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审问室后,孔叹在走廊里,撞到了迎面而来的谭斯展,他作为死者的家属来警局接受调查。
并不宽敞的走廊里,两个人狭路相逢。
这次,谭斯展没有戴他的金丝框眼镜。不戴眼镜的谭斯展和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眉宇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戾气,之前的儒雅谦和多半是眼镜的修饰结果。
孔叹看着他,眼睛里冒出了愤怒的火焰。
谭斯展看见她,步伐一顿,眼神瞬间流露出悲伤的情绪。
“好久不见,孔警官。”
“也没有好久不见,我不是刚参加完你和林医生的婚礼。”孔叹如是说。
听到“林医生”三个字,谭斯展表现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声音嘶哑而颤抖道,“没想到,静竹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说着他开始捂住眼睛,身体抖动起伏。
任谁看到,这都是刚失去爱妻的丈夫,承受不住打击的反应。
但孔叹看到他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差点要吐了出来,咬牙开口道。
“林医生遭遇了什么?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谭斯展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哑着嗓子问道,“这件事怎么能问我呢?听说你们已经抓到了嫌疑人,真没想到竟然就是柯寻!静竹对他这么好,他怎么下得去手呢?”
孔叹冷笑,压低声音,凑近质问,“是啊,林医生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孔警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谭斯展眉头紧蹙,装傻充楞。
谭斯展轻飘飘的语气和熟练的演技让孔叹怒气狂飙。
“现在听不懂没关系,我会找到证据,让你听得懂!”孔叹说完,快步转身离开。
谭斯展饶有趣味地看着孔叹的背影,没有眼镜遮挡的双眸之中,瞳孔像细碎的冰刀仿佛要把孔叹凌迟……
孔叹回到会议室,看着贴满线索物证的白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柯寻说的没错,不能被谭斯展牵着鼻子走,他就是要用林静竹的死给她们致命一击!他兵行险着,就是要同时除掉林医生和柯寻两个人。柯寻曾说过,谭斯展之前一直不知道孔叹的存在。所以他这次的杀人计划没有把她算计进去,自己是局外人,亦是破局的变数。谭斯展暂时应该拿自己没有办法,在这个间隙里,她必须要找到线索!
孔叹静下心一条一条的梳理线索,从柯寻提到的那个送快递的人开始查。但监控摄像头并没有拍到那个人,屋里的摆件也没有人能证明。所以柯寻刚才提到的证据,暂时都没有办法支撑。
孔叹重新看向白板上的线索,有一张照片引起了孔叹的注意。案发现场的照片中,林静竹的手指上并没有戴戒指。
为什么呢?
孔叹思考起来,林医生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就算她当时已经知道谭斯展就是那个强奸犯和杀人凶手,她应该不会冒然摘下戒指,这个举动反而会引起谭斯展的怀疑,毕竟二人才刚刚新婚。
那她的戒指去哪里了呢?
孔叹回忆起来,当时在心理咨询室里,林医生研磨咖啡的无名指上大大的钻戒,十分引人注目。
自己甚至还感叹过——“好大的钻戒!”
孔叹拿过电脑,凭借记忆搜索起来,那是一颗水滴形状的钻戒,并以水滴的尖端设计成了王冠的形状……那颗钻石很大,应该是大品牌才会出售的款式,既然如此,搜起来应当没那么难!
果然,不一会儿她就在一家国际品牌的网站上搜到了这枚钻戒的介绍。
“结合圆形明亮式切割与榄尖形切割,这款独特的泪滴形钻石,如同喜悦感动的泪水。在泪滴的基础上更添王冠设计,用精湛的工艺将璀璨美钻高举于18K金六爪爪镶之上,使其宛如凌空,熠熠生辉,闪耀逾百年的美丽光芒,一如它所象征的世上伟大的真情挚爱……”
孔叹看见这款钻戒的介绍,现在只觉得无限讽刺。
这么贵重的戒指,林医生应该不会乱放,这颗戒指不可能凭空消失在心理咨询室里。
如果谭斯展突然出现在林静竹的面前,那她必然有所防备,她应该会像——看见汪承勇的唐文霞一样,明知危机将至,但也要努力留下谭斯展的痕迹!
孔叹的目光倏地看向这款戒指水滴的尖端,这么坚硬的钻石,这么锋利的戒托……划伤人都是有可能的!
难道说林静竹故意用戒指划伤了谭斯展,留下了他的血迹?但是谭斯展马上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拿走了林静竹的戒指,不想让我们找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
孔叹在会议室踱步思考,如果戒指被谭斯展拿走,那他一定已经销毁了,就像销毁谭斯弈的DNA数据一样。
孔叹随意地坐在桌子上,手指嵌入发丝里,戒指这条线索已经被销毁了,那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细节?
还有什么线索是林静竹可以留给我们的?
是只有我们知道,而谭斯展却忽略的?
孔叹思考间,随意地拿起身边的罐装咖啡猛灌好几口,喝完才被齁得咳嗽,“这咖啡也太甜了吧,兑了这么多糖还能提神吗?!”
孔叹突然想到什么,“咖啡!”
她抬头看向二号物证照片里的咖啡豆!
孔叹瞬间站起身,仔细观察这颗咖啡豆,这是在柯寻上衣口袋里发现的咖啡豆。柯寻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和灰色的运动衫,拉链处两边均有口袋……
柯寻刚才说过——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路上撞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快递员,他撞在了我的左肩,我当时急着去见林医生,没看清他的脸……”
左肩!
咖啡豆确实是在柯寻左边的衣服口袋发现的!
是那个“快递员”故意放进去的!
孔叹再次看向三号物证,是心理咨询室里散落在一地的咖啡豆照片!孔叹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对比观察。突然发现,这两种咖啡豆的大小和色泽好像并不一样……
说明——这不是同一款咖啡豆!
纵使凶手和林医生发生争执,打翻了架子上装咖啡豆的玻璃瓶,那么掉进凶手衣服里的也应该和地上的咖啡豆是同一个品种才对。
但这是孔叹的猜测,她并不了解咖啡豆。但她知道林医生和柯寻一定可以看出这两种咖啡豆的区别!
谭斯展从公安局出来以后上了一辆车,汽车启动,谭斯展靠在后座的椅子上小憩。
他闭着眼睛问道,“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副驾驶的人探过身来,是一头白毛的熊哥!
“老板,您放心,我已经在警察去你家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好了!”
“嗯。Iceberg软件那边呢?”谭斯展揉着眉心问道。
“您卸任后,事情已经都推给高华彬了,再加上服务器在海外和阅后即焚的属性,警察查不到您这里。”
谭斯展骤然睁开眼睛,“那你呢?”
熊哥赶紧道,“我这边的业务,金蝉脱壳也很容易。”
“查到你,就等于查到了我,所以你也把自己的事情尽快处理的干净一点。”
“好的,老板。那我们现在去哪?EXIT酒吧?”
“警察正盯着我,妻子刚刚去世,晚上就去酒吧,这也太反常了吧?”谭斯展略带讽刺地揶揄。
“是我考虑不周了。”熊哥顿了一下,问道,“老板,今天这件事我可以帮您去的,您为什么要亲自动手呢?”
谭斯展很烦躁的看了熊哥一眼,语气冰冷,“熊哥,你的问题太多了。”
熊哥顿时闭嘴噤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谭斯展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那个女警察手里有七年前的物证,有办法毁掉吗?”
熊哥皱了皱眉,“监控里面,那小子说物证上的数据已经检测后入数据库了,既然已经入库,那恐怕很难毁掉……”
谭斯展眉弓紧皱,“当年那个男孩还真是死不足惜,死了都要拉上我!”
“老板,那你打算怎么办?”
谭斯展拂了拂衣角的灰尘,“强奸罪而已,很好解决的……”
市中心的顶层别墅,谭斯展回到家,没有开灯,空旷的房间里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斯展,你回来了……”
谭斯展顿时定住脚步,他好像听见了林静竹的声音。当他开灯去找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林静竹不可能在了,是他出现了幻听。
谭斯展叹了一口气,躺在了沙发上,扯掉了领带,他无比地疲惫。
他刚阖上眼睛准备休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谭斯展烦躁的接起来电话。
“喂?”
“喂,先生,你好,这里是松樱日料店,您预约了晚上八点的VIP座位,请问您什么时候过来呢——”
谭斯展突然想到,他今早还打算和林静竹去她最喜欢去那家日料店……
“取消吧!”
店员继续穷追不舍,“先生,我们店的制度是VIP座位取消后,这一周都不可再预约了——”
谭斯展打断她,“请您取消吧。”
毕竟喜欢吃这家店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而谭斯展也不可能再去那家她喜欢的店了……
谭斯展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他躺在沙发上,手臂盖在脸上,一动也不动。
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钟摆走动的声音,和谭斯展若有似无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