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驱车去往海洋馆的路上,孔叹的手心止不住的冒出冷汗。车窗外街景闪过,孔叹对于陆卓凯的记忆也一帧帧的在脑海里放映,她在这个并不恰当的时机,突然开始思索起一个哲学命题。
“我存在的意义。”
七年前,陆卓凯坠楼身亡的那一天,孔叹就把抓住真凶当成自己余下人生的全部意义。19岁的她作为目击证人指认的“凶手”柯寻,当年被无罪释放。七年后,她终于要亲自来逮捕他了。孔叹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和激动,她突然充满不安,如果他不是凶手怎么办?如果他再次逃脱了怎么办?如果我没有办法与他对抗怎么办?如果我再次输了怎么办?我可以输,但是陆卓凯不可以不明不白的死去……
孔叹深呼吸,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埋在心里。在去到柯寻面前时,一定要保持镇定,让他知道他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孔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警车,推开海洋馆的大门,如何来到水母馆。当她恢复理性,镇定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水母秘境,在幽暗的长廊里与柯寻对立而站。柯寻的手里拎着工具箱,目光僵硬地凝视着孔叹。
孔叹一步一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警官证。
“柯寻,我们怀疑你与唐文霞死亡案件有关,请你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柯寻好像没听见一般,蹲下身,打开工具箱,语调呆板道。
“水母缸的水冷机总阀坏了。”
“什么?”
孔叹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复,她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请你跟我们回警局——”
“水冷机坏了,海洋馆只有我会修,15分钟就够了。”
柯寻没有情绪地重复道,他说完缓缓抬起头,盯着有些发怒的孔叹,展颜露出一个非常纯真的笑容,却说着与表情完全不符的话。
“七年都等了,15分钟,孔警官都等不了吗?”
孔叹顿时一怔,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没时间跟你讨价还价,如果你拒捕不从,我将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孔叹说话间,手摸向腰间的手铐。
柯寻看在眼里,却完全没有被震慑,收起笑容,眼神有些悲伤,依旧用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不修好的话,整个海洋馆的水母都会死掉。”他戴着工具手套的手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楚的声调喃喃低语。
“陆卓凯最喜欢水母了,你也要害死它们吗?”
孔叹脑子里嗡地一声。
陆、卓、凯,他这个凶手居然配提起他的名字!愤怒让孔叹暂时失去理智,但她却没有注意到,柯寻后半句话的那个“也”字。
柯寻继续手里的活,“快了,你要是从现在起不打扰我,还有五分钟就能修好。”
陆卓凯的名字让孔叹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孔叹不懂,为什么明明是她来逮捕柯寻,到头来却好像是柯寻在审判她?
身后的警官见状赶来,“怎么回事?拒捕吗?”
“没有。”孔叹无力地答道,“给他五分钟时间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吧,反正他不会逃跑的……”
听到这句话,背对着孔叹的柯寻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是啊,他怎么会逃跑呢,这次重逢也是柯寻期待已久的会面。
扳完最后一个阀门,柯寻关上水冷机的机箱,摘下手套,转身从容地凝视着孔叹。
“走吧,孔叹同学。”
孔叹带着柯寻,一行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王阿姨冲过人群,拉住孔叹的手激动问道,“警察同志,小寻怎么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孔叹和王阿姨对上视线,发现她就是那时把自己带离员工通道的热情阿姨。
孔叹没有回答她的质问,无奈地拂开了王阿姨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远。
王阿姨着急地待在原地,赶紧拿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里的名字,最后定位到——林医生。
审讯室里,柯寻平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他非常喜欢独处,只要是一个人,无论在哪他都会觉得自在安全。
审讯室外,老李看着直勾勾盯着柯寻的孔叹提醒道,“行了,你都要把那小子的脸盯穿了!”
“公安局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再不来,我要亲自去审问他。”孔叹有些着急。
老李倒是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不行,他不是普通人,要等公安局派来的熟悉那个……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司法临床医生协助审问才行。”
孔叹皱眉,明明柯寻近在咫尺,明明他就是凶手。但自己却没有办法去审问他,这种无力感让孔叹讨厌。
“这病怎么了?很特别?”小董挠头问道。
“对于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个体而言,与他们沟通就已经很难了,审问更是难上加难。因为他们很难被暗示,看不懂我们的表情,听不懂我们的语气,他们甚至无法理解审问这种行为。”孔叹解释道,目光依旧在柯寻身上。
老李看着孔叹执拗的模样,无奈摇头。
孔叹思忖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不等了,我来问。”
她说罢,头也不回的推开审问室的们。
小董没拦住,无助地望向老李,“李叔……她……”
“让她去吧!”老李仿佛一点也不意外,低下头,吹开茶末。
孔叹走进去,柯寻仿佛没有看见,继续闭着眼睛发呆。她走近,坐在柯寻的对面问道。
“你在想什么?”
柯寻听到声音,依然没有睁开眼睛,自顾自地开口。
“明天喂企鹅的时候,或许可以给它们加餐,喂一些南极磷虾。”
孔叹轻哼了一声,“你觉得,你明天还能回海洋馆喂企鹅吗?”
柯寻睁开眼睛,继续自己的刚才的话,“但是不能经常喂,会嘴馋的,企鹅和人一样,要学会延迟满足。”
孔叹不想再和他围绕的企鹅的话题绕来绕去,单刀直入。
“你跟死者唐文霞是什么关系?”
柯寻终于抬眸看了一眼孔叹,确切的说是看了一眼孔叹身上的警服,并没有与她直接对视。
“你居然当了警察。”
柯寻垂下头,思索着喃喃自语,“也对,你确实应该去当警察。”
孔叹再次重复刚才的问话,“你跟死者唐文霞是什么关系?”
柯寻倏地抬起头,直直地凝视孔叹,“你当警察是因为陆卓凯吗?”
听到陆卓凯的名字,孔叹蹭地蹿起怒火,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脱口而出,“你有什么资格叫他的名字?”
柯寻居然笑了一下,“他是我的朋友。我喜欢叫他的名字。”
孔叹见他毫无悔过之心的模样,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探身质问,“可是你却害死了他!”
柯寻见孔叹靠近了一些,抬起撑在桌面的手肘,往椅背一靠,以一个舒展的姿势,面无表情的反问。
“如果我杀了人,那为什么我没有进监狱呢?”
“你早晚会去的。”孔叹咬牙道。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当警察,会让一个人变得自信吗?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试一下?”柯寻说完,又摆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孔叹看着他的笑,有些发怵,“你笑什么?”
柯寻一愣,“我不应该笑吗?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多次微笑是表达礼貌的一种方式。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那我向你道歉。”
孔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审问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犯人,要在专业医生的协助下进行了,柯寻就像一个软体动物,你往哪里落刀,他就往哪闪,但你却切不动他。孔叹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她决定不再掉入柯寻语言中的陷阱,她要跳出柯寻的思维模式,让他跟着自己的节奏。
孔叹翻着文件夹,一板一眼地开始审问,“八月二号晚上九点钟以后,你在哪?”
“我不喜欢你语气。”柯寻直言,“如果李警官还在的话,我更喜欢和他对话。”柯寻说着望向门外。
审讯室外,听到这句话的老李突然呛到,咳嗽起来。
小董好奇,“李叔,他认识你?”
老李放下茶杯,用袖子擦擦嘴。小董抽口气,皱起眉头,“感觉孔探搞不定他啊,李叔,要不你去吧?”
“这是小孔必须要经历的。你去问问公安局派的人到哪了。”
“是!”小董刚转身,迎面撞见公安局的人已经走来,随行是一位打扮精致,面容秀气,充满亲和力的女性。
小董一时呆住。
“这位是……”老李起身问道。
警局的工作人员解释,“局里暂时没有这方面的问询专家,我们临时提申请向中心医院借了一位专家过来。”
“哦。您好。”老李礼貌地伸出手。
女人温柔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她握住老李的手。
“您好,我是来协助调查的阿斯伯格综合征临床专家,也是柯寻的心理医生,林静竹。”
老李怔住,愣了半天才收回了手,赶忙解释,“不好意思,您说您是柯寻的心理医生?为了避嫌,您恐怕不能——”
“我知道,我来是想把这个交给您。”林静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审讯室内,孔叹沉口气,再次把话题拉回来。
“现在审问你的人是我,我没时间跟你聊天叙旧,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八月二号晚上九点钟以后,你在哪?做什么?”
“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如果有证人或证据能说明你说的是事实,那么我会选择相信。”孔叹回答的时候,手还在翻阅文件夹。
“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孔警官?”柯寻注视着孔叹,用他惯用的呆滞音调说道。
“啪”地一声,孔叹把文件夹扔在桌上,站起身厉声警告,“现在是我在审问你,不是你在审问我!”
柯寻眨巴眼睛,好像不太明白孔叹为什么又生气了。
“可是……”柯寻犹豫着,“我觉得你不是在审问我,而是在报复我。”
孔叹像是被戳中要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最底层的情绪。没错,她确实是在借着审问,报七年前的仇恨。
孔叹正要开口的时候,老李带着一行人推门进来。
“对柯寻的调查可以终止了。”老李说道。
“为什么?”孔叹厉声质问。
“唐文霞的死亡时间,柯寻有不在场证明。”老李说着转过头,看着柯寻,“你可以走了。”
柯寻站起身,朝老李微微颔首,“好久不见,李警官。”
“我有什么好见的,咱俩永远不见才好呢!”老李开玩笑,“行了,林医生来接你了!”
林静竹走到柯寻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柯寻没有闪躲。
“小寻,我们走吧。”
柯寻像看见家长似的,表情乖巧起来,顺从的和林静竹离开了。走到孔叹身边的时候,柯寻停住脚步,看着孔叹,突然开口。
“孔警官,你知道吗?海洋里有一种最会伪装的生物,叫做拟态章鱼。它仅用一秒钟就能让自身和任何背景融为一体,借此来躲避掠食者。所以,你以为看到的真相,不一定是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孔叹压抑着情绪。
柯寻挤出一个标准微笑,“海洋馆也有拟态章鱼,欢迎你来参观。”
“你——”
柯寻说完,转身离开。
孔叹看向老李,“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医生带来了监控视频,显示唐文霞遇害的时间段里,柯寻正在心理咨询室接受治疗。”
“可是,怎么会那么凑巧,柯寻八月一号的时候和唐文霞在宾馆见面,次日凌晨唐文霞就遇害了,而且——”
孔叹正想说,柯寻拍摄了唐文霞的性爱视频。可是因为放走了他,目前没有办法调查他的手机,也就没有办法证明他就是ID为灯塔水母的用户。
“那疗养院的监控录像怎么解释?”孔叹不依不饶。
“疗养院那边出了访客证明……”小董解释道,“柯寻的母亲三年前遭遇车祸以后,就开始在那间疗养院接受治疗,而且每个周二的下午六点钟,柯寻都会准时去探望她,从未间断……”
挫败感像海浪一样涌来,孔叹像即将窒息的溺水者,深吸一口气,无力道,“证明的视频在哪,我要去看看……”
派出所外,柯寻像泄气的皮球,蔫蔫地跟在林医生身后。
“怎么无精打采的,刚才还挺有精神的呢?”林医生问道。
“装大人,好累啊。”柯寻无力地说着。
林医生笑了笑,“小寻,你这次表现的很好哦。面对突发事件,都是按照情绪工具箱的指示来处理的,没有发怒也没有与人冲撞,只是下次你要记得主动联系我,工具箱的最后一条是,主动寻求他人帮助。”
“对不起,我忘了。那你怎么会……”柯寻这才想起来,林医生怎么会突然出现。
“王姨给我打了电话,把她吓坏了,说你好端端的被警察带走了。”
“哦……”柯寻垂下头。
林医生看出来,柯寻在难过,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喜欢垂着头。
“你想让我送你回家,独自呆一会,还是去我那儿,跟我聊聊天?”
柯寻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上次在您那喝的咖啡,还有吗?”
林医生笑道,“当然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