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寻房间的书架被拉开，一整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贴着各种新闻报道的图片，还有画着人物关系的箭头终于被显示出来。整面墙以陆卓凯的照片为中心，左边是孔叹的照片，右边是Iceberg软件的信息。
孔叹走近，借着微弱的光，仔仔细细端详着陆卓凯的照片。照片上，陆卓凯以一种略带做鬼脸的的模样，歪头笑着。孔叹的手指轻轻碰触着，小心翼翼地临摹着他的轮廓。她很熟悉这张照片，光荣榜上第一名的位置上，一直贴着这张照片。想到这里，孔叹举起手机手电筒，发现这张照片果然很陈旧了，在灯光的反射下还有不少折痕。所以说，这就是学校公告栏里，光荣榜上的那一张！柯寻是怎么拿到的？他难道去偷了照片？
孔叹想到这，发现自己的照片到陆卓凯的照片，被柯寻画了一个箭头，上面写着“跟踪狂”。孔叹皱了一下眉，对这个称呼非常不满意。从陆卓凯的照片到孔叹的照片也画了一个箭头，写的是“救助者”。
但是，从柯寻的照片到陆卓凯的照片，画着双向箭头，写着“好朋友”。孔叹冷哼了一声，沿着陆卓凯的照片，发现箭头指向了字迹最多的地方，那就是Iceberg软件。
“柯寻也在调查Iceberg？”
更令孔叹意外的是，他调查到的信息比警方调查到的还要多！而且墙上所写的很多信息，确实跟警方调查的结果一致。
“Iceberg的服务器在美国。表面上看起来跟普通色情软件差不多。但是其中的聊天室却是阅后即焚的加密设置。”
孔叹沿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渐渐捋出了一条思路。柯寻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逻辑性的人，他在这款软件边上写着：
“一、Iceberg的注册条件：
第1、用户认证为男性。
第2、邀请制。必须有好友分享下载链接才可以使用。
第3、想加入私密聊天室，需要一份投名状，即偷拍视频。（）
第4、进入的聊天室，将根据投名状所拍摄的视频类型所定。（）”
孔叹看到这里，有些吃惊，柯寻竟然查到了这里。当时她审问黄毛的时候，黄毛只是说他从朋友那听说过这条消息，不确定真伪。可她在柯寻这里，却得到了证实。
孔叹沿着脉络，继续往下看。柯寻整理了下载软件后的使用流程。
“一、Iceberg的使用流程：
1、受邀下载后，首先是看小电影和色情直播。
2、一旦在直播中打赏，就会被主播拉入聊天群。
3、要是想成为会员就要提供偷拍视频，一旦成为会员就要缴纳会费。
4、会员分为三个等级，普通会员，VIP会员，VVIP会员。普通会员在聊天群中可以观看，所有普通会员偷拍的色情视频。VIP会员有权观看偷拍难度极高的未成年性爱视频。VVIP将有一对一服务，内容未知。”
柯寻在下面又写了一个一行小字。
“普通会员应该占到80%左右，大部分人并不想缴纳过多费用，Iceberg的风险和赢利不成正比。那么Iceberg到底是一款盈利软件，还是另有所图？”
看到这里孔叹已经基本确定，柯寻真的是在调查Iceberg软件。可是他为什么要调查这个呢？所以说，当时他和唐文霞拍摄的视频，就是柯寻要成为会员的投名状？那唐文霞为什么会答应拍摄呢？她为什么这么信任柯寻？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一切，又跟陆卓凯有什么关系？
孔叹满脑子都是问号，她潜入柯寻的家里本意是调查陆卓凯的死亡真相。可是放眼望去，这面墙上关于陆卓凯的信息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是关于Iceberg软件的背景调查。
孔叹暂时放下心底的疑惑，继续往下看。
“Iceberg的雏形期在论坛，成长期为普通色情软件，再发展到如今的私密性软件。为规避审查风险迭代三次。如今以投名状的方式，使用户成为犯罪共同体，延续了论坛时期的社区化属性。”
“创始人为最初论坛用户，ID代号‘鲨鱼’，身份不明。（大概率为临川市人，30岁以上）。
其他已知成员，管理层运营两名。色情直播产业链运营，ID代号：北极熊；偷拍产业链运营，ID代号：花园鳗。”
孔叹注意到，在北极熊的旁边，贴着几张2019年新闻截图。
“引发广泛关注的‘男主播直播强奸初一女生’案告破。云南警方1月5日通报。该名男主播已被逮捕。此次的色情直播案，只是庞大的色情直播产业链上的冰山一角……”
“14岁花季少女遭性侵后不堪受辱，跳楼自杀！”
“未成年女孩深夜跳楼，1500字遗书曝光……”
“云南14岁女孩跳楼自杀，遗书催人心碎：妈妈对不起……”
新闻旁边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鲸鱼要去接近北极熊？”
“鲸鱼又是谁呢？”
孔叹她突然想到唐文霞身上鲸鱼的纹身，再想到她家里摆放了许多和女儿的合影！难道说唐文霞是就是鲸鱼？新闻中提到的花季少女正是唐文霞的女儿？！
想到这里，孔叹的心里涌起一丝悲凉又愤慨的情绪。突然，她的手机发出警报声。她打开手机，发现跟踪器的红点越来越近了。
“糟糕，还有十分钟柯寻就要回来了！”
孔叹连忙用手机拍下柯寻墙上的内容，她正要挪回书架的时候，却不小心用力过猛，书架撞到墙上，上面的贝类标本呼啦啦的掉了下来。孔叹赶紧捡起标本，但是她却已经不记得柯寻摆放的顺序了。
“冷静……冷静……”孔叹努力镇定下来，“我记得，这个大的放在最左边……这个像海螺的是在中间……”
孔叹凭借着记忆力，把贝壳一个一个的放好。她松口气，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
“柯寻？这么会这么快，我明明设置了提前十分钟提醒！”
孔叹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柯寻会比预计的时间更快回来，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大门被打开了。
孔叹闪身躲在窗帘后，柯寻的房间毫无遮挡，不出一会儿肯定会被他发现的。孔叹心中计较，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柯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卧室走来。孔叹突然想到，糟了！自己并没有关卧室的房门！果然，柯寻快走到卧室的时候，停住了脚步，随后脚步声走远。孔叹正疑惑着，“呲啦——”伴随着一声金属锐物摩擦地面的声音，柯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孔叹紧张起来，柯寻去拿了什么东西？！是……凶器？！脚步声伴随着锐物摩擦地板的声音渐渐逼近。孔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脊冒出冷汗。柯寻的脚步声来到卧室，刺耳的锐物摩擦声咫尺之遥。柯寻走过了水母缸，走过了单人床，走过了书架，一步步来到窗帘旁，但他却停住了脚步。孔叹非常讨厌这种感觉，那种明明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但你却只能被动等待的恐惧感。就在这时柯寻的声音突然响起。
“原来你也喜欢玩捉迷藏啊，孔警官。”
孔叹心中一沉，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放弃抵抗般地拉开窗帘，走了出来。她这才发现，柯寻拿的并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他们家椅子，金属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柯寻把椅子放在在书架前，站了上去，开始整理贝壳标本。
“你放的顺序是对的，但是却放错了层。”柯寻边整理边道。
孔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比你预计的时间提前回来吧？”
“为什么？”孔叹抬起头，无奈问道。
柯寻停下摆弄的手，侧过头，垂眸咧嘴一笑。
“这你就要问楼下的流浪狗了。”柯寻说完，回过头继续整理，“你在别人家里搞乱别人的东西，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孔叹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
被柯寻戏弄的孔叹心情非常糟糕，她预设过各种与柯寻对峙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现在这种，他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而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只能任由他宰割。
突然，柯寻“啊”地一声惊呼起来。孔叹抬眸，看见柯寻拿起一个珠光白色的长条形海螺，心疼道。
“螺轴被你摔破了！”柯寻抚摸着裂口，埋怨起来，“这是我好不容易收藏的长旋螺……”
孔叹这时才有点内疚，“对不起，我可以赔给你一个。”
“你知道你的行为有多么讨厌吗？你真的——我要杀了你！”柯寻激动地喊道。
孔叹想到心理咨询室的视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柯寻讨厌自己到了极致。柯寻将那个摔破的海螺握在手中，从椅子上下来，对孔叹怒目而视。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柯寻吼着，握住长旋螺一端，将锐利的尖部对准孔叹。
“我说我要杀了你，你不害怕吗？”柯寻的眼神僵硬地凝视孔叹。
孔叹顿了顿问道，“你会吗？”
柯寻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既然你觉得我是杀人犯，那你就不害怕我在这里杀了你？”
“用这个摔破的海螺吗？”孔叹乜了一眼颈部的海螺尖，冷笑一声，揶揄道。
柯寻有些不悦，移开长旋螺，“并没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只要我毁尸灭迹，处理得当，就没有人知道了。”
“你没有理由杀我，更没必要，杀人是要讲究杀人动机的。”孔叹笃定道。
“杀人动机，我有的。”
“说来听听。”
柯寻犹豫了一下，“我不告诉你，陆卓凯不让我告诉你。”
孔叹眼神一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寻没有看向孔叹，眼神开始游离。
“你为什么在调查Iceberg软件？这和陆卓凯的死有什么关系？”
柯寻看向孔叹，一脸疑惑。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孔叹要被柯寻的含糊其辞逼疯了，她觉得自己在调查陆卓凯死因上好像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这很有可能就是找到凶手的关键！偏偏柯寻知道这个信息，但是他却在和自己打太极，闭口不言。孔叹决定反其道而行，不再跟着柯寻的思路，被他牵着走。她要改变这个对话的规则，逼迫柯寻说出来。
孔叹想了想，开口道。
“那一晚，我亲眼看见，你跑回教学楼，几分之后，陆卓凯就坠楼身亡了。”她开始先发制人。
“孔警官，我跟你说过，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可是除了你，还有谁有理由杀了陆卓凯呢？”
柯寻没有回答，目光直直地盯着孔叹。
孔叹暗喜，自己已经开始控制对话节奏了。
“高三刚开学的时候，你就因为嫉妒，一气之下，把陆卓凯推下了楼梯。他因此骨折，没有参加足球比赛，而你，顶替了他的名额！”
柯寻好像在回忆起来什么，表情微动。
“然后，你们就开始竞争奥数比赛的名额。你和陆卓凯不同，他就算不参加竞赛。哪怕是不参加高考，他的家庭都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但你却别无选择，你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柯寻的脸上难得划过一丝悲伤，但转瞬即逝。
“你嫉妒陆卓凯，为什么他永远是第一名。但你却是第二名，永远要被他压过一头。”
“不仅学业上如此，在班级里陆卓凯是被众星捧月的天才，而你只是被排挤嫌弃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疯子！”
柯寻捂着头，有些痛苦。
孔叹见柯寻受到刺激，继续激将道。
“你什么都比不过陆卓凯，学业、性格、家庭……你在陆卓凯的阴影下难以自处，奥数竞赛就是导火索，你为了得到这个名额，所以决定杀了他！”
“不是的！”
柯寻终于开口，眼神有些飘忽，“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了他……”
孔叹一把揪住柯寻的衣领，“如果不是你，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陆卓凯？！”
柯寻的目光像一把刀，劈在孔叹的脸上。
“害死陆卓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你说……什么？”孔叹愣住，松开揪着柯寻的手，有些失控地问道。
“你忘了吗？”柯寻顿了顿，“2015年9月18号的晚上，发生了什么？”
“嘣”的一声，就像脑海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孔叹多年来抵抗痛苦的防守堤坝轰然崩塌。那些被孔叹深埋在记忆里，严防死守的画面，刹那间充斥在她的脑海。
校服衣料被撕裂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无力地挣扎感，双腿被强硬地掰开……
直到眼泪划过脸庞，孔叹才意识到那种被深埋已久的恐惧，她必须要再次面对了。
柯寻注视着孔叹，压抑着情绪，开口道。
“如果你忘记了，我来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