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的人叫张荣荣?”郭井对着一个同事问道。
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时间指向了上午十点。
“对。对方是这样说的。她说你们见过面,你给她留了联系方式,不过她说刚才你的手机没有人接,所以她又打了你留的队里的座机。”
郭井想起刚才在审讯室的时候根本没带手机。
“她都说什么了?”
“她说有重要的情况,希望你能尽快联系她。她可能已经发现凶手了。”
“可能?”孙海峰在一旁说。
“对,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郭井抓过自己的手机,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是同样的号码。他马上回拨了过去。“你好,我是郭井……”
“这事儿可能需要技术科精通电脑的同事的帮忙。”郭井放下电话后说道。
看郭井的样子似乎不太着急,孙海峰疑惑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不用立刻赶过去么?”
郭井摇了摇头,“先等等。”
“那我马上联系技术科那边。”孙海峰是个急性子。
那个电话号码的确是张荣荣的。
郭井听得出来,对方在电话里的语气非常慌张,看样子是被自己的发现吓坏了。张荣荣请求郭井他们马上过去,可是细听起来她描述的内容,郭井倒认为没有必要那么早打草惊蛇。
“说说电话的情况。”孙海峰趁着等待技术科同事的空档问道。
郭井组织了一下思路,尽可能客观地把电话内容描述了一遍。
“张荣荣在电话里说,她无意间在一个同事的电脑上发现了一份网络日记。这份网络日记中有很多内容很可能记载的就是凶手杀害花驹的心理状态。”
“很可能是什么意思?之前就说她可能发现了凶手,这人说话怎么总是模棱两可的。”
“这其实不怪她,她自己也不敢肯定,所以她才会急着给我打电话。因为这份网络日记里用的都是些隐晦的代称。不过,作为一起共事的同事,看过之后就会明白,每一个代称都能在公司里找到对应的人。”
“这份网络日记是谁写的?”
“简繁。”郭井说道,“确切地说是张荣荣在简繁电脑上发现的。当时简繁不在工位上,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关闭电脑屏幕,张荣荣去工位上找他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她被简繁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这一点我向她确认过。直到她离开,简繁也没有回来。她走之前特意把工位和电脑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就是怕被发现之后遭到报复。而且离开以后,她还特意在同事中宣称自己之前去了会议室。”
“挺聪明的。”孙海峰说。“那你找技术科的同事是要……”
“我是这样考虑的。张荣荣如果没有被发现,至少她现在是安全的。而且,如果简繁是凶手,那么他暂时也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暴露。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我找技术科的同事,就是想看看这个网络日记的具体内容。”
“嗯,确实有必要。毕竟这只是张荣荣的一面之词,我们还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内容。”
“没错。张荣荣知道日记的网址,是个类似于博客的网站。而且她也记住了用户名,只是没法知道密码。这一点就靠我们技术科的同事了。”
“用户名?是什么?”
“荒野雄狮。”郭井若有所思地说。
“嚯,挺霸气的名字。会是那个简繁么?他看起来有点儿……”孙海峰本来想说窝囊,可觉得话很难听,所以没有说出口。
这一天中午大约一点钟的时候,张荣荣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对面的人约她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厅面谈一下。
“你们总算来了。”还未落座,张荣荣就急匆匆地说道。
“张女士,您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有些情况我们还要当面了解一下。”
“你们现在不抓人吗?”
郭井和孙海峰对视了一眼。
“我们认为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所以,在案件侦破以前,我们希望张女士您能保守秘密,不要把今天的发现告诉任何人。”郭井说。
“至于抓人的问题,我想您是担心个人安全吧。您之前也说过,简繁并没有察觉电脑上的东西被发现了,不是吗?而且我们觉得您后面的处理也非常妥当。如果是这样的话,安全问题您不用过分担心。”
“他目前是没有发现,可总有个杀人凶手在身边转悠,这也太瘆人了。保不准什么时候他看我不顺眼就会对付我,我们最近经常闹意见。郭警官,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把他抓起来吧。”
“您先别急张女士,目前的证据还不算充分……”孙海峰说道。
“还要怎么充分呀。电脑里写的那些内容,那简直就是犯罪实录,这些还不够吗?”
“这也是我们找您面谈的目的。”郭井说道,“那份网络日记的内容您都看过了么?”
“没有吧。日记内容到底有多少我不清楚。当时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篇读完之后,我又前后看了几篇吧。越看越吓人,我怕简繁回来,也不敢多看,赶紧调回到原来那篇的位置,然后就离开了。”
“根据您的说法,在这份网络日记里,人物都是用代号写的,你怎么就能知道写的是谁呢?”
“因为……可能里面写的很多事情写的都是公司里发生的吧,对这些情况我又比较了解,所以对号入座并不难。很多事情用代号写出来其实和掩耳盗铃差不多。”
“我们能不能请您帮个忙?”郭井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在心中吐了吐舌头,他更喜欢喝茶,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咖啡的味道。
“这——”张荣荣不知道所谓的帮忙是指什么,如果是拿自己当诱饵的话,她肯定会当即拒绝。
“是这样,我们打算对这份网络日记展开调查,其中涉及到的人和事我们希望您能帮我们对对号,这样更有助于我们加快速度。”
“这样啊——”张荣荣松了口气,这对自己没有坏处,只有尽快把凶手抓走才能让自己更安心。
“那能不能也请你们帮我个忙,帮我弄一份病假证明吧。说实话,我想请几天假,一想到要和杀人凶手呆在一间办公室,我就怕得要命。可如果无缘无故请好几天假,公司肯定不会批准的,所以——”
有了张荣荣的帮助,网络日记中人物的身份已经就很容易弄清楚了。根据她的说法,里面提到最多的“畜生”指的就是花驹,“女神”是楚锦绣,“肥猪”是陈宜伟,“皮囊”指的是张荣荣自己。
当然,里面还有一些张荣荣也搞不懂的代号,但并不影响对日记整体的理解。
“你说,里面这个‘宫殿’指的是什么?”孙海峰问道。
“从上下文来看,估计是他所买的房子。我查了一下房屋信息,‘宫殿’这个词出现的时间正好是简繁购买启发大厦房产前后。结合他的用户名就不难理解了。”
“用户名?荒野雄狮么?”
“对。这是拿破仑的名字,确切地说,是拿破仑的名字在意大利语中的含义。拿破仑的出生地科西嘉岛原本属于意大利,后来才卖给法国,他的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在意大利语中就是荒野雄狮的意思。他做过法国的皇帝,皇帝住的地方自然就被称作‘宫殿’了。”
“嘁,自恋狂!这个人看来心理挺阴暗。我看里面对人的称呼与其说是代号,不如说是为了发泄而起的绰号,或者叫骂人更恰当。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倒是不错,在日记里直接把自己叫做英雄。”
“有一点很有意思,”郭井说拍着打印出来的一摞稿纸说,“整个日记中几乎没有‘我’这个字出现,这在日记里可不常见。”
“你指的什么意思?”孙海峰问,他知道,郭井总会有些奇怪的想法,“难道说这份日记是伪造的?”
“不。要说伪造的话,这种奇怪的写法反倒不像是伪造的,伪造的话应该写得更正常一些吧。
“从写作方式上看,这个人相当沉浸在日记的世界当中,或者说是自己的内心世界更为恰当。当他写日记的时候,他就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一个在内心深处高高在上的自己,从日记里来看,就是那个所谓的‘英雄’。
“这个英雄的形象应该与这个人平时呈现的样子截然不同。在日记中,他的口吻鄙视一切,仿佛能将世界上的芸芸众生踩在脚下。他对其他人采取那种蔑称应该不全是因为平时的积怨,至少还有部分原因是在他的内心世界中,自己高出他人太多,所以压根就看不上任何其他人。”
“是呀,别人不是禽兽就是肥猪的,他当然是比别人强上太多。这种人就敢在别人背后骂人解解气,现实里还不是窝窝囊囊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郭井摇摇头笑了笑,“其实在早期,我想他在潜意识里也对自己平时的形象很不满意,所以在日记中有意无意地总会避免‘我’的出现,因为这个字眼儿很可能会让他跳脱出本来沉浸的世界。
“他越是避免这个字,就越能反映出他在现实中的不自信,也越能反映出他想要和现实割裂的内心。但是,这种情况在另外一个人出现的时候有所改变。”
“你是说那个女神?”
“对。实际上,这个人刚出现的时候,日记中把她称为‘仙子’。‘仙子’在现实中多次对这个人表达善意和肯定以后,称呼就由‘仙子’升格为‘女神’了。也是在这个时候,日记里罕见地出现了‘我’这个称谓。”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这个人的内心和现实不再绝对的割裂。他的现实形象受到了肯定,信心得到提升,具有出现在日记中的‘资格’了。在后期甚至出现了‘我’和‘英雄’这两种形象重合的迹象。
“形象的重合同时也意味着想象和现实的重合。原来的杀人设想可能只是为了缓解压力和发泄恨意所做的思想实验,不会有付诸实践的那一天。但从那个时候起,也许二者的界限就不那么分明了。”
“那他就是从那个时候真正开始预谋杀人了?”
郭井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靠幻想来缓解压力的人,杀人之门这道门槛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跨过去的。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把他的幻想拉进了现实中。”
“在日记中提到的‘灭杀行动’就是指他实施的杀人计划吧,看起来和那个所谓的‘女神’有点儿关系。”
这次郭井点了点头。“应该是的。我想这个人本不应该有真正实施杀人计划的动力。他在日记中多次提到了自己被人欺负的事件,但他也只是想象一下杀人计划。
“你发现没有,在每次的计划中,他最终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让自己放弃计划的理由。这是他人格中矛盾的体现。想要实现计划就一定要在现实中完成,而现实中的他却根本没勇气和能力去完成这些计划,所以要给现实中的自己找到逃避的借口。
“归根到底,这个人并不是严重到精神分裂的程度,想象中的和现实中的都是同一人格的两个方面而已。所以并不存在一种人格主导另一种人格的事情。
“‘女神’可以说是整份日记中在称谓上唯一高于‘英雄’的人。可见其地位之高,在某种意义上说,日记的作者不光爱上了她,甚至把她当做偶像一样崇拜。‘女神’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都对这个人产生影响。日记中虽然没有具体提起,但或许发生在‘女神’身上的某件事情就是他把杀人计划从想象过渡到现实的契机……”
“不管你说的这个契机是什么,杀人就是杀人,找到他杀人的证据、破解他的犯案手法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吧。” 孙海峰在一旁打断郭井的长篇大论,他是很务实的人,总觉得分析来分析去,不如来点儿实际证据有用。“可这些内容在日记当中并没有提到。而且,这份日记不管怎样都是用代号写成的,当做线索可以,作为证据可有些问题啊。”
“技术科那边对IP地址查得怎么样了?”郭井问。
“有结果了。登陆这个账号的地址来自三个地方,有两处是简繁原来租住地的地址和现在启发大厦的地址,另外一个是简繁公司地址。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份日记就是简繁写的。”
郭井点了点头,他一直使用“这个人”来指代日记的作者是出于严谨的考虑,他不想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现在还有个问题。”孙海峰接着说道,“根据钱樱的意见,花驹应该是在11月2日晚上九点半至十点半这段时间遭遇袭击的。在他遇袭的时间段里,简繁正在和同事在家里聚会,另外三个人的证词都能说明这一点。在那段时间里无论是简繁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出去过,直到另外三人十一点多离开。而且,这份日记里虽然提到了‘灭杀行动’,但并未提到具体内容,我们无法得知他是如何实现的杀人计划的。目前除了这份日记以外,我们还未找到其他线索或证据。”
“关于这点,我倒是一直有些想法。”郭井平静地说。
当天晚上八点左右,一辆外貌普通的车停在启发大厦楼下。车中的两人下车之后驻足在楼下抬头向上观望。夜幕早已降临,晚饭时间刚过不久,楼内几乎每家都灯火通明,在灯光下依然可以大致看清整栋楼的样子。
“你是说他是有机会作案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提问的人是孙海峰,借着在外观察的时机,他点燃一支烟正在贪婪地喷云吐雾,郭井只能在一旁暗自道苦。
“来一根儿?”孙海峰把烟盒递了过去。
郭井强压着烟瘾摆了摆手,“你看,”他指了指高处的位置,“这栋大厦的九层和十层并不是平滑的过渡。在转角的位置,十层要比九层突出一部分。”
孙海峰顺着郭井的指示看了过去。的确,这栋大厦不像常见的高楼那样侧面是平滑的长方形,而是在其中一个侧面,中间偏上的位置多出来一部分。
“我调阅了这栋大厦的设计图。我想这样做的原因一方面是出于造型独特的考虑,还有一个原因是九楼和十楼在某些户型上的设计不同。”
“有什么不同?”
“大体上来说,在靠着楼梯间的户型中,十楼的面积要比九楼大一些,而且还增加了半圆形的全景式飘窗。”
孙海峰敷衍着“哦”了一声,“你说这些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提到的九楼和十楼的特别户型,正好就是简繁和花驹的家所在的户型。”
“哦?”孙海峰再次望向了大楼的高处。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郭井给自己看过的两张户型图。
当时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两张图真是太有特点了。
一张面积小一点儿的,看起来像坐便马桶的侧面图,梯形的马桶身在左边,右边斜着向上不太规则的部分就像马桶的水箱;另一张面积大些的,左边是个相对规则的正方形空间,右边连接着的倾斜向上的长方形部分,看起来就像某种一柱擎天的人体器官,最让人引起误会的是,长方形的顶部居然是个半圆形。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郭井刚才说到的半圆形的飘窗。
“花驹家在楼上,面积更大些。两家的户型其实并没有相差太多,正因为这一点,花驹家的户型在完全覆盖简繁家的同时,会有一部分面积多出来,这也是我们刚才从大楼外观看到的那些部分。”
郭井停顿了一下,再次拿出两张户型图,打开手电指了指上面。
“两家的户型大体相同,只是面积不同。你看这里的设计,卫生间全部都是明卫,也就是带窗户的卫生间。如果从简繁家打开窗户抬头向上看的话,看不到天空,而是会看到楼上的楼板,准确地说会看到花驹家卫生间的地板。我第一次来到这栋楼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案发现场也许没那么简单。”
“第一次到这儿?你是说出警那天你就这么想了?你怎么知道会是起预谋杀人的案件?”
“倒也不是这样。”郭井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个住在这里的杀人凶手的话,也许会利用这栋楼的独特构造实施一起杀人案。”
孙海峰暗自摇了摇头,有时候他真是理解不了对面这位老兄的想法。
“走吧,咱们先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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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死灰应当更能诠释简繁最近的心里状态。
自从那天在天台和楚锦绣见面之后,他觉得生命中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外界的几乎一切刺激都无法拨动自己的情绪,心就像冻结的湖水一样僵化、冰冷。
但不知为何,今晚的简繁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咚、咚、咚。”短促有力地敲门声传来。简繁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朝着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咚、咚、咚。”过了一会儿,门又响了几声。
“简先生您好,我们有几个问题想找您了解一下。”门口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
简繁知道,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死灰般的内心竟有着一丝激动,那就像用积木搭完城堡的孩子得意地等待大人检阅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