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繁终于有机会把楚锦绣叫到天台了。
他本想早上一来就行动的。可事情偏偏不巧,楚锦绣先是到得比较晚,然后手里的工作又都很紧急,她很抱歉地告诉简繁,今天也许不行了,如果事情不紧急的话可以等到明天。
可简繁不想再等,他有一肚子话要对女孩说,而且越快越好,他感觉身体快被这些话憋到爆炸,如果再拖到明天或者以后,他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
“真抱歉,耽误你吃午饭了。”
“没事儿的。前辈找我这么着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午饭不吃也没什么关系。”
听到女孩这么一说,简繁顿时一阵心疼。
“真对不起。我就是有些话要和你说,用不了多久。一会儿我就请你吃饭。”
“没关系的。”楚锦绣摆了摆手,“怎么好意思让前辈请客呢。一会儿我自己想办法。”女孩微笑了一下,“还是先说事儿吧。前辈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这么着急?”
话到嘴边,简繁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他凭着内心的冲动想要和女孩倾诉一番,却忘记了好好准备一下自己想说的话。
“也……没什么……昨天那个谁,他对你怎么样?”实在找不到切入点,简繁打算从那个男人开始。
“徐腾吗?他对我挺好的呀。”楚锦绣回答得很快,似乎这个问题不怎么用思考。
“可是听他说的意思,你们才认识几天而已,你们彼此都互相了解么?要知道,很多人都和看起来不一样的,也许深入了解以后就会……”
“徐腾他不会的,他什么都愿意告诉我,在我面前也从不伪装。”
“可是伪不伪装的你们接触这么短,也不能完全肯定吧。”
楚锦绣摇了摇头,“从见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他也和我说过,他在我面前不保留秘密,所以……”女孩沉默了一下,“前辈你把我叫出来就是要说这些吗?”
“我……”简繁有些措手不及,“我只是觉得你决定得太仓促了……”
“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没法犹豫的,这只能说是一种缘分吧……”
“他知道你的事吗?”简繁低着头打断了楚锦绣的话。
“我的事?”女孩一脸疑惑。
“你……和花驹的事……”简繁内心充满挣扎,但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我……和组长?”
“你知道,有很多男人都介意这种事,徐腾他……不知道吧……”
“前辈,想不到你竟然……对我说这种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简繁赶忙说道,他最不想发生的事就是让楚锦绣看不起自己,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该死的是花驹那个畜生,你才是受害者,才是最应该被呵护的人。可是有些男人就是弄不明白,他们总是纠结于男人的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自尊,甚至有些人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的处女情结。”
“你在说什么呀前辈!”楚锦绣面色通红地说。
“我……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不管怎样,你在我心目中都是最好的女孩。哪怕……哪怕你被人玷污过,我也不介意。那个徐腾,他肯定不会这样想,他那种公子哥,把面子看得……”
“别说了!”
从未听过楚锦绣这么大声说话,简繁一时有些愣住了。
“锦绣,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的伤疤,可这件事早晚要面对,那个公子哥一定会嫌弃你的……”
“前辈,我一向敬重你、信任你,想不到你竟然也是那种随意造谣、信口雌黄的人。”楚锦绣眼含着热泪说。
“造谣?我怎么会造你的谣呢。”看到女孩的反应,简繁知道刚才的话已经伤害到了她。
他放缓语气,尽可能温和地说,“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的锦绣。你放心,刚才说的我绝不会和其他人提起。只是我担心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让徐腾知道了,他会给你带来很大的伤害。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你是想靠无中生有这种事情、玷污我的清白来保护我么?”
“我知道你不想面对这件事,其实我也不想在你面前提起,但发生过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让人知道,逃避并不能解决。为了保护你,我需要提前提醒你……”
“够了。你一口一个保护我,保护了我的人是徐腾啊。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怎么就能保护我了呢,我更不明白你说的逃避是什么意思,我逃避什么了?难道就是你说的什么玷污、什么处女情结么?你是不是有脑子毛病啊?”
这句“脑子有毛病”是简繁听到楚锦绣说过的最严重的话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伤害到了女孩。
简繁深吸一口气,“对不起锦绣,事情过去了我还提起来。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我今天想说出来给你听,我保证过了今天就绝不再提。”
片刻的沉默之后,简繁再次开口了。
“还记得你和花驹的赌局么?有天晚上你跟我提起过的。”
楚锦绣没有答话。
“害你输了赌局我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不过就是陪他吃个饭而已。”楚锦绣冷冷地说。
“我也明白,那个赌局一定只是个开端,花驹这个畜生肯定借着这个机会把你……欺负了……”
简繁偷偷看了一眼对方,女孩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后来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就明白了一切。后来你哭着和我说,你要离开,你知道么,那个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我愿意付出一切来保护你,那个时候我就恨不得把花驹碎尸万段。但我知道不能着急,我在等一个机会,用几天时间……”
“母亲生病了。”楚锦绣突然说道。
突然冒出一句无关的话让简繁一愣,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谁病了?”
“我母亲。”楚锦绣说,“前辈说的是项目快要完成的前的那天吧。”
简繁茫然地点点头,心中泛起不详的预感。
“那一天我很难过,因为早上接到家里来的电话,母亲生病了,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前一天你和花驹……”简繁有些语塞。
“组长硬要我陪他吃晚饭。吃完以后时间有点儿晚,我回家就直接睡了。”楚锦绣不解地看着简繁,“其实我并不觉得这算什么欺负。组长平时尽管脾气有些大,我也还是能理解的,毕竟他要管理咱们小组嘛。前辈可能是太……护着我了吧,总觉得我会受人欺负……”
“可是第二天你那么难过……”
“是,我接到了母亲重病的电话,确实很难过。哦,这是两件事情,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关联的。”楚锦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当时还说要离开,我担心你想不开。”
“我确实有过离开的打算。”楚锦绣说道,“母亲病得很重,需要有人照顾,我在这边的工作离母亲很远,当时真想放弃这个工作去母亲身边。但我也真的挺喜欢这里,前辈和其他同事又都这么照顾我,我非常舍不得。所以当时心里乱、很矛盾,无法做出决定。”
简繁感觉呼吸的空气一点点被莫名的东西吸走,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让它们流进肺里。
“母亲的病需要很多钱,可我的那点儿积蓄怎么能够用呢?我觉得那么无助,没有人可以让我依靠。”说到这儿,楚锦绣看了简繁一眼,“当时还多亏了前辈的鼓励,我没有选择离开……”
简繁想要说话,可不知为什么,本该到达嘴边语言都变成了喉咙里的呜呜声。
“也幸亏我没有离开,才让我遇到了徐腾。他不光救了我,跟我交往也很真诚,你知道吗前辈,妈妈的病他也愿意帮助我。在我心中他不光是男朋友,也是无法取代的依靠。”
“你……也可以……依靠我的。”简繁终于开口,“锦绣,相信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为了你……”
“前辈!”女孩向后退了一步,“我相信你。从我一到公司你就一直很照顾我,甚至把你当做可以信赖的大哥哥。说实话,你也是我当初留下来的理由。哪怕是现在,你和我说了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怪你。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才这么做的。”
刚刚已经消退的眼泪再次充盈在女孩眼中,乌黑的眼珠像笼罩了一层薄雾,在薄雾后面,眼睛的光亮不断闪动,那份精致的迷离,让人挪不开目光,但又感觉盯得久了,就会迷失在那朦胧的光亮之中。
“前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和徐腾好好相处好么?除了他以外,前辈你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我真的不希望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楚锦绣说着,晶莹的泪珠已经从眼眶中滴了出来。
简繁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觉得,女孩每一颗泪珠都那么珍贵,却又那么脆弱,他害怕它们会落在地下,想要用自己的心当作容器,却发现接住的每一滴泪都碎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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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和陈晨的谈话,郭井专程去拜访了林玉锦当年复课后的同学,拜访的对象是当时的班长,目前在一家杂志社任职。
但拜访的结果颇令人失望。
这位班长对当年的事情记忆不多了,可能是男生和女生天然的区分吧,他对林玉锦基本上不了解,班级生活里也不存在过多的交集。
当然,这个人对林玉锦本人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当郭井问起他对林玉锦的评价时,他用了“万众瞩目”这个词来形容。人长得漂亮,有才华,待人也很亲切,没有什么架子,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多看几眼,是那种想要低调都低调不起来的人。
郭井很想了解林玉锦当时在班级里和谁的关系比较近,他得到的回答是,林玉锦跟大家都很客气,关系都不差,可要说和谁要好,他还真不清楚。郭井对当时他的一句评价印象深刻——
“林玉锦像是那样一种人,在她心中有条界限,不,或者说是一道围墙,在围墙外是花团锦簇的园林风光,任谁都可以欣赏,可围墙里却很少有人能进得去,也没人知道它的样子。”
和陈晨聊天的时候,郭井心中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现在再回忆起班长的这些话,郭井更觉得似曾相识,可他不可能认识林玉锦。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去林玉锦当年的学校碰碰运气。
“真想不到你们还会调查林玉锦的事情。”做过自我介绍之后,龚老师边说边招呼郭井坐下。
“算起来这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吧,怎么,你们警方还有什么疑问吗?”
离开陈晨家之后,郭井通过刑警队与学校取得了联系。他没有耽搁,绕了点儿路直接来到学校,找到了当年林玉锦复学后的班级辅导员,也就是眼前这位龚老师。
龚老师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女性,看起来应该三十五六多岁,如果这样推算的话,当年林玉锦出事儿的时候,她很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也算不上疑问,只是复核一下当年调查的内容,完善一下细节。”郭井接过龚老师递过来的水说道。
“配合警方调查是应该的,当年林玉锦出事的时候,学校这边也是我主要在配合警方调查。郭警官,您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那我就不客气了。”郭井笑着说道。
“当时林玉锦是复课之后进入您这个班级的吧。您对她平时表现怎么看?”
“嗯——其实谈不上有多深的了解。”龚老师回忆着答道,“您也知道,林玉锦算是后来才加入我们班的,因此直到她出事儿之前,在班级里的时间也就只有半学期左右。我听说她的家里出了点儿事情,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再加上离开了原来熟悉的同学,林玉锦好像有点不太愿意主动融入新的班级。”
“她在新班级里受到排斥吗?”
“哦,我并不是那个意思。”龚老师急忙说道,“玉锦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很有才华,长得又漂亮,在班级里应该有很高的人气,说实话,应该有很多人想去主动接近她的。所以,她并不会受到排斥,相反地,与其说受到排斥,倒不如说她总是刻意和其他人保持距离。比如说吧,班级里有人邀请她加入舞蹈社团,她总是找借口推辞。也有同学推荐她在班级晚会里演出,她也会礼貌地拒绝。也可能是性格比较清高吧,总之她是个引人注目的女孩,也是个难以接近的人。”
“您说她难以接近,林玉锦和班里的同学的关系不好么?”
“也不能这样说。她很会和人相处,对人既有礼貌又替他人着想,应该说跟她相处的人都会觉得很舒服吧。但怎么说呢,她和大家的关系表面上都很好,可也并没有和哪一个格外亲近。”
“班级里就没有和她很要好的人么?”
“这个嘛——林玉锦应该和每个人的关系都不差,但要说和谁特别要好,这我真不太清楚。”
“我听林玉锦生前的好友提过,在新的班级里似乎有一个同学总喜欢和林玉锦在一起,您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哦?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
“这个——她并没有提起过这个人的名字,只是把这个人叫做‘小跟班’。”
“这就有点儿难办了。”龚老师为难地说,“知道她有什么特征么?”
“目前只知道是位女生。”郭井尴尬地说,确实,他能提供的线索太少了,仅靠五六年前一个私下的称呼就确定一个人,的确有些为难这位龚老师。
“这样吧,我这里有当年班级同学留下的纪念册,里面有全班同学的名字和照片,您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帮助,或者拿给林玉锦那位朋友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龚老师边说边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相册模样的本子,在手中摩挲了几下感慨地说道:“这是我做辅导员带的第一个班级,想不到就出了林玉锦这样的事情。哎,过去这么多年了,纪念册里的人有好多都联系不上了。”
郭井接过纪念册,打开翻看了一下。他不觉得纪念册能起多大作用,毕竟陈晨曾和自己说过,她从来也没见过这个“小跟班”,所以估计拿给她看也没有什么用。
本来不想拂了龚老师的一片好意,郭井只打算翻看一下就拿回去存档,可翻着翻着,一个名字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楚秀?”郭井在嘴里嘟囔着这个名字。
龚老师见郭井面露疑惑,就凑到旁边,“有什么问题么郭警官?”
“这个人您有什么印象么?”郭井指着名字上的照片问道。
龚老师端详了照片很久,“楚秀嘛,说实话我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自从毕业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班里的其他同学好像也跟她联系挺少的。”
“她当时在班级里和林玉锦交往得多么?”
“她么?不会吧。”龚老师的语气不太肯定,“这个楚秀怎么说呢,不太有特点,是个挺普通的女孩,性格比较内向,不大和人打交道,在班级里也没有什么存在感。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啊,不过您要是不提起这个名字,我甚至都有点儿想不起来这个人了。而林玉锦嘛,刚才也说了,还是挺引人注目的,所以要说这两个人是好朋友,好像有点儿不太可能吧。”
“您平时见过她们私下在一起么?”
“这个我倒是没注意过。这个班毕业没多久,曾经还组织过缅怀林玉锦的小聚会,当时我也去了,但我不记得当时楚秀去过。所以我想她们没那么要好吧,要不然这类活动她肯定会参加的。”
“当年警方调查的时候,她参加过协助调查么?”
“应该没怎么参加,最多也就是问了简单几个问题吧。我们这个班级主要是我和班长参与协助调查的。”龚老师一脸疑惑地问,“您为什么突然对楚秀这么感兴趣呢,她有什么特别的么?”
“没什么,就是这个名字让我产生了兴趣。哦,对了,这个纪念册上的名字没有写错吗?她确实是这个‘秀’字,没有绞丝旁?”
“您是说绣花的绣?应该没有写错,因为纪念册都是自己写的名字,她总不能把自己名字写错了吧。”
“好的。谢谢您龚老师。这个纪念册可不可以暂时让我带回队里?还有,这个楚秀在学校的登记信息麻烦您帮我查一下好么?”
从学校走出来的时候,郭井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他一遍遍回忆着纪念册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两寸左右的大头照,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耳的短发,带着和脸型不太相称的大号黑框近视镜,微张的嘴唇之间露出金属牙套的影子,她收紧下巴微微低头,目光中露着胆怯与拒绝,仿佛照相是让她很不情愿的一件事。
照片中的女孩完全称不上漂亮,气质上也没有丝毫的自信与大方,不过,在她的脸部轮廓里,在她的眉宇之间, 郭井捕捉到了熟悉的影子。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重回脑海,比以往两次更加强烈,一个人影出现在郭井眼前。
——楚锦绣。照片中的人尽管看起来有所不同,但那张脸分明就是楚锦绣,不,确切地说,楚锦绣是那张脸的升级版。郭井非常确信这一点。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林玉锦的案子如此让自己放不下,牵绊着他的,也许就来自阅读卷宗时林玉锦带给自己的那种熟悉感。
案件在奇怪的地方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