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井看了一下表,时间挺合适。此时孙海峰应该和他找来的嫌疑人在审讯室里,他已经和自己说好,等自己到了以后再开始。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郭井和孙海峰交换了一下眼神。
眼前的嫌疑人并未露出明显的紧张情绪,反而一脸倦容,显得非常憔悴,眼睛通红充血,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充分休息还是因为伤心流泪造成的。从郭井以往的经验来看,这幅模样的嫌疑人,如果不是真情流露的话,那一定是高段位的伪装者。
“警官,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了?”见又进来一位警官,嫌疑人开口问道,声音中充满着关切。
“别着急,在能告诉你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说的。”郭井不紧不慢地在孙海峰身旁坐下。
“周洋,今天叫你过来是有几个问题要跟你核实一下。”孙海峰开口了。
“在你之前的笔录中,你说自己和几个同事把花驹送回家之后就离开了。那时候的大约是几点?”
“应该是八点半左右吧。”周洋回答,随即他又补充道,“我也不是特别肯定,本身我下楼的时候也没有看时间。我们刚到楼下的时候应该是八点十分左右,上楼以后,我们又帮着花驹安顿了一下,可能花去点儿时间,所以差不多有八点半吧。”
“嗯。从花驹家出来以后你就直接回家了么?”
“对呀,我在楼下打了车,直接回家了。”
“在这以后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哦,我喝了点儿酒就想着早点儿休息,所以回家以后洗个澡就睡了。”
“也就是说,你从花驹家离开之后回到自己家中,直到给我们拨打报警电话之前都没有离开过。”孙海峰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继续问道,“那么,有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呢?”
“什么?”周洋吃惊地望着孙海峰,“孙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例行调查。当晚和花驹在一起的人我们都会去核实相关的问题。”孙海峰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有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呢?”
“没有。”周洋的语气明显不悦起来,“我一个人住,没有人能给我证明。”
“根据我们的调查,简繁应该邀请了你们所有人去他家再坐一会儿吧,你为什么没有去呢?”
“没有为什么,只是当时不太想去而已。”周洋明显不愿认真对待孙海峰的问题。
“在我们的调查中,有人说你当晚有些不高兴,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让你不高兴么?”
“谁说我不高兴了?”周洋似乎有些生气,“有的人就知道在那里瞎胡说。”
“噢?你说有的人是指谁呢?”孙海峰趁机问道。
“还能有谁?肯定是李天明那张臭嘴说的。”周洋有些激动地说。
“李天明?你为什么说是他在胡说呢?”
“那个人别看年纪不大,最喜欢到处忽悠,传传八卦什么的,嘴里没一句真话。”
“你跟他有矛盾么?”
听到孙海峰的问题,周洋似乎意识到刚才有些失态,他用力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也谈不上。就是看不惯而已。”
孙海峰和郭井对视了一眼,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没去简繁家里呢?有没有具体原因?”
“没有。要说有,就是喝了酒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再说了,我跟简繁他们也不熟,去了也是尴尬。”
“你说当晚是打车回家的吧,还记得车牌号么?”
“这种事情谁会记得?”周洋已经有些生气,“我说你们不去正经调查,叫我来问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意义?”
“别激动周先生,”孙海峰不紧不慢地说,“这都是正常的询问,当晚和花驹接触最多的人就是你们几个公司同事,我们当然要详细调查一下。不记得车牌号的话,打车的小票你还留着吗?”
“我找一找吧。”周洋没好气地说,然后他开始在衣服兜里翻找起来。
“你是怎么想起给花驹打电话的呢?”郭井突然问道。他刚才一直没说话,突然提问把周洋吓了一跳。
“也没什么,就是不放心而已。”看郭井继续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周洋无奈地继续解释道,“我跟花驹平时关系不错,看他喝得那么醉,总归是有些担心的。再说了喝了那么多,酒精中毒也是会死人的。”
意识到自己说出“死人”两个字似乎有些敏感,周洋赶紧住了口。
“当晚到底喝了多少酒?”孙海峰问。
“具体喝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花驹平时酒量还不错,能喝那么醉,一定是喝了不少。”周洋突然停下刚才一直摸索个不停的手,盯着手里的小纸单看了一下,“找到了,幸亏没扔,本来留着打算报销的。”
孙海峰接过周洋递过来的纸单看了一眼,是一张打车小票,上面标明的时间和周洋所述的回家时间基本一致,上面还记录着出租车的牌照。
“花驹先是和你报了平安,可后来你还是坚持给他打了电话,直到一直无人接听,你才报了警。是这样吧?”郭井没有关心打车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周洋打电话的情况。
“是的。我上次不是和你们说过了么?怎么没完没了的?”周洋显得很不耐烦。
“注意你的态度。”孙海峰提高声调说,“希望你能积极配合调查。”
“我很好奇,你收到花驹已经给你发短信报过平安了,为什么后来还要再打电话呢?多次打电话无人接听之后,你认定花驹出了危险,随后报警。这过程细想起来……怎么说呢,让我不得不……怀疑。”
郭井放慢语速,说出“怀疑”两个字以后,周洋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孙海峰追问道,他也发现周洋表情的变化。
“没有。”短暂的调整之后,周洋又恢复了常态。“关于刚才郭警官说的问题,我之前说过了。我收到短信之后知道他没事就放心地睡了。可是预感这东西谁也解释不清。睡到半夜,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所以又给他打了电话。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那小子的话你怎么看?”送走了周洋以后,孙海峰见郭井在桌子旁不紧不慢地喝茶,于是忍不住问道。
“肯定有事瞒着我们。”郭井放下茶杯,眼睛却依旧盯着手中的一份资料在看。
“我也是这个感觉。看来这个周洋很不老实呀,最近还是得盯紧点儿。”
“这个花驹也不简单。”
“哦?发现什么了?”孙海峰知道,郭井最近正在调查花驹的社会背景。
“六年前有个案子或多或少和花驹有些联系。”
“什么案子?不会是命案吧。”
“还真让你说着了。”郭井把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自杀?”孙海峰翻开看了一眼疑惑地说。
“嗯。六年前,本市的林川理工大学有一名在校女生自杀身亡。”
“杨玉锦?”孙海峰念出死者的名字,“花驹和这个案子有牵连?嫌疑人吗?”
孙海峰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花驹曾经是主要嫌疑人,那么报复杀人的可能性也会很大。
“不是。”郭井挠挠头回答,“花驹牵涉这起案子的方式不太明显。他是作为死者的前男友协助调查的。虽说是协助调查,但从证据上看,死者系自杀身亡基本可以肯定,所以花驹只是作为证人之一接受过一次简单询问。”
“前男友么?这个身份可有点意思。”孙海峰继续翻看卷宗,杨玉锦的照片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原因无他,这女孩实在是很漂亮。
“我找办理案件的同事问过,据他们那边回忆,花驹本身有很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对他进行询问主要是考虑到想要了解死者生前的一些精神状态。杨玉锦的死亡应该是发生在他们二人分手两个多月以后了,所以当时询问也没有什么太大收获。”郭井在一旁进一步解释。
“从卷宗上看来确实像跳楼自杀。楼顶天台现场没发现打斗痕迹,除死者以外,没发现其他人指纹。倒是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但楼顶天台经常会有学生在那里聊天或者约会,算不上有效证据。最关键的是,在死者宿舍发现了她生前的日记本,日记本的最后留有死者所写的遗书,经死者父母辨认,确系死者笔迹。”孙海峰边说边合上资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粗略浏览完毕。
“这就是林玉锦的遗书吧?”孙海峰发现郭井一直盯着一张照片的影印件发呆。
“嗯。”郭井把手里的纸递了过去。
——看日期应该是林玉锦自杀前一天写的。孙海峰回忆着卷宗里的记载。
轻轻的我走了
后悔当初我轻轻的来
告别如今这虚伪的世界
没有我留恋的云彩
本来彩虹般的河水
如今那么污浊
原来是美丽的幻影
一阵风就能吹破
梦幻的童话
不是本来的样子
不料命运的残酷
才是真实
笙箫都沉默
无人放歌
星辉斑斓中
我只有我
河畔的金柳
晚霞中的新娘轻笑
水中的倒影
在揶揄我的模样和煎熬
算了吧
做哪般挣扎
无非是生命之轻
岂能无法放下
娇羞不是水莲花唯一的色彩
低头的温柔不再
永别了悲伤的世界
沙扬娜拉
我的爱
“这是……一首诗嘛。”除了觉得林玉锦字迹清秀以外,这是孙海峰唯一的感觉。
“对,看样子应该是模仿民国时期徐志摩的两首诗写成的。”郭井说。
“这一看就是首绝命诗。估计林玉锦当时已经有很强的厌世情绪了。欸?这里面的‘沙扬娜拉’是啥意思?”孙海峰指着纸上的倒数第二行问。
“这是日语再见的意思,只是用了音译的方式,徐志摩从汉语里找了几个发音相似、而且看起来比较优美的字来代表这句日语,用在了他写的一首诗里。在这里林玉锦应该直接照搬过来了。”
“这就没错了。她在诗的最后和世界做了告别。
“况且在倒数第二段,她已经明确表示,生命无关紧要,她不想再挣扎、想要放弃的意思。这些情绪在遗书中很常见。写下这首绝命诗之后,第二天选择了跳楼自杀。”
孙海峰看着一脸心事的郭井问,“你是觉得这起案子和咱们手头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我也说不上来。”郭井的眉头拧到了一起,“但是总觉得有点可疑。”
“亏你能把这个案子翻出来。花驹只不过是作为证人之一接受询问,这都被你找出来了。”
“之前牵涉命案的人自己也一命呜呼,不会太巧了么?”郭井仿佛在自言自语。
“之前也算不上牵涉命案吧,只能算协助调查。”孙海峰摇了摇头,“以这个理由说两个案子相关有些勉强。而且,周洋那边你有什么打算?他才更可疑吧,这条线盯住了一定会有收获。”
“嗯。这条线你来吧,杨玉锦的案子我还想再稍微关注一下。”不知怎的,郭井就是有些放不下多年前的这起自杀案。他总觉得卷宗中有某些东西牵扯着他,让他无法忽视,但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