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播放着心理咨询室的治疗视频。画面下方的时间显示着八月二日，二十点十八分。一些专业的心理医生，会在通知患者的前提下，把治疗视频拍摄下来。一是防止治疗中发生突发状况，二是为了日后对比治疗进度时，用视频影像资料做辅助。
孔叹戴着耳机，仔细的观察着视频中的柯寻。
他坐在一个白色的沙发上，林医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给两个人泡咖啡。
“你想用我这里的一次性杯子，还是自己的？”
柯寻直接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杯子。林医生早料到一般，笑了笑，倒好咖啡，递给柯寻。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很少这么晚过来。”
柯寻喝了一口咖啡，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
“海葵……海葵又出现了。”
电脑前，孔叹按下暂停，海葵？
她心里算了下自己去海洋馆跟踪柯寻的时间，难道，自己就是柯寻口中的海葵？孔叹带着疑惑，继续看下去。
画面里，林医生稍微顿了顿，“是跟水母有关的人吗？”
柯寻点了点头。
“那你对海葵的出现，有什么感觉呢？”
柯寻握紧的水杯，目光变得有些冰冷，“我想杀了她。”
孔叹听到这儿骤然一惊，后背冒出冷汗。
林医生听到这句话，仿佛并不意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自制的刻度尺，递到柯寻面前，耐心问道。
“小寻，那你告诉我，你对海葵的情绪，到什么刻度？”
柯寻伸出手一口气调到十，犹豫了一下，又调到了9。
林医生又拿出几张画着表情的卡片，上面有悲伤的哭泣，惊恐的捂嘴，惊讶的瞪眼，愤怒的大叫等等。
“那你选一张，最能代表你对海葵情绪的卡片。”
柯寻看了看，最终选择愤怒的表情。
林医生看着卡片和刻度尺，试图帮柯寻整理自己的感情，缓缓道，“所以你讨厌海葵，甚至到了非常愤怒的程度，是这样吗？”
柯寻点了点头。
林医生耐心解释，“小寻，表达讨厌其实有很多的词汇，不一定非要用，‘我要杀了他’这句话。理解你的人知道你是在表达讨厌，但是不理解你的人，就会对你产生误解。”
柯寻想了想，“我最近看了一部电影，里面的主人公生气的时候，说的这句话，我以为可以这样使用。”
林医生笑了笑，“很好哦，看影片也是一种学习情绪的方法。但是这句话尽量不要说比较好。”
柯寻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起和水母有关的事情，所以，是因为这个人……是因为海葵的出现，导致你情绪低落？”
“我不知道，也许吧。”
“小寻，你为什么讨厌海葵呢？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柯寻想了一下，顿了顿，开口道。
“因为她也喜欢水母。”
孔叹愣了一下，喜欢水母？所以，水母指代的是陆卓凯？
“那不是很好吗？你和海葵都喜欢水母，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不可能。”柯寻的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
柯寻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
“因水母不小心碰到海葵，就会被她吃掉。”
林医生有些不太明白，不知道柯寻说的人还是海洋生物，继续问，“你为什么觉得，海葵吃掉了水母？”
“墙上写的。”柯寻回答。
“哪里的墙上？”
“我房间的墙上，那里有关于水母的一切……”
柯寻没有情绪的话语，却激起了孔叹心底的波澜。难道说，柯寻的家里有关于陆卓凯的线索？
孔叹暂停视频，打开手机，查看柯寻的位置。不久之前，她趁着柯寻在审问室的时候，把追踪定位仪放进了柯寻的双肩包里。
定位的红点显示，柯寻正在市中心的某处高档写字楼里，那是林医生的心理咨询室的地址。孔叹切换电脑页面，在搜索栏里查询柯寻的家庭地址，立山区新华路59号。从派出所到那里，开车的话只要10分钟，就算柯寻从现在开始返程回家，开车也需要40分钟，自己有最多30分钟可以入室调查。孔叹计算完时间和可操作性，她觉得可以冒险一搏。想到这里，孔叹的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冲了出去。
从警局出来后，柯寻随林医生回到心理咨询室。
他独自垂着头，屈膝环抱，呆坐在落地窗前。林医生走过来，递上泡好的咖啡。
“我换了咖啡豆，你尝尝。”
柯寻用自己杯子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比上次的酸，也更苦了。”
林医生点点头，“你的味觉很灵敏，这次用的咖啡豆产自危地马拉安提瓜，是酸味较强的品种。”她轻晃咖啡杯，低头嗅了一下，“仔细闻的话，还会有一丝丝的烟熏味，你试试。”
柯寻照做，闻了闻，点了点。他看着林医生，好奇问道。
“林医生，你这么喜欢咖啡，为什么不去做咖啡师呢？”
林医生笑了一下，“小寻，你觉得人选择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全凭喜好吗？”
柯寻脱口而出，“那不然呢？”
“在你眼里，心理医生和咖啡师有什么区别的？”
柯寻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我更喜欢咖啡师。”
“那你不喜欢心理医生吗？”林医生假愠问道。
“咖啡师会让我喝到好喝的咖啡，但心理医生总是问我很多的问题，有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柯寻说完，又开始垂头。
“比如，‘你为什么沮丧’这种问题吗？”林医生问道。
柯寻的手捏了捏杯子，喃喃地开口，“林医生，为什么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呢？”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鲸鱼也死掉了……”柯寻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鲸鱼是谁？”林医生第一次听见这个名称。
“鲸鱼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也是最古老、最聪明的动物。鲸鱼是母性的象征……”柯寻用呆滞的语调自顾自地说着。
林医生想到柯寻被带走调查，就是因为一个叫唐文霞的死者，或许鲸鱼指的就是她。而那个负责审问的孔警官，对柯寻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柯寻对她也表现出少见的强硬态度。柯寻是一个对任何人都难得有情绪波动的人，这个孔警官。难道就是之前令柯寻表现出9度愤怒的海葵？
“那你知道鲸鱼是怎么死亡的吗？”林医生问道。
柯寻继续喋喋不休，“鲸鱼被鲨鱼吃掉了。不过鲸鱼不会白白死掉，它的尸体最终会沉入海底，一座鲸的尸体。可以供养一套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长达百年，这个过程叫做鲸落……”
林医生难得打断他，“小寻，你的好朋友叫水母，你讨厌的人叫海葵，现在又多了鲸鱼，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柯寻转头看向林医生，语调上扬，“尼莫！”
“嗯？”林医生没太听懂。
“尼莫！”柯寻再次强调。
“是……谁呀？”林医生苦笑着问道。
“就是《海底总动员》里的小丑鱼啊！”柯寻非常认真地解释道。
林医生扑哧一笑。
柯寻无奈摇摇头，觉得这世界上竟然有人没看过《海底总动员》，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孔叹来到立山区新华路59号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要慢了5分钟。因为这是这里是一片老式居民楼，门牌号都已经模糊不清，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59号楼。她站在楼下往上望去，这是一座只有6层高的居民楼。这里离实验中学很近，孔叹推测这应该是柯寻从学生时代一直居住的房子。孔叹压下帽檐，走上楼去。
3楼302室。孔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把卡插进门缝，用力一划。“咔哒”一声门开了。在警校的时候，孔叹学习过各种门的开锁方式，她设想过很多种闯进犯罪者家里的方式。唯独没想过是今天这样，就像一个小偷……
孔叹刚走进，关好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出这间两居室的客厅非常干净，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和摆设，极简到不能再极简。孔叹往里走去，左手边的主卧开着门。虽然非常的干净，但是却有一种很久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孔叹想到小董说过，柯寻的母亲三年前遭遇车祸后，一直在疗养院治疗。那么这间卧室应该是他母亲的卧室。孔叹右拐，是一间次卧。她正准备打开次卧的门，却发现卧室门竟然锁着！看来，柯寻是一个非常没有安全感，而且戒备心很强的人。孔叹又开始撬锁，还好卧室的门锁简单，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孔叹开门进去，发现柯寻的房间四周都贴着黑色的壁纸，连窗帘都是深色的，非常不透光的样子。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水母缸的灯箱。柯寻的房间好像一个小型的海洋馆。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全是生物类书籍，还有各种鱼类的标本，贝类收藏。书籍按照内容、高度、颜色，有序排列。每一件标本的摆放角度，都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的笔直。不仅如此，柯寻房间里每个角落的陈列，都非常的有规矩。孔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知道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对于房间的摆设非常在意，一旦有改变，他们就会察觉。
孔叹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像柯寻所说的那样，一面墙都是关于陆卓凯的线索。他的房间有三面墙的墙体是暴露在外的，只有一面墙被书架挡住。
孔叹走过去，试图用力挪开书架，刚一发力，却发现这书架的底部好像有滑轮。孔叹轻轻一推，并不费力的就把书架移开了。推开书架的瞬间，孔叹惊讶地发现墙上竟然贴着自己学生时代的照片！
心理咨询室的落地窗前，柯寻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再次向林医生强调道。
“请你务必要观看《海底总动员》！”
“好的好的！我今晚就看！尼莫……”林医生笑着略敷衍地回答。
柯寻站起身，转身再次推荐道，“真的非常好看，是奥斯卡的——”
林医生抢答，“最佳动画电影！”
柯寻点点头，从沙发上背起双肩包，又回过头朝林医生安利起来，“还有最佳——”
“最佳原创剧本！”林医生深吸一口气，“小寻，我真的记住了！没看过《海底总动员》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为了让我的人生完整起来，我今晚一定看！”
柯寻皱起眉头，“我怎么觉得，林医生，你在敷衍我……”
“怎么会，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柯寻突然放下双肩包，“不然我和你在这儿一起看，看完再回去！”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在手机上点开了《海底总动员》。
林医生无奈地摇摇头，突然手机响了。她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温柔一笑，接起电话。
“喂？斯展。”
正沉浸在电影里的柯寻，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医生，随即注意力又转到电影上。
“哦，我和小寻在诊疗室呢。你要过来接我吗？那……你得等一会，我结束了给你回电话。”林医生挂了电话。
“林医生，是你的男朋友吗？”柯寻问道。
“嗯……”
“他不是在外地吗？”柯寻思索着。
“前几天刚回来。”林医生说着坐在柯寻身边，“来吧，我们一起看。”
柯寻却按下暂停，“我继续留在这里，是不是会打扰到你？”他回忆着林医生教他的社交礼仪，“这是一种没有礼貌的表现。”
林医生被柯寻逗笑，“那你想怎么做呢？”
“当别人有事情的时候，我不应该以自我为中心，强迫别人参与我感兴趣的活动，我应该在他不忙的时候，再次发出邀请。”柯寻一字一句背诵道。
“没错，小寻最近真的很棒！”林医生鼓励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不忙？”柯寻认真问道。
“我今晚一定会看的，我答应你！”
柯寻突然想到，“那你看的时候可以跟我视频，我不介意陪你再看一次！”
林医生笑着点头，“嗯，好！”
柯寻站起身，碰到双肩包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全部拿出来。
林医生见状问道，“因为高中那件事，你还是会每隔三小时整理一次双肩包吗？”
柯寻点点头，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包里的物件被他拿出后整齐罗列在沙发上。
林医生轻叹，蹲下身拍了拍柯寻，“小寻，现在已经不会有人把你当成小偷了，你也不用——”
林医生突然愣住，因为柯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这是？”
柯寻端详着，解释道，“这是小型跟踪器。”
林医生紧张起来，“你包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柯寻摆弄着跟踪器，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
“林医生，你知道吗？很多人以为海葵是一种植物，但其实，海葵是一种危险的捕猎性肉食动物。”
林医生有些担心，“小寻，用不用我和斯展一起送你回家？”
柯寻把跟踪器重新放回去，背起双肩包，笑了笑。
“不用了，海葵不吃小丑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