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孔叹跟柯寻都淋成了落汤鸡。
两个人狼狈地跑回了柯寻的家里,孔叹一进门打着哆嗦抱怨起来,“这雨也太大了,我家那边的立交桥都封了……”
“打车估计不好走,你等下还是坐地铁回去吧。”柯寻说着,弯腰把拖鞋递给孔叹。
“嗯……”孔叹换鞋的时候,发现这是一双新的橙黄色的拖鞋,“你新买的?你还喜欢这么明亮的颜色呢?”
柯寻回身淡淡道,“给你买的。”
孔叹微微顿住。
“你之前穿的那双是我妈以前的,有点旧了,所以买了一双新的给你。”柯寻说完,从浴室拿出毛巾递给孔叹。
“哦……”孔叹接过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蓦地心头一暖。
“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等雨小了再回去。”柯寻看着湿哒哒的孔叹建议道。
“好。”孔叹往卫生间走去,扭头叮嘱,“对了,柯寻,你衣服借我一套,我可不要你那些鱼类代言人的衣服啊!”
“嗯。我给你找,你把湿衣服放在门口就好。”
柯寻的声音被挡在卫生间的门外。
孔叹走进淋浴间,发现柯寻的洗漱用品全部都是一个牌子的,同一种味道,好像是……月桂和柚子花的味道,带着酸甜混合的自然香。置物架上,毛巾和浴巾都是叠成整齐的豆腐块儿,柯寻莫不是有什么强迫症吧?
孔叹脱下衣服开始洗澡,热水冲刷在身上,驱散了刚才的寒冷。
孔叹洗着洗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柯寻那个呆子该不会给自己拿一件白T恤吧?那可就尴尬了……
孔叹越想越不安,以柯寻的脑回路,搞不好真想不到这层。刚才光顾着提醒他不要鱼类logo,忘记了自己上半身比柯寻还多了一个器官!
想到这里,孔叹迅速地洗完了澡,用毛巾包着头发。
打开卫生间门缝的瞬间,孔叹松了一口气,门口凳子上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黑色运动装。
孔叹心想,“看来柯寻这孩子还是挺懂事儿的。”
孔叹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柯寻刚好正关上滚筒洗衣机的门。孔叹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刚放在门口的湿衣服,瞬间恍然!
“你、你怎么帮我把衣服洗了?”
柯寻反而很疑惑,“你的衣服不是被雨淋了吗?洗完烘干,你才好穿。”
孔叹内心在哀嚎,咬着嘴唇,声音都快变调地问,“我的内衣——你也给我洗了?
柯寻点了点头,“不洗吗?我看也淋湿了。”
孔叹深吸一口气,用雷达寻找方圆五百米的地缝,或者自己现在刨一条地缝……
果然不能对柯寻抱有太大的期待。孔叹很快安慰自己,反正自己的内衣基本上都是运动内衣,也没有什么暧昧的暗示,就这样吧,毁灭吧!
“我去洗澡了。”柯寻反应如常,转身去了卫生间。
“哦!”
孔叹自己一个人在柯寻的房间里转悠,她蹲在水母缸前,看着蓝紫色灯光里的海月水母。摇曳的水母真的很容易让人入迷,它们游动的频率就像一种催眠术,盯久了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是一只水母。突然,孔叹发现有一只水母好像裂了一个口子。
“原来水母也会受伤啊……”
就在这时,柯寻洗完澡出来,孔叹叫他过来,“柯寻,你过来看看!”
柯寻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你家的水母好像受伤了。”孔叹指给他看。
柯寻蹲下来,他浑身充满水汽,身上有跟孔叹一样的淡淡的柚子花味道。
“看来得把它隔离出来,再喂点营养液。”柯寻皱了下眉,把受伤的水母捞到另一个小水母缸里。
“它会不会死啊……”孔叹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水母的再生能力很强,就算被切成两半也可以重新长出缺失的部位……”
“水母是不会死吗?”孔叹仰头问道。
柯寻蹲下来,坐到孔叹的身侧,缓缓道,“某种意义上,几乎所有的水母都是永生的。因为它们可以在水螅体阶段自我克隆。”
柯寻看孔叹有点困惑地眨巴着眼睛,举例解释起来,“就像一个人砍掉了自己的手,然后这只手长出了新的身体。即使原来的人已经死去了,那只手长出的新身体还会继续存活。”
“那灯塔水母呢?”
“灯塔水母更进一步,它是第一个已知的真正在生物学上永生的物种。当身体死亡时,它不会停止存在,它会转化,再次归来。”
柯寻说道这里的时候,孔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瘪瘪嘴。
“你饿了吧?冰箱里还有王阿姨留下的饺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两个人起身往厨房走去,孔叹对王阿姨的手艺赞不绝口,“上次那个青椒馅的饺子真好吃,我回家一天就吃完了!”
柯寻宠溺地笑了笑,“那我多做一点。”
孔叹假装非常贤惠地主动揽活,“我来吧,我来吧!你都帮我洗衣服了。煎饺子这种小事我来做吧!”
柯寻想了想,“那好吧,我来调酱汁。”
孔叹系好围裙,打开燃气,起锅热油,拿起锅铲,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另一边,柯寻打开冰箱,随口问道,“你吃什么蘸料?吃蒜酱吗?”
“当然啊!吃饺子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这时,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热油迸溅声,柯寻转过头,发现孔叹直接把冰冻的饺子放进了锅里,还没有盖锅盖。
柯寻摇摇头走过去,拿过孔叹手里的锅铲,“还是我来吧。”他真的很怕孔叹把他的厨房给炸了。
孔叹讪讪一笑,“那我做酱汁吧!”
“好。”案板前,孔叹剥好蒜,举起菜刀,“砰——”地一声巨响。
柯寻回身投来紧张的目光,蒜粒直接飞来砸向柯寻的脑门儿!
“啊……对不起……”孔叹举着刀手足无措的道歉。
柯寻揉了揉额头,拿过孔叹手里的刀,把她移到锅边,“饺子煎的差不多了,你一会儿就负责翻面吧,我来切蒜。”
柯寻拿起刀,手起刀落,切菜的动作利索熟练。“咚咚咚”几下,蒜粒切成均匀的碎末,倒上秘制蘸水芝麻、酱油、香油、陈醋……
孔叹看着柯寻麻利的动作,忍不住道,“你好贤惠哦。”
柯寻淡淡回应,“这都是一些活着的必备技能而已。”
孔叹被噎的说不出话,气鼓鼓地举着锅铲翻饺子,“啪叽”一翻,饺子散了。
这一幕,刚好被柯寻撞见,孔叹心虚地辩解,“你家这个锅不太行啊!”
柯寻无奈地又把孔叹转移到了餐桌上,“你就坐这儿等着吃吧,我来弄。”
孔叹挠挠头,捂脸嘟囔着,“好丢人呢……”
“你喝什么饮料吗?”
孔叹抬起头,“你家都有什么?”
柯寻打开冰箱,如数家珍,“有可乐、橙汁、气泡水……”
“就气泡水吧!”
柯寻把饺子装盘,端过来,倒好饮料,两个人低头吃了起来。
柯寻突然问道,“你今天心理诊疗的时候,为什么在喊我的名字?”
孔叹差点被呛到,“咳咳咳——我就随口一喊,你别在意啊!”
“你能喊我的名字,我很开心。”柯寻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孔叹倏地抬头看向柯寻。
柯寻解释起来,“我小的时候,遇到害怕的事情,就会在心里默念尼莫的名字。所以我明白名字对于一个人的意义,就像咒语一样。”
孔叹低着头,垂着眸,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柯寻的话。
“你今天都回忆起来了吗?你……还好吗?”柯寻试探地问。
“嗯……”孔叹点了点头,“起码,我发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只不过这个线索不好排查而已。”孔叹咬了一口饺子,“我吃的这个好像是香菇馅的,你这里都有什么口味的?”
柯寻微微歪头,“我也不知道,王阿姨当时讲了半天,我一直在担心衣柜里的你,所以什么也没记住……”
孔叹再次被柯寻的直球呛到,抬手去拿桌上的气泡水,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气泡水“咝咝”地顺着桌面流淌在地板上……
孔叹赶紧抽着纸巾,跪在地上擦,“不好意思啊……我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小脑短路了?!”
“没关系的,擦干就好了。”
柯寻也抽出纸巾,蹲在地上,擦拭起来。纸巾蘸着气泡水,在地板上画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刹那间,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交汇的瞬间激起一道电流,虽然没有光,但却比闪电还耀眼。安静的餐厅里,只有气泡水的“咝咝”声和两个人依稀可闻的心跳声。
他们两个抬起头,望向对方,咫尺之间,鼻息相接。
柯寻看着孔叹,突然发现她的梨涡那,有一个小小的芝麻粒。他忍不住稍微凑近了一点,想伸手帮她剥掉。就是这微妙的一寸距离,孔叹倏地移开了绯红的脸。
这时,洗衣机工作结束,唱起了欢乐颂的音乐。
孔叹“腾”地站起来,“我、我去烘干衣服——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柯寻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孔叹以为自己要吻她,所以她躲开了。
柯寻叹了口气,心想,“糟了,自己刚刚的行为是不是吓到她了?”
雨渐渐转小,窗外细雨漾漾。
孔叹穿好烘干的衣服,准备回去了。柯寻出门送她,但柯寻家只有一把伞,两个人只能并肩共撑,毛毛雨打在透明的雨伞上,细密的水珠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模糊不清。
柯寻内心忐忑不安,踟蹰纠结,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跟孔叹解释一下刚才冒失的行为……因为他明显感觉在那之后,孔叹对自己刻意保持着距离。
转眼间,快到地铁站了,柯寻把伞递给孔叹,“你拿着吧。”
孔叹接过伞,“哦,那我走了!”
孔叹正要转身,柯寻叫住她,“孔叹——”
孔叹缓缓转过身,手指摩挲着伞柄,眉眼低垂并没有直视柯寻,“怎么了?”
柯寻顿了顿,抿了下嘴唇,斟酌道,“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孔叹嘴唇紧阖,没说话。
“其实,我刚刚并不是要亲你……”柯寻有些着急地解释,“而是因为你嘴角那儿有一粒芝麻……”
孔叹瞬间抬手摸向自己的嘴唇,“现在还有吗?”
“现在没有了。”
“哦……”孔叹放下手,舒了口气。
“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我明白亲吻是要征得对方同意的。要先告白,交往、拥抱,才能接吻……”
柯寻背书一般的语调把孔叹逗笑。
孔叹忍不住笑着揶揄,“谁教你的?”
柯寻皱眉想了想,“这个也不用教啊,连海洋动物都是这样的。当雄性向雌性求爱的时候,就是要先示好,有一些肢体的触碰试探,才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就比如说,雄章鱼求爱的时候,先是用自己的触须去抚摸它的同伴;雄海马求爱的时候,会主动跟雌海马纠缠在一起,成双成对,时而直立,时而平游,时而旋转……”
柯寻的嘴巴一张一合,孔叹仰头看着他,地铁站旁边的路灯在细雨下氤氲昏黄,暖色的光晕照在柯寻脸上,轮廓清晰的脸上明暗分明。他讲起海洋生物的时候眼睛神采奕奕,浅褐色的瞳孔,在昏芒的灯光下犹如银河藏星。他下垂的眼角和那颗无辜的泪痣,让人移不开眼,总忍不住想欺负他,逗逗他。
孔叹莞尔一笑,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柯寻,我躲开,不是因为你……”
柯寻微微一愣。
孔叹忍不住笑道,“而是因为,我刚才吃了蒜,我不希望我的初吻是蒜香味儿的……”
柯寻好像没太懂,他蹙着眉,歪了歪头,呆呆地看向孔叹。
孔叹说完,下定决心般地走向柯寻,她踮起脚尖,顷身向前,把伞横斜,挡在二人脸边。
伞面上的水珠流动起来,汇聚成线,嘀嗒嘀嗒地,像缠绵的心跳。
路灯映射在沁满水珠的雨伞上,透明的伞面折射出朦胧而虚化的暧昧,孔叹的嘴唇在柯寻的泪痣上轻轻落下一个湿热的吻,一触即离。
孔叹后退一步,狡黠一笑,把伞重新塞在柯寻的手里。
“我走了,拜拜!”
孔叹说完,就迈着大步,像一阵风般走进地铁站。
柯寻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他回忆着刚才那一幕,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但眼角灼热的温度让他根本无法理性思考现在的状况。伞柄上还残留着孔叹指尖的温度,柯寻不禁攥紧了伞柄,想用手包裹住这一丝属于她的体温。
缠绵的细雨里,柯寻终于明白了一个真理,人类和海洋生物果然是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