎片。
孔叹惊讶地伸手去触碰，碎片分裂成更小的碎末，随之整个白色空间“轰”地炸裂，烟消云散，苦难消失了。
“当你跟苦难对视的时候，苦难也就消失了……”
孔叹的耳边响起了那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她听见了19岁的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孔叹再次置身于那个噩梦一般的场景。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她流着泪努力睁开眼睛。在微弱的街灯下，她突然看见男人挺着髋骨大刀阔斧地朝自己的下体撞上来。就在这时，孔叹看见男人耻骨附近好像有一个胎记！那是一个三角形的胎记，确切的说，是三个紧凑的大小不一的点，大的在上，两个小点在下。
孔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胎记，要把它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中！孔叹突然想到了，当时她确实没有看男人的脸，是因为她一直盯着他的胎记！
男人的身体剧烈起伏，快要把孔叹撕裂了，疼痛让她尖叫起来。孔叹知道自己要醒过来了，她靠着最后残存的意识，脱口喊出：
“柯寻！救我——”
林医生把孔叹摇醒的时候，柯寻正一脸担心地半跪在侧，看着她。
见孔叹醒过来，柯寻紧张问道，“你怎么样？”
孔叹看见柯寻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安全口令喊的并不是陆卓凯，而是……柯寻？
林医生松口气，“你可算醒了，刚刚我怎么叫你都不醒。你喊着柯寻的名字，把他都给叫进来了！”
“哦……是么……”孔叹抬手抹掉额头的冷汗。
“我去给你倒点安神茶，你先躺着休息一会。”林医生起身去倒茶。
“你还好吗？”柯寻关切问道。
孔叹点点头，激动地拉住柯寻的手臂，“柯寻，我记起来了。”
柯寻眼神一凛，“记起什么？”
“我看到……那个强奸犯的耻骨那里，有一个胎记！”
“是什么样的胎记？”
孔叹回忆着，“是按三角形，紧密排列的三个红褐色的点，大的在上，两个小点在下……”
“砰——”地一声，陶瓷杯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孔叹和柯寻闻声倏地看向林医生。
林医生回过身，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刚刚手滑了，你们别介意……”
柯寻站起身，“我帮你吧，林医生。”
“不用了——”林医生眉睫轻颤，脸上未露端倪，“我自己来就好……”
林医生转过头，她用止不住颤抖的手捡起了最大的那块碎片，碎片上正是那句话。
“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 desk？”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为什么这个送给我杯子的人刚好在同样的地方有一样的印记？”
“为什么？”
“为什么……”
林医生在心底质问着，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划过她紧绷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