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井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案件卷宗,手边的茶杯正腾腾冒着热气。启发大厦命案的初步调查已经告一段落,他需要仔细整理一下思路。整理思路的时候,他喜欢泡上一杯浓茶,这是他多年来办案的习惯。
“11月3日凌晨1点55分,报警中心接到电话报警,报案人称自己的朋友很可能遇到危险,地点是启发大厦3单元10楼1003。警方人员大约在2点13分到达该地点,发现1003房间的大门虚掩,门锁有被破坏的迹象。在表明身份后,警员进入该房,发现一男性尸体,警方到达时已无生命迹象……”
郭井看着当时出警的记录,没什么头绪,又拿起一份笔录读了起来。
“11月3日凌晨3点25分
‘姓名?’
‘周洋’
‘是你报的案么?’
‘对,我打电话报的警。’
‘报案时你提到了你朋友?他的姓名跟我们说一下。’
‘花驹,鲜花的花,宝马良驹的驹。’
‘报案时你在哪里?’
‘在自己家。学府路11号5单元301。’
‘你在报案时说你朋友,就是这个花驹很可能遇到了危险,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
‘我朋友怎么样了?他、他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你先回答问题,为什么认为花驹遇到了危险?’
‘在报警之前我给花驹打过电话,可怎么打也没有人接。’
‘因为这个原因就要报警吗?’
‘不、不,我现在有点儿乱,话没说清楚。’
‘在这之前我也给花驹打过电话,大概是凌晨,十二点多吧,我一会儿看一下通话记录。那个时候他没接,而是把电话挂了。随后他又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他没什么事儿,我也就没在意。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不太对劲儿,所以在两点多的时候,我又给他打了电话,但这回我打了很多次,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你第一次为什么要打电话呢?是当时就对花驹的安全有所担心么?’
‘也算是吧。是这样,晚上的时候,我们几个同事在一起吃的饭。吃饭的时候,花驹喝了很多酒,已经很醉了。把他送回家之后我也回自己家了。但总归是有些担心他,所以才想着晚上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你说当时他把电话挂断了是吗?’
‘是的。不过他很快给我回了信息,说他没事。’
‘信息还在你手机里么,方便给我们看一下么?’
‘在的。没问题。’
‘既然已经收到信息,那为什么后来还要再打电话呢?是有什么事让你觉得花驹会有危险么?’
‘那倒也没有,就是半夜我又醒过来,觉得再确认下比较好,要说有的话,也只能算是某种预感吧。’
‘你刚才说11月2日的晚上花驹和几个同事一起吃饭对么,这个饭局是谁做东呢?有几个人参加?’
‘是一个叫简繁的同事。他们组的项目刚刚完成,所以请客庆祝一下。我不是他们组的,但平时和花驹关系不错,所以也在受邀请之列。吃饭的一共六个人,除了我和花驹以外,还有简繁、张荣荣、楚锦绣、李天明。我们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
‘你说花驹喝醉酒之后就把他送回家了,那时候大概几点钟?’
‘应该是八点多,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当时花驹醉得厉害,我还得扶着他,也没啥精力看时间。’
‘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去送花驹么?’
‘不是。算是我们六个都去了吧。是这样,简繁家就住花驹楼下,他应该是刚刚搬过去,吃饭前就说好要邀请我们几个饭后都去他家坐坐的,谁也没想到花驹会醉得那么厉害。所以饭后我们一方面是送花驹回家,另一方面也是去简繁家。’
‘所以你们是先把花驹送回家,后来才去的简繁家,是这样么?’
‘也不算是。因为有两个女同事,张荣荣和楚锦绣,她们就直接先去了简繁家里,我们剩下的几个人把花驹送到楼上的。’
‘也就是说除了他本人,只有你、简繁、李天明三个人到过花驹家里?’
‘是这样。’
‘你们在花驹家里呆了多久?’
‘这个说不好,可能有半个小时吧,我真的没看表。’
‘你们离开花驹家的时候,家里的门窗都是关着的吗?’
‘关着的。’
‘这点你很确定么?’
‘走的时候,我特意检查了大门,肯定锁上了。’
‘窗户呢?’
‘因为天气已经冷了,花驹又醉成那样,我们担心开窗会让他着凉,所以到他家以后特意检查了窗户关没关,都关着。’
‘你们从花驹家出来以后直接去了简繁家么?’
‘我没有去。其他人应该都是直接去了吧。我们一起坐的电梯,就是到九楼以后我没下去。’
‘你为什么没有去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喝了点儿酒不太舒服,想赶快回家休息。再说我本来也不是他们组的,只是和花驹比较熟才在一起吃饭,花驹那时候也不在,我一个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离开花驹家之后你还去了哪里?’
‘我直接回家了。到家的时候是九点二十五,这我倒是看表了。’
……”
这是出完现场之后郭井和孙海峰两人对报案人做的笔录,里面问题有些是孙海峰提出的,有些则是郭井见缝插针地问了几句。
“我没事周洋,放心吧”——这是花驹发给周洋报平安的短信。孙海峰和郭井在做笔录的时候特意查看过,然后还做了影印副本附在了笔录后面。
看着这份笔录,除了对某些地方存疑之外,整体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细节上也基本能和当晚一起吃饭的其他人口供互相印证。
“其他人的笔录做好了?”孙海峰拿着一摞文件放在郭井对面的桌上问道。
“都在那。”郭井在座位上用手指了指旁边,“暂时询问了五个人,简繁、李天明、张荣荣、楚锦绣,这四个是和花驹前一天晚上一起吃饭的同事,还有一个是陈宜伟,他是花驹的直接领导。”
“死者家属这边也初步询问过了,暂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情况怎么样?”郭井指了指孙海峰刚刚放到桌上的文件,他知道那肯定是和案件相关的鉴定报告。
“从现场情况看,大门锁遭到严重破坏,屋内个别柜橱有轻微翻动的痕迹。排除死者本身的生物痕迹和其他模糊痕迹以外,在厨房地面提取到完整鞋印一枚,卫生间和卧室各提取到一枚不完整鞋印,大门内侧把手提取到一枚指纹。其他的可能还需要再等等。”
“DNA方面的证据有发现么?”
“还需要等报告。不过最好别抱太大希望。目前发现的很可能都属于死者。”孙海峰说完追问道,“法医那边怎么说?报告出来了么?”
“我刚问道过,钱法医说快了,过会儿她给带过来。”
“还是你面子大哈。”孙海峰听罢调侃道,“还能让钱法医百忙之中给你送报告,我们都没这待遇。”
“背后嚼舌根的人还想要什么待遇?”
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不悦。
孙海峰脖子一缩,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看来真不能随便说人。心里想着,孙海峰转过头来,陪着笑脸说道:
“钱法医,你看你这么忙,直接告诉我过去拿就行了,还麻烦你跑一趟给送过来,多不合适……”
钱樱看也不看他,直接把报告丢给郭井,“我也不是特意送过来,刚好有事,顺便把这个带给你。”
郭井接到报告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说了句:“那个啥,多谢了。”
“情况怎么样,说说呗?”见钱樱转身要走,郭井赶忙追问。
“都在上面,自己看。”话虽这样说,钱樱还是停住了脚步,“死者有三处由锐器造成的刺创,胸腔右下部、腹腔中下、坐下各一处,疑似为同一锐器造成。初步推断,该锐器为长10至15厘米、宽2.5至3.5厘米、厚1.5至2毫米的单刃锐器。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并未发现其他明显外伤或软组织损伤。”
“看来凶器应该是把水果刀或类似的匕首嘛。”孙海峰在一旁说道,见钱樱没有搭理自己,他只能讪笑着假装低头看文件。
“也就是没发现抵抗伤?”郭井问道。
钱樱摇了摇头。
“致命伤是哪一处?”郭井接着问。
“嗯——确切地说,哪一处都不是,当然了,也可以认为都是。简单来说吧,这三处刺创都没有重创死者内脏或主动脉,死者最终的死因是失血过多。”
郭井回忆起当初刚到现场时看到卧室地上的大量血迹。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钱樱继续说道,“本来救治及时,死者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而且,这三处刺创都没有造成贯通伤,所以伤口的出血速度不算快,理论上讲,死者求救的时间还是比较充分的。”
“死者前一天晚上参加了饭局喝了酒,会不会和这个有关?”郭井问道。
“嗯。”钱樱表示肯定,“死者血液的酒精浓度很高,几乎达到了每百毫升200毫克,如果再考虑到身体代谢的因素,之前的究竟浓度可能会更高,完全可能造成谵妄甚至意识丧失的状态,所以可能因此错失了求救的时机。”
“死亡时间大概是多少?”孙海峰在一旁插嘴道。
钱樱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郭井说道,“死者死亡推定在11月2日晚11点45分至3日凌晨0点45分之间。具体情况你们看报告吧。我走了。”
“再等一下!”郭井赶忙说道,“刚才说起死者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很高,你估计他是喝了多少就才会喝成那个样子?噢,死者是在11月2日晚上六点多开始吃饭,八点多差不多就喝醉了。”
“这很难精确估计,每个人的体质不太一样,所以对酒精的代谢能力也不相同。”钱樱被郭井拦住,有些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如果非要估计得话,”钱樱低头默算了一下,“如果是40度以上的白酒,他至少在短时间内喝了750毫升以上。”
“嚯,够能喝的。”钱樱走了之后,孙海峰才敢在一旁发出感叹。
“刚才你怎么不说?”郭井笑着问他。
“刚才?我哪敢呐。没看人家根本就当我不存在么。”孙海峰吐了吐舌头,“你这同学可真够厉害的,眼神都能杀人了。”
“谁让你背后嚼舌根了?”说实话,郭井也松了一口气,“再说了,严格来说,钱樱算是我的师姐,可不是同学。”
“目前报告出得差不多了,这案子你怎么看?”孙海峰问道。
郭井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在几份报告中翻来翻去。
孙海峰早已习惯了郭井的这种状态,见他没有响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从现场看,启发大厦1003室应该就是案发的第一现场。这是一起明显的入室盗窃演变的杀人案。
“据从其家人处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花驹一人独居,家境殷实,而且在市里不止这一处住所,所以有时候并不会回到启发大厦居住。综合这几点来看,启发大厦1003室很容易成为入室盗窃的目标。
“门口墙上的暗号也说明,启发大厦1003室已经被某个窃贼盯上了。很可能案犯在踩点时发现花驹家是个不错的猎物,于是在门口做了标记。这类标记通常会注明目标的状态、活动规律等等情况。
“根据花驹公司同事的笔录,在11月2日的饭局是前一天约定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饭局,花驹很有可能2日晚上不会回启发大厦居住。
“案犯按照以前观察的规律判断,2日至3日凌晨是实施盗窃的好机会,于是在这段时间使用工具撬开了门锁。不料在实施盗窃的过程中,意外撞见喝醉酒的花驹。出于自保心理,案犯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行凶,随后离开现场。”
孙海峰边说边来回踱步,说完以后停住脚步,望着一言不发的郭井。
“监控方面有结果了么?”郭井等了一会儿问道。
“唉,找那边的物业经理问过了。”孙海峰皱着眉说道,“监控根本不好用。楼道、电梯全都没有,这帮人也不知道都干什么吃的。听说这楼从一开始就没有监控,已经好多年了。住户也有丢了东西后投诉的,但是没啥用。”
“附近街道的呢?”
“最近的监控大概在两三个路口以外,意义不太大。”
郭井又陷入了沉默。
“哎,琢磨什么呢?刚才我分析的你觉得怎么样?”孙海峰再次开口。
“挺好。”郭井说完,继续低头翻弄着手中的报告,“这个人留下的痕迹好少。”
“嗯。”孙海峰表示同意,“所以我推测,案犯在进屋以前就带着手套、甚至鞋套,所以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刚才提到的指纹和鞋印,我怀疑是花驹同事送他回家时留下的,并非案犯所留。”
“可能性很大。要是凶手没采取保护措施,不可能只留下这么点儿痕迹。”郭井点了点头。
“这种随机案件可是有点麻烦啊。”孙海峰感叹道,“死者的社会关系派不上用场,现场物证又少得可怜,简直是大海捞针。对了,案发现场三公里内的垃圾桶、下水道目前正在做地毯式排查,凶器暂时没有找到,很可能是案犯带走了。”
再次叹了口气之后,孙海峰继续说道,“现在死亡时间法医最终确定了下来,11月2日晚11点45分至3日凌晨0点45分之间。
“再结合周洋提供的情况,按他所说,他3日凌晨给花驹打过电话,花驹回复了信息,回复的时间是在0点16分,所以我们暂时假定,那个时间花驹还活着。这样可以进一步推断,花驹是在3日凌晨0点16分至0点45分这段时间死亡的。
“我打算让他们把附近街区这个时间段前后半小时的监控调出来,排查一下。虽然有点儿大海捞针吧,总好过无处下手。”
见郭井又盯着钱樱送来的报告没有搭腔,孙海峰接着说,“你先看吧,我想办法去调监控。”
他没走出多远,就听到郭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钱樱跑得挺快,我还有事要问呢,又得过去一趟。”他扭头一看,郭井也从座位起立,朝办公室门口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