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柯寻正在赶往林静竹的心理咨询室。
柯寻在上电梯之前撞到了一个快递员,只是轻轻一碰,柯寻也并未在意。
他来到心理咨询室以后,才发现前台的工作人员今天没有来上班,连咨询室门口的灯都没有开,整个心理咨询室里只有林医生一个人。
柯寻的脚步声响起,呆坐在沙发上的林医生才回过神来,“哦,你来了,小寻。”
柯寻发现林医生这次没有泡咖啡,她的妆容也没有之前那么精致,神情有些憔悴。
他关切问道,“林医生,怎么了?”
林静竹挽了挽额前的碎发,挤出一丝笑容,“啊,没什么。我昨天突然想到,为了更好的治疗孔叹心理创伤之后的记忆障碍,我觉得我作为她的心理医生,有必要了解一下她之前的创伤事件,还有你们朋友那件意外事件的前后始末……”
“那您为什么不亲自去问孔叹呢?”柯寻奇怪道。
“因为……她这几次的催眠治疗,在回忆起当时的事情时,反应都很强烈。所以我不想再刺激她了,就想从你这里侧面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
“哦,是这样啊。”柯寻想,如果这件事情能够帮助孔叹的心理治疗,那么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柯寻,你可以给我讲讲,七年前你们所经历的事件经过吗?”
柯寻点了点头,不疑有他,开始向林医生娓娓道来。
柯寻之前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也给林医生讲过陆卓凯的事情,不过他讲的是没有孔叹的版本。而且他并不是从头到尾的讲给林医生听,只是在提到水母的时候,会讲一点关于陆卓凯的事情,林医生从他细碎的讲述中拼接出来故事的框架。但这一次,柯寻讲述的很完整,从他与陆卓凯的相识,讲到两个人如何成为好友;从注意到隔壁班的女生孔叹,讲到那一晚看见她被陌生人尾随;从他和孔叹彼此误解怀疑,讲到两个人如何破冰携手查案……
随着柯寻的讲述,林医生的表情变幻莫测。
心理咨询室的落地窗外,天上的云变幻莫测,时而浓云遮日,时而碧空万里,窗外的光影阴晴变化,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或明或暗。
柯寻发现林医生跟平时很不一样,因为那种表情不像是医生听患者讲述故事的表情。仿佛她也是这些事情的亲历者一样。
柯寻终于讲完了,舒了口气,林静竹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柯寻忍不住提醒道,“林医生,我讲完了。”
“啊……”林医生侧过头,问道,“那你跟孔叹,你们现在查到哪儿了?”
柯寻想了想道,“其实陆卓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物证,就是案发现场的内裤,上面沾有那个强奸犯的DNA——”
“什么!”林医生很惊讶,但马上冷静下来,“那很好啊,那你们查到那个人是谁了吗?”
柯寻摇了摇头,“还没有。”
“啊……”林医生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我知道了,小寻,谢谢你给我讲这么多。”
“没关系,只要能帮助到孔叹的治疗就好。”
提到孔叹,林医生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下次的治疗时间,她如果定好了可以告诉我,我会提前安排的。”
“嗯,好的。那林医生再见!”
柯寻起身正要离开的时候,林医生又叫住了他,“小寻——”
柯寻转过身。
林医生突然很认真地向他说道,“谢谢你,小寻。”
柯寻不太懂,林医生为什么要谢自己,她才是自己的心理医生,现在怎么搞的仿佛自己才是她的心理医生?
柯寻愣了愣,颔首示意,转身离开了心理咨询室。
但他们俩谁都没注意到,心理咨询室的书架上多了一个摆件——一个镶满水钻的时光之眼,眼球里藏着一个隐秘的摄像头……
临走前,柯寻看到心理咨询室门前的那幅画上,写着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一句名言。
“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一种危险的穿越,一种危险的路途。一种危险的回顾,一种危险的战栗和停留。人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非目的;人的可爱之处正在于,他是一种过渡,也是一种沉沦。”
柯寻到达地铁站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孔叹的电话。
随着电话铃声,柯寻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赶紧找了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两个人同时说道,“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话音未落,彼此都顿了顿。
柯寻先说道,“那你先说吧。”
“好!”孔叹的声音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柯寻,我好像知道谁是真正的鲨鱼了!”
柯寻很惊讶,“谁?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今天查无极速运的时候,发现这家公司真正的老板其实姓谭,就是谭斯展父亲谭傲辉的公司!”
“谭斯、展……的父亲?”柯寻不确定地问道。
“没错!无极速运三年前曾发生过一个意外,谭傲辉的小儿子意外坠海身亡。从那以后,无极速运股权更迭,谭傲辉虽然持股变少,但谭家依然是真正的掌权人。只不过谭傲辉三年前退居到了幕后。所以无极速运现在真正的老板就是——谭斯展!”
孔叹的声音传进柯寻的耳膜,他开始迅速的思考起来,“谭斯展的年纪,确实符合我们之前对鲨鱼的推测。”
“你还记得当时最重要的一条线索吗?鲨鱼的身上有檀香味!”
“但谭斯展的身上好像并没有……”柯寻疑惑道。
“不!是现在没有了。”孔叹纠正道,“因为谭斯展的母亲信佛,但她在2016年的时候跳楼自杀了!”
“跳楼自杀?”
“对,因为谭傲辉的小儿子其实是私生子,他的出现刺激了谭斯展母亲的抑郁症。而且,谭斯展的弟弟在2018年元旦的时候坠海身亡,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这个意外事件跟陆卓凯的坠楼案非常相似,案发现场没有任何凶手的印记,最后只能以意外事件结案。”
柯寻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再次确认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指向谭斯展的证据吗?”
“嗯,你还记得之前高华彬说,鲨鱼之所以要让出自己的位置,是因为他有事情要做,无暇Iceberg软件的管理。而那段时间,刚好是谭斯展跟林医生的婚礼。我推测就是因为鲨鱼要结婚了,所以他不得不卸任这份工作!”
“这个时间线确实对的上……”柯寻突然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而且我查了一下,谭斯展之前的生意其实在临市,他是今年才把生意转回到了本市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后,才发生了唐文霞的意外……”
电话这一头,柯寻握紧了拳头。
“不但如此,EXIT酒吧所在的那条商业街,开发商是林氏地产!林氏地产就是谭斯展母亲林绍芝的本家!”
柯寻处在震惊之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柯寻,我已经申请了DNA的对比。陆局这边有谭斯展弟弟的毛发,我打算让痕检科的同事对比一下内裤上精斑的DNA——”
电话另一端,孔叹握紧手机,顿了顿道,“如果DNA对比的相似度比较高,那么基本可以证明当年那个强奸犯就是谭斯展!”
柯寻一直都觉得自己生活在被鲨鱼掌控的楚门的世界,如果鲨鱼真的是谭斯展……
他推测道,“我甚至怀疑,他有可能是为了监视我,才有意接近林医生的。”
“那林医生岂不是有危险!”
柯寻突然想到,“对了,刚刚林医生找我问之前的事情,我以为她是要帮助你做心理治疗,所以我就没有隐瞒,都告诉她了。”
孔叹思考道,“看来林医生可能也查到了什么,我们那天在她心理治疗室里,说到了那个强奸犯的体貌特征,估计林医生也对谭斯展产生了疑心。”孔叹顿时想到了一个最坏的结果,“那她会不会维护谭斯展?”
柯寻想了想,“应该不会,据我刚才的观察,林医生确实有点反常。但并不是心虚,更像是处在知晓真相的震惊之中。而且林医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我觉得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判断。”
“好,那你先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已经知道她发现了这件事情……”孔叹叮嘱道。
“嗯……”
“那检测这边有结果,我马上通知你!”
“好。”
柯寻挂了电话,这时地铁来了,呼啸的风卷起柯寻的发梢和衣角。
原来鲨鱼就在我的身边,就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像鲨鱼的人……
柯寻努力回忆起,他跟谭斯展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的经历。谭斯展确实对自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柯寻一直以为这种兴趣,是因为谭斯展知道,自己有阿斯伯格综合征,是出于一个普通人对一个病人的好奇,原来谭斯展感兴趣的并不是自己的病,而是自己本身。
在林医生对谭斯展的描绘中,柯寻一直都觉得谭斯展是一个社会标准所定义的完美成功男性,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但是缺点就像一个人的影子,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没有影子?
或头顶烈日,或站在黑暗中。谭斯展无疑就是站在黑暗中的无影人。
这时,到站的地铁已经开走了,地铁站终于安静下来。
柯寻的电话再次响起来,是林医生打来的。柯寻镇定情绪,接了起来。
“喂,小寻,你可以再回来一趟吗?”林医生的语气非常急迫。
“怎么了,林医生?”
林医生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还有一些东西要交给你!”
柯寻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林医生做出了她的选择。
他回答道,“好的,我马上过来。”
心理咨询室里,林静竹挂了电话。
她挣扎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在林静竹的人生中,有很多这种选择的时刻,选择学文或选择学理,选择专业,选择大学,选择未来的职业方向,选择与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
林静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够明确做出当下最优选择的人。她知道此时此刻的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毁灭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生活;意味着打碎她对爱情和家庭的所有幻想;意味着她将失去曾努力经营的一切……
但林静竹更加明白,一场破坏力极强的台风即将在她的世界登陆,她用心构建的美好生活,将会以摧拉枯朽之势顷刻间被毁的片甲不留。她此刻的平静和安宁都不是真实的,而是因为她正处在台风眼里,台风的中心是虚假的风平浪静,而台风云墙区早已掀起了狂风暴雨!
林静竹下了决定之后,一颗悬着心也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林静竹以为是柯寻来了,她转头却看到那个令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人不再像往日那样,用温柔和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和决绝!
林静竹知道,当她决定迈出台风眼,发起进攻的瞬间,等待她的就是一场毁灭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