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市公安局,孔叹坐在办公位上,脑子却在神游。
脑海里,理智孔叹正在提审感性孔叹。小黑屋里,一束光“啪”地照在感性孔叹的脸上,她用带着手铐的手挡了一下刺目的光线。
理性孔叹不怒自威,目光凛凛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感性孔叹挑挑眉,“我不就是亲了柯寻一下么?”
“你就没发现,从昨天以后柯寻就没联系过你吗?”理性孔叹厉声质问。
“那又怎么样?估计他也被亲懵了吧……”
理智孔叹捶胸顿足,“你就没想想,你们两个是一起查案的伙伴,你怎么就这么忍不住公私不分呢?”感性孔叹很委屈,“可是当时那个情景真的很难保持理性啊,下着小雨,灯光又暗,他用狗狗眼看着你,给你讲海洋动物怎么交配,就……就很可爱啊……一般人谁能把持得住?”
理性孔叹已经彻底没辙了,“那你这样,跟那些猥琐男有什么区别?”感性孔叹吹鼻子瞪眼,“那当然不一样了,我又没强吻他,我只是亲了一下他的眼角,柯寻想拒绝我,就可以后退一步啊,我又没拉着他!”
“这么说你还有理了?”理性孔叹彻底无语。感性孔叹沉口气,终于妥协,“我没理,我错了,我不该控制不住我自己……那这样吧,我发短信给柯寻道歉总行了吧?”
孔叹脑海里争吵的小人终于得到了结论。
她下定决心拿起手机开始编辑短信,“柯寻,你今晚有空吗?我们要不要聊一聊——”
还没等孔叹按下发送键,张队就叼着烟,走过来问她,“小孔,你上次跟我说你要查的那个公司,是叫无极速运吧?”
孔叹赶紧放下手机,站起身,“没错,张队,怎么了?”
张队眼睛一眯,思考起来,“我突然想起来,三四年前那个公司好像出过一个事儿。”
“出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在网上没查到啊?”
“哎,当时那个新闻影响不太好,可能被无极速运公司都给撤了。”
“什么新闻?”孔叹着急地探身问道。
张队挠挠头,抽着烟说道,“我记得好像是2017年底,对,是2018年元旦的时候,它不是一家船运公司嘛。所以他们老板当时挺高调,搞了一个声势浩大的年会,租了好几个游艇呢!结果明明是一件热闹的事儿,但是老板的儿子坠船身亡了,而且尸体掉到海里,至今都没找到……”
孔叹很惊讶,“这么离谱,老板的儿子掉海里了?那他儿子叫什么啊?”
张队想了想,“叫——我记得好像叫谭斯弈!”
“谭斯弈?!”孔叹心头一凛,“谭”并不是一个普遍的姓氏,这个起名字的方式未免和谭斯展也太像了吧?
“可是张队,我查到这家公司的老板好像是姓张啊……”
“股权更迭很正常啊,不过2018年出事的时候,这家公司的老板确实是姓谭,叫谭傲辉!”
“张队,那谭傲辉只有这一个儿子吗?”孔叹紧张问道。
“两个!掉海里的这个是私生子,还有一个大儿子。”
孔叹震惊不已,毕竟世界上没这么巧合的名字。
“所以我说,这件事当时影响很不好,等于把老板有私生子的事情搬到台面上了嘛!”张队叼着烟,啧巴着嘴,“我估计后来更换股东可能也和这件事有关。毕竟老板个人作风还是很影响公司名誉的,股价往下跌,那股东们肯定不乐意啊!”
孔叹的心狂跳起来,咬着牙根问道,“那——张队,你知道他大儿子叫什么吗?”
张队拿出手机,正好是谭斯展接受采访的新闻报道。
“就他啊,谭斯展!最近那个谭氏集团不正在搞旧房改造工程,上了好几回本地新闻吗?”
孔叹努力控制情绪,镇定问道,“张队,那当时这件事是怎么结案的呢?”
“当时船上也没有别人,正跨年烟花秀呢,估计就是那孩子喝嗨了,不慎落水!关键是,这事儿说出去也太难听了,老爹花钱租游艇开年会,结果自己儿子喝多从船上掉下去了……所以当时这件事情被报道了以后,谭傲辉都花钱撤下去了。他因为这件事情打击很大,就退休疗养去了。”
“这样啊……”孔叹总觉得这件事和陆卓凯的意外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莫名其妙的意外死亡。
张队又想到什么,“对了,你要是好奇,可以去问陆局啊,当时这个案子是陆局负责的,估计档案室还有一些资料!”
“好,多谢张队!”孔叹赶紧跑向档案室,而手机里那条还没编辑完的信息就静静地留在了草稿箱里。
另一边,海洋馆。
柯寻喂完企鹅,神情恍惚地拎着鱼桶走出来,王阿姨从后面狠狠地拍了他一下,“小寻,你今天咋回事,不在状态呀?”
柯寻回过神来,“怎么了,王阿姨?”
王阿姨撇撇嘴,提醒道,“你没发现啊,你刚才喂企鹅的时候,有一只企鹅被你连喂了10条鱼,还有几只企鹅没吃着鱼呢!
柯寻这才反应过来,“啊,是吗?那我重新去喂。”
“唉,你哪知道哪只喂了,哪只没喂啊?算了算了,我下午让小刘他们再去喂吧。”
“对不起……”柯寻垂下了头。
“小寻,你平时不这样啊,怎么今天这么不在状态?是生病了吗?”王阿姨关切地问。
“可能没休息好吧。”柯寻不好意思道。
“没事没事,快去午休吧,你这孩子是不是前几天去冷库修冰箱冻坏了吧……”
柯寻走出企鹅馆,脱下了厚重的棉衣,整个人泡在棉衣里都被汗浸湿了。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的汗,手指无意间拂过了眼角的泪痣,昨晚慌张心悸的感觉又来了。刚刚柯寻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孔叹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难怪会把企鹅喂错……
柯寻想了想,拿出了手机,他一晚上没敢联系孔叹。但孔叹竟然也没联系自己,看来她一定很后悔昨晚的行为,不知道如何开口。那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化解这份尴尬,承担起这段关系的责任呢?
柯寻在和孔叹的对话框里打字道,“孔叹,鉴于你昨日对我做出的人类异性之间的示好行为,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当面谈谈,明确一下我们现在的状态……”
柯寻继续努力遣词造句,编辑着信息。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林医生打来的,柯寻接了起来。
“喂,林医生?”
林医生那边好像有点着急,“小寻,你现在有时间来我这里一趟吗?”
“怎么了?”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嗯,是关于你们之前那个同学坠楼,还有孔叹心理阴影的事情……”
“哦,那我现在去找您。”
柯寻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
那条编辑了一半的短信终究还是没有发送出去……
市局的资料室里,孔叹正在翻找着三年前无极速运那场意外的资料。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地脚步声靠近。
“小孔,你怎么在查这个?”陆局探身问道。
孔叹回过身,立定问好,“陆局!”
“我听张队说,你在查无极速运公司?”
“是的。前几天我跟朋友——额,就是柯寻,我们差点被他们家的摩托车撞到,柯寻发现之前他母亲出车祸的肇事司机,也是这家公司的。所以……我就想查一查……”
陆局是聪明人,虽然孔叹说的拐弯抹角又隐晦,但陆局一针见血地问,“你觉得无极速运公司里,有人想报复柯寻?”
孔叹点了点头,直言道,“有这个可能,柯寻和陆卓凯都是当年见过那个强奸犯的目击证人。”
陆局微微一顿,思忖道,“我已经接到了你师父提交的,七年前那件强奸案的案件记录,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小凯的死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陆局说着心疼地看向孔叹。
孔叹微微启唇,眼神微动,“对不起……陆局……”
陆局摇摇头,“你不用道歉,小凯的死和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你能成长成今天的样子,已经非常了不起了。”陆局说着轻轻拍了拍孔叹的肩头,“你放心,虽然你没有办法直接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但我一定会让张队和李哥他们帮你找到那个强奸犯,找到那个害死小凯的凶手!”
孔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谢谢陆局。”
陆局抽出孔叹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你觉得那个凶手就在无极速运公司里?”
“我目前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孔叹说道。
陆局想了想,“我们做警察的,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丝怀疑。当年无极速运的案子确实是我负责的,但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孔叹抬起头,眼睛闪出光芒。
“谭傲辉一直觉得自己儿子的死,不是意外。但因为没有找到尸体,所以也无法断定。谭傲辉非常看重自己的这个小儿子,他恳求我。若是之后打捞到任何无名男尸,都能够帮他匹配一下小儿子的DNA,所以他给我提供了谭斯弈的毛发。”
陆局说道这里顿了顿,“但这件事情,谭傲辉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所以谭斯弈的DNA没有记载到公安局的基因档案库。而被存放在了谭氏集团投资的一家私人医院里。”
孔叹听到这皱眉思考起来,“谭傲辉这么做,是他觉得有人不想让他找到小儿子的尸体?说明谭傲辉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陆局点点头,“没错,他一直都怀疑是自己的大儿子干的。因为这个私生子的出现,间接刺激了谭傲辉的妻子跳楼自杀。”
“什么?跳楼自杀?!”孔叹很惊讶。
“对,我们在调查中发现,谭傲辉的妻子,也就是大儿子的母亲一直有抑郁症,靠烧香拜佛转移注意力。但这个私生子的出现彻底击垮了她……”
孔叹眉头紧皱,“所以他怀疑大儿子想报复小儿子?”
“嗯,但是当时谭傲辉就是怕出事,特意把两个儿子安排在了不同的游艇上。所以,大儿子没有作案条件。”
“就算自己不动手,也可以买凶杀人啊!”孔叹直言。
“你也怀疑是他大儿子干的?”陆局挑眉问道。
孔叹想了想,“从杀人动机上来看,大儿子确实很值得怀疑。那后来呢?”
“因为找不到死者的尸体,所以没有办法断定。再加上,谭傲辉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他也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个儿子了,所以他就撤案了。这个案子最后只能判定为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孔叹嘟囔着,“这和陆卓凯的案子好像啊……”
孔叹思考起来,脑海里纷乱如麻的线索渐渐有了头绪,以无极速运公司为原点,重新连在了一起。
柯寻的声音回荡在孔叹的脑海……
“孔叹,我们海洋馆运冰的货车,也是这家公司的。”
“我在海洋馆问了一下,运冰的物流公司是这个月才换成无极速运的。”
“海洋馆是事业单位,但里面的极地探险和美人鱼剧院馆归谭氏集团所有,就是林医生男朋友家的公司。所以我才能被安排进来,在极地企鹅馆工作……”
并不是无极速运公司围绕在柯寻的身边,真正围绕在柯寻身边的是海洋馆!
把柯寻安排进海洋馆的人,才是真正的布局者!
如果说无极速运和企鹅馆都所属于谭氏企业,那么那个人……
孔叹双眉紧蹙,眼中闪出精光,再次回忆起来。
“那我们来整理一下,2015年的鲨鱼有哪些特征……”
“第一点,年龄20岁以上。第二点,身体素质好,应该是经常健身锻炼的类型。再加上,他的手指很干净,由此推测出第三点,他不是体力劳动者。还有最重要的是——第四点,他的身上有一种檀香味!”
“檀香味——”孔叹紧闭眼睛,努力回忆婚礼那一天的场景……
他主动伸出手,“孔警官,你好。”
“叫我孔叹就好。”孔叹伸手,礼貌回握。
二人浅浅一握,随即各自收回了手。
那只手很干净,带着小叶紫檀的手串……
他的身上并没有檀香味……
一个画面闪进孔叹的脑海,那天柯寻曾在檀香味上画了个圈。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有檀香味,说明他本人或者家里有人信佛,或者需要点熏香之类的。”
“谭傲辉的妻子,也就是大儿子的母亲一直有抑郁症,靠烧香拜佛转移注意力。”
所以说,2015年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上确实有檀香味。但之后却没有那个味道了,是因为制造那个味道的人,已经跳楼自杀了!
孔叹又想起来,当她回忆起那个强奸犯的体貌特征时……
“柯寻,我记起来了。”
“我看到……那个强奸犯的耻骨那里,阴毛附近,有一个胎记!”
“是什么样的胎记?”
“是按三角形,紧密排列的三个红褐色的点,大的在上,两个小点在下……”
“砰——”地一声,陶瓷杯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林医生在那一天之所以反常,是因为那个强奸犯私密处的印记。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肯定见过,那就是他的伴侣!
冰山上的迷雾渐渐吹散了,一切线索终于连在了一起。
孔叹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还有一步之遥就要接近那个凶手了!可是那个人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是那个强奸犯!自己甚至还参加了他的婚礼,握过他的手……想到这一切,孔叹顿时毛骨悚然……
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发抖,“陆局,我想申请用谭斯弈的毛发做一份DNA的对比。”
“和谁?”陆局问道。
孔叹眼神一凛,一字一句道,“七年前,那个不仅侵犯了我,还害死了陆卓凯的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