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是悲哀的,因为它从未真正的黑暗过。形形色色的光挑衅似的登上本应属于夜的舞台,好趁着太阳不在的时机肆意地闪耀。
郭井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清楚地见到过星星了,月亮倒是按照往常的时间出现,但不知怎的,总觉得现在的月亮不像以前那么清楚,总是模模糊糊的。
他抬头向上看去,虽然是凌晨,由于月光和路灯的关系,他依然能够大致看出眼前建筑物的样子。在这个时间里,居然还有好多个房间亮着灯,看来夜猫子真是不少。
郭井知道,这些个亮着灯的房间中,有一个就是他的目的地。他打了个哈欠,随后甩甩头努力赶走困意,快步朝建筑物的大厅走去。
黄色警戒线以内,有数个身影晃动着。郭井没有急着加入他们,他站在警戒线以外,对着门口的墙壁发呆。过了一会儿,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他抑制不住地又打了个哈欠。最近正在戒烟,本来就容易犯困,凌晨时分出现场,更让困意难以控制。
“还不进来,发什么呆呢?”警戒线里面一个声音说道。
“没事儿。你看这个墙上,是不是有点儿奇怪?”郭井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那是孙海峰,他刑警队的同事。
孙海峰跨过警戒线,先是看了郭井一眼,“你这戒烟反应挺严重啊。干脆甭戒了,看我,就知道自己戒不了,也不费那劲。”
郭井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呀,我大舅揪着耳朵让我戒烟,不戒不行啊。”边说,他边用手指了指门口的墙壁。
孙海峰不再说话,蹲下身子凑近了观察。
郭井所指的地方在墙壁的低处,大约二三十厘米高的位置,不是特别留意的话很难发现。
“这是什么东西?”孙海峰眯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
在墙壁上,郭井所指的位置,似乎被人用笔写了些什么。
“不像是字,这是……加减号么?”
“嗯。应该是某种符号。你看旁边好像还有几个圆圈。”
“小刘!小刘!”孙海峰扭头对着警戒线里面喊道,“一会儿过来把这里拍一下。”
郭井不再理会墙上的记号,和孙海峰先后迈过了警戒线。
“情况怎么样?”
“中了三刀。”孙海峰回答。
“三刀?”
“有三处明显伤口。”蹲在尸体旁边的钱法医说话了,“一处在胸部,另外两处在腹部。”
“能确定凶器了?”郭井问。
“你当我是神仙呀。”虽然带着口罩,郭井也能感觉到钱法医不耐烦的表情。
“等尸检报告。”钱法医白了郭井一眼。
——女法医果然不好惹。郭井偷偷向孙海峰吐了吐舌头。
“现场发现凶器了?”郭井把孙海峰拉到一旁偷偷地问。
“还没有。”
“那你说中了三刀?”
“口误,口误。再说了,这肯定是刀伤嘛。”
“得,你一个口误,我被赏了个大白眼。”
“忍忍吧,她那个白眼连局长都敢给。”孙海峰拍了拍郭井的肩膀安慰道。
“说说情况吧。”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报警中心接到电话,报案人称启发大厦1003房的人很可能有危险,要我们出警。”
“很可能?”
“对。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报案人在哪儿?”
“不在这儿,现在应该到队里做笔录了。他之所以说可能,也是因为他报案的时候不在这里,推测这里的人遇到了危险。”
郭井点了点头,“先看看现场吧,等回去先和报案人聊聊。”
“嗯。你看这里,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屋内的橱柜、抽屉等都有被翻动的迹象。死者死在了卧室,暂时没发现打斗的痕迹。”
郭井边听边点头。
“初步推测,应该是一起由入室盗窃引发的杀人案。”孙海峰指了指门口,“嫌疑人撬开大门,打算入室窃取财物,死者也许要起身查看动静。嫌疑人没有想到家里会有人,被死者发现之后情急之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行凶,之后逃离现场。由于事发突然,死者根本没来及做什么反抗就被杀死。”
孙海峰一边说着,一边用身体模拟着动作。
“所以,刚才你在门口发现的那些记号很可能就是嫌疑人踩点儿的时候留下的。”
“监控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这楼的物业很差。”孙海峰摇了摇头,“刚才就一直联系物业公司,可到现在还没找到负责人。”
郭井没有说话,走到窗户旁边,用带着手套的手打开窗子朝外看了看。
“窗户一直都关着么?”
“都关着。再说了,这里可是十楼!”
郭井尴尬地地笑笑,来到尸体旁边。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性,从外貌上看,生前应该长得很英俊,只是此时的表情却有些狰狞。
“尸体应该没有被移动过。”孙海峰见郭井看着地上的血迹皱眉,从旁边说道,“这些痕迹看来是死者死前挣扎造成的。从目前的情况看,这里应该就是第一现场。”
郭井点了点头。
“现场并不凌乱。”
“嗯,也许嫌疑人没来得及翻找太多就被死者发现了,行凶之后又仓皇逃跑。”
“房间收拾的挺干净。死者自己一个人住?”
“是的。报案人在报警的时候就说过,所以才会担心得报警。”
“屋里酒气挺重,”郭井提着鼻子闻了闻,“看来是喝了不少。”
“没错,我估计这也是没发现打斗痕迹的原因。喝了这么多肯定迷迷糊糊的,哪儿还有力气反抗。这点用不着尸检报告,光用鼻子都能闻出来了……”孙海峰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钱法医就在旁边,赶忙住了口。
郭井苦笑地看了看孙海峰,然后缓慢转过头去,想要看看钱法医听到没有,不料头刚刚转到那边就迎上了两道严厉的目光,紧接着又是一个大白眼。
“那啥,现场差不多了,咱们回头等报告吧。先回去和报案人聊聊?”
“也好。”孙海峰赞同道。
“对了,咱们的人过来的时候,灯是开着还是关着?”来到门口的时候,郭井突然问了一句。
“这……小张,你来一下。”孙海峰有些迷惑,郭井的问题有点儿奇怪,他一时无法回答。孙海峰对这个经常提出古怪问题的搭档已经习惯,他并没有质疑,而是找来了当时出警的警员。
“你出警的时候屋里的灯是开着还是关着?”
“关着。”小张肯定地说,“当时门没有锁,开着一条缝,里面乌漆麻黑的。”
郭井皱着眉点了点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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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繁几乎一夜没睡,虽然躺在床上,但心里面一直在默默等待预料中的声音。
——会在几点响起呢?会是哪种声音呢?是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是大呼的救命,亦或是“杀人啦”之类的叫喊,甚至有可能先听到鸣叫的警笛也说不定。
结果他哪种声音也没有听到。
简繁一直等到早上,他心中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忐忑。
昨天晚上的事情应该真的发生了吧——他心中甚至产生了这种疑问。直到他下楼以后看到门口停着的几辆警车,才确信自己没有产生妄想。
——绝对不要好奇,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一切要和平时一样,简繁在心中告诫自己。
他匆匆穿过不远处围着警车指指点点的人群,适度地回了几次头张望,看起来就像一个因为着急上班而不得不放弃看热闹的苦逼青年。
启发大厦离公司不远,简繁通常都是步行,今天也不例外,只是步行的速度慢了些。来到公司楼下,他发现那里也停着一辆警车。
——来做调查的么?好快。简繁心里想。
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向公司走去。
“简繁,你一会儿去小会议室一下,有个警官会找你了解点儿情况。”刚到公司,陈宜伟就叫住简繁说。
“哦……哦。”简繁答应着,刚要走过去,又被陈宜伟拉住了。
“等一会儿,现在里面有人,一会儿叫你的时候再去。”
“陈总,什么事儿啊?”简繁发觉刚才自己的表现好像太平淡,适度地表现出好奇才比较正常。
“没事。”陈宜伟看了眼简繁,显得有些不耐烦,“就是了解点儿情况,问什么你就说就行了。”
“好的……”
话音刚落,楚锦绣推门从小会议室走了出来,看来刚才谈话的就是她。
“陈总,组长他……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楚锦绣面露担忧地问。
“一个个地都来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警察!”陈宜伟很烦躁,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什么情况,为什么找你问话?”简繁说道。
楚锦绣摇摇头没有回答,她凝视着简繁,似乎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前辈……”她欲言又止。
“简繁先生在么,请进来一下。”
会议室里传出了一个男性的声音。
“他好像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感兴趣。”楚锦绣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简繁心中一暖,冲女孩点点头,走进了会议室。
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着便服的人,简繁觉得这人看起来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如果没人说起,根本不觉得他是个警察。
这人应该跟自己年纪相仿,中等身材,比自己略瘦一些,看上去一脸倦容,五官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眼睛格外明亮。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和明亮眼睛结合在一起,简繁觉得那好像是在向自己宣示——我已经看透了你的一切。
只看了一眼简繁就觉得厌恶,他讨厌这个人的微笑,更讨厌这个目光。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简繁看了一眼对方出示的证件后问道。
“是这样的,我们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对方开门见山,“昨晚下班以后发生的事情您能描述一下么?”
“好的。”
——单刀直入的类型么?这样也好。简繁早已预想过这种情形,他自信可以应对。
“嗯——昨晚么,昨晚我约了同事们聚餐,下了班我们直接去了饭店。应该六点多出发的。哦对了,饭店叫谭记饭庄。”
简繁看对方并没有进一步询问的意思,只好继续说下去。
“到了饭店我们吃了些东西,也喝了点儿酒,吃完就出来了。因为我最近搬了新房子,所以就请同事去新家坐了坐。”
“昨晚去饭局的都有什么人呢?”对方终于开口询问了。
“有我、楚锦绣、张荣荣、花驹、李天明,噢对,还有周洋,一共六个人。”
“你们几点吃完饭的呢?”
“应该是八点左右吧,结账的时候我记得是八点多一点儿。”
“噢,那你们吃得还挺快的。六个人聚餐也不算太少,如果算上路上的时间,吃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呀。”
“噢,可能是快了一点,不过我是提前定好的桌,也是提前点好的菜,我们到了以后基本上直接开吃了,所以省去了很多前面的时间。而且……”简繁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露出些尴尬的神色。
“而且我们同事里有一个有点儿喝多了,我们也就只好赶紧结束了。”
“是么,这么快就喝多了?这个人平时不能喝酒么?”对方仿佛在闲聊。
“呃——这我也不太清楚。”简繁决定回答得模糊一点,“应该能喝点儿吧。可能昨天比较高兴,就多喝了点儿,喝得也比较急,菜吃得少,跟这可能也有关系吧。”
“噢,空腹喝酒是容易醉,我就最怕空腹喝酒。然后你和同事们就去你家了么?”对方表示赞同。
“是的。本来也说吃完饭到我家坐坐,所以吃完饭我们就直接去了。”
“嗯。”对方点了点头,随后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诶——那喝醉的同事呢,你们没送送么?对了,那个喝醉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花驹,是我们组长。”
——终于进入正题了。简繁心想。
“其实算一回事儿。去我家和送花驹都是一条路。我们算是邻居吧,花驹就住我家楼上。”
“这么巧啊!”对方感叹道,“看来你们挺有缘,一个公司上班,还是一个组,回家了又是邻居。平时一定关系不错吧?”
“还好吧。”对这个话题简繁不想深入谈论,一旦说得不合适,很容易引起怀疑。况且人际关系警方不可能只向他一人核实,说谎的话很容易被识破。
“虽然我们同事几年了,但是也没啥深入接触。其实虽然说是邻居,可人家家底很厚,应该不止这一处房产。”
“哦?你知道花驹其他的住处么?”
“这我可不知道。”简繁赶忙说,“我是听说的,公司人差不多都知道。他自己也说,在启发大厦那边买房子主要是图它离公司近,上班方便而已。”
“启发大厦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么?”
“是的,我就住那里。花驹住我楼上。”
“那花驹平时都和谁关系不错呢?”对方看似随意地问。
“他嘛……女同事一般和他关系都挺好的。”
“看来他很受欢迎。”
“应该是吧。他有钱,人也精神,嘴又很甜,女孩可能都喜欢这种样的吧。”
“也是。”对方笑了笑。
“这种人是不是特别招男同事烦呐?”
对方突然这么一问,简繁有些不知所措,他搞不懂这个人的意图,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
“呃……这也……不全……是吧。男同事一般也都……对了,周洋就跟他关系不错。”
对方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简繁,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继续回到了昨晚的话题上。
“所以昨晚你们一起送花驹回家了?”
“是的。我们打了两个车,差不多同时到的楼下,反正也就是十多分钟的车程。”
“那么接下来是怎样走的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先去的花驹家里还是你自己家?”
“噢是这样,因为花驹喝得比较多,要人搀扶,所以我们几个男士就送他上楼了。我把钥匙给了同事,让她们在我家等我。”
“所以就是男士都是先去的花驹家,而女士都是直接去的你家?”
“是的。”简繁想了想说道。
“你们从花驹家出来以后呢,都去了你家么?”
“没有。周洋直接回去了,没去我家。他昨晚看起来有点儿不太高兴。”
“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不,我也是瞎猜,只是看他的脸色好像不高兴,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简繁急忙说道。
“哦。”对方似乎不太感兴趣,接着问起了花驹的情况。
“在花驹家你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么?”
“这倒没有。”简繁侧着头假装回忆了片刻,“虽说是邻居,我也没去过他家里,所以有什么特别的我也不一定能注意到。再说昨天在他家呆的时间很短,我们把花驹放到床上就离开了。哦对了,我们怕他吐,后来又找了盆放在他床边。”
“当时你们三人是一起走的?”
“对。我们看没什么事儿了,就想着早点儿离开了。”
“嗯。你们离开的时候,门窗都锁好了吧?”
“应该是的。因为周洋是最后一个出门的,我记得他肯定是把门带好了,好像还推了推。”说完,简繁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警官,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哎?接着说呀,窗户呢?”
“窗户?现在这天气窗户肯定都关着吧。”简繁为难地说道,“这我不太清楚,我没有检查过窗户。”
其实简繁知道,他特意提醒过周洋去检查窗户,不过他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清楚。
警方肯定不会只找他一个人核实情况,到时候周洋、李天明一定也会被问话,他觉得警方从不同的人口中得到事情的完整情况,这样会显得更真实。
果然,对面的人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接着问道:
“离开花驹家以后,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直接下楼去我家了。”简繁停顿了一下说,“哦,周洋没有去,他说有点儿事情,所以直接回家了。我和李天明两个去的我家。”
“所以去你家的有四个人吧?”
“是的。除了我,还有张荣荣、楚锦绣和李天明。”
“能简单说一下你们在家都做些什么吗?”
“当然可以,就是一起喝酒聊天,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
“在这期间有谁离开过么?”
这个问题是简繁一直期待的。
“您是说离开我家么,没有人离开。一直到后来时间太晚了,他们三个才一起离开的。”
“抱歉,我的意思是有谁离开过大家的视线么?”
“什么?”简繁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假装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说,有没有哪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的?”对面的人微笑着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这个……总会有人上厕所的吧。”简繁不明白这个人问什么这样问,他斟酌字句谨慎地回答,“反正我是去过厕所,好像其他人也都去过。我总不能连别人上厕所都注意吧,更何况还有两个女同事。其他的情况就没有了,基本上都是我们四个人在客厅。”
“嗯。”对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那么其他三个人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呢?”
“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当时也觉得女同事回去太晚了会不太安全,所以也没有过分挽留。我送他们到楼下,他们应该是分别打车走的。”
“你昨晚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么,比如奇怪的声音之类的?”
“这倒没有。因为我们在一起不是打游戏就是看电影的,声音可能都会有些大,没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对不起。”对方尴尬地挠挠头,“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你的同事们离开以后。具体说来,大约3日凌晨的时候,你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了么?”
“凌晨?”简繁脱口而出,“呃——那个时间我已经睡觉了,更是注意不到了。”
——凌晨么?为什么问这个时间?
简繁压抑着心中的疑惑,继续说道:“我送完同事,基本上回家就睡觉了。之后到早上闹钟响了才醒。”
“嗯。”对面的人点点头,“我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如果再有情况,可能还会再麻烦你的。”
“好的。”简繁点点头,“您还会找我了解情况么,请问怎么称呼您?”刚才的警官证他只是匆匆一瞥,其实根本没注意上面的名字。
“哦,我姓郭,叫郭井。”对面的人微笑了一下,合上了面前的记事本。
“对了,”郭井用手肘支着桌子,并没有打开本子要记录的意思,看来只是随口一问,“有件事我还得问一下。去吃饭之前,参加饭局的人里有人离开公司吗?哦还有,昨晚的酒,哦,就是你们在饭店时喝的酒,是在饭店直接点的么?”
“不是。”简繁打一进屋就不太喜欢这个叫郭井的人,每次这个人随意问出的问题,都会让自己非常别扭。“这两个算是一个问题。”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饭店点酒太贵了。我自己买的,快到吃饭的时候,我先回家拿了趟酒带过去。至于别人是不是离开公司过,我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