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井把自己的双手抬起,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做出下压的动作。瞬时间,楚锦绣脸色大变。
“我想你刚刚意识到了。”看到对方的表情,郭井点了点头,“没错。你虽然事后把手机擦得很干净,却忽略了花驹的手指。看这个手机的结构就知道,要想解锁手机,你需要按住花驹拇指放到指纹识别器上,因此,你的指纹就留在了花驹的指甲盖上。”
郭井拿出一份鉴定报告放在桌上,正是钱樱早上刚刚交给他的,“所以,能请你解释一下么楚女士?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刚才反复确认过,你从未去过花驹家里。”
“我想起来了,之前我曾扶过花驹,所以可能不小心沾上了。”
“真的吗?你刚才不是说整晚都和花驹没有接触吗?”
“我记错了。我扶过他那么一次。”
“这是你最后的解释喽。”郭井知道,对面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三名男同事送花驹回家以后,为了能让他舒服一些,周洋用湿毛巾给花驹擦过脸和手,这一点,三个男士都做出了明确说明。所以你的指纹不可能是在那之前沾上的。即使沾到过也被周洋擦掉了。”
“该死的给……”楚锦绣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笑容,那笑容,郭井在惯犯的脸上才见到过。
“被你们发现了指纹又怎么样?”女孩仿佛判若两人,“花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动了他的手机,可是并没有拿走,这难道犯法吗?我仅仅是什么都没有做。
“既没有报警,也没有叫救护车。站着不动难道也犯法吗?他家的门根本没有锁,我敲过门才进去的,这样也犯法吗?你们别忘了,人根本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见死不救而已。呵呵,你们最多在道德上谴责我,谴责个够吧,我不在乎。”
“当然,道德上的谴责是必须的。但我们今天讨论的主要还是法律问题。”郭井看着眼前的女孩,就像看着撕去靓丽包装后的劣质食品。“见死不救固然不对,可教唆杀人就是严重的犯罪了。”
“嗤!教唆?你是在说我么?”
“当然。”郭井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简繁口供里有句话一直让我放心不下。他说‘那东西我也不再登录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这话是在他心理防线崩溃时说过的。意思不难理解,一个自己打造的、用来逃避现实的网络世界,由于受到的打击而失去了意义。这是一种心灰意冷的表现。
“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在于,作为一个心灰意冷的人,既然他不再登录了,为什么偏偏有一天又再次在电脑上打开,这么巧又被同事发现,成为告发他的重要依据呢?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吧。”
“哼,我看这是你的另一个笑话吧。还和之前的一样,一点儿也不好笑。”
“你肯定知道告发简繁的人是谁,对不对?尽管你知道这种证据不充足,但还是设法让张荣荣发现。你知道,尽管看似不着边际,但她看到这些以后一定会惊慌失措的,很大可能性会直接去找警察。看来你很了解张荣荣。”
郭井再次停顿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人的眼光可能就没那么准了,我还以为她是一个很稳重的人。”郭井看着屋顶,似乎在回忆,“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对张荣荣印象很深,漂亮、性感、自信、有活力,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你们公司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女性……”
“那种女人!还不是被几行字就吓得屁滚尿流。”楚锦绣莫名地有些生气。
“也对。她可不如你,你看到这些内容不但不害怕,还可以为自己所用。”
“你在胡说什么?”楚锦绣霎时脸涨得通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没有必要否认了楚女士,你一定早就看过简繁那份网络日记。你也许觉得我在套你的话,可是我们马上就会申请对你电脑的搜查权限。我想在你电脑上,我们一定会找到那份网络日记的浏览记录。这点你比我们更清楚。”
“好吧。我确实发现了简繁写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觉得有助于你们破案,所以变相地举报了他。举报犯罪总没有错吧,只不过这中间用了些办法而已,我害怕直接举报会遭到简繁报复。”
“怕报复?我看是过河拆桥、找替死鬼才对吧。”郭井罕见地用严厉地口吻说道,“你利用那份日记揣摩简繁的心理,对他进行心理暗示、控制,再利用他杀掉你想杀掉的花驹,最后再把简繁推出来当替死鬼。当真打得好算盘!”
“你在说什么?就因为我去过花驹家一次吗?我只是出于好意……”她一脸无辜的样子说。
“你为什么要去花驹的家里,不就是要去确认花驹是不是真的被杀掉了么?当你发现他还没断气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失望?紧张?愤怒?恨不得自己再上去补一刀?
“你知道,你只需什么都不做、等待他慢慢咽气就行了。谁知道突然之间这该死的电话铃响个没完。如果花驹接起电话他一定会求教的。如果他获救了,你的计划就都白费了。
“在他彻底断气之前,拿开手机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手机总是不停地响,于是就有了后面发生的事。这不光是因为烦躁、紧张,更是因为你担心打电话的人过来,担心花驹因此获救。”
“可笑的很,说来说去,你就是认准了我要害死花驹。可我为什么这么想让花驹死呢?”楚锦绣再次露出轻蔑的笑容
“因为——”郭井斟酌着词句,“花驹被你视作破坏完美的污点。”
旁边的孙海峰一头雾水。当被郭井告知怀疑楚锦绣以后,孙海峰想象过多种作案动机,可如今听郭井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么轻描淡写、甚至似是而非的理由。
楚锦绣显然不这么认为。本来挂在脸上的轻蔑微笑瞬间消失,她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呆坐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郭井。
“你……”女孩喉咙里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
“刚才你有骂过周洋吧,虽然说得声音很小听不清楚,但你应该说的是‘该死的gay’,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们是同性恋对不对?当然了,这件事本身并不会构成你杀人的理由,可是关键在于这个人,花驹对你那么特殊,他是同性恋这件事你根本无法接受……。”
“住口!住口——”
楚锦绣的面容开始扭曲。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个死基佬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死是活,喜不喜欢男人都与我无关……”
“这一切都和林玉锦有关吧?对不对,小跟班?”
听到最后三个字,楚锦绣再次僵在原地,随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许叫那个名字!——”……一边吼着,一边固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几名女警进来努力将楚锦绣控制在座位上。
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之后要了一杯水。
“你们调查过了?”楚锦绣放下水杯说道。
“你指的是六年前的事么?你就是当时林玉锦的那个神秘的朋友吧。‘小跟班’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
“求求你,不要再提那个名字好么?它会让我想起玉锦。”女孩再次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承认,我恨那个花驹。”经历了刚才的疯狂,楚锦绣似乎又回到了原来那个文静的女孩。
“玉锦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刚刚见到她的时候就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也许是人以群分、或者是意气相投吧,我和她就像磁铁的两极,再纷乱的环境、再遥远的距离也会相互吸引。
“很快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总是一起聊天、一起看电影、一起玩、……一起做任何事,甚至穿衣打扮、兴趣爱好以至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都会互相交流,彼此影响。
“我想最亲密的人也不过如此吧。她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不论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她希望向我倾诉,希望能听到我的意见,她喜欢的东西也希望我能够肯定,我觉得讨厌的东西,她也会嗤之以鼻。玉锦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开心、一起难过。
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被男朋友抛弃了,她不想活了。当时我的心都快碎了。一个那么好的女孩,就这么轻易地为了一个男人打算放弃生命,我无法理解。我好不容易劝住了她,让她冷静下来。谁知道……谁知道她那只是在敷衍我。”
眼前的女孩哽咽了,眼泪止不住地滚出了眼眶。
“那时我还是从其他同学口中知道玉锦的死讯。我跑到出事的楼下,可那里已经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到最后我也没能见到玉锦一面。
“我惊讶极了,本来不是说好的不要轻生吗,不是说好了还要一起开心地活下去吗?我拼命地向其他人打听情况,直到后来我说服了自己,虽然难以置信,但玉锦真的死了。从那以后,有好一段时间我都没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难过的同时,也让我心里有了憎恨的对象——一个叫花驹的男人。要是没有他,玉锦也不会死。可悲的是,这个人抛弃玉锦竟然是因为他喜欢男人。
“没想到后来,我竟然在公司里遇见了他。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初的恨意逐渐淡去,我告诉自己,心怀仇恨是没有办法得到救赎的。
“我当时就在想,也许我可以和花驹作为同事好好相处。如果玉锦知道了,她也会这样请求我这样做的吧。幸运的是,花驹根本不认识我,只是以为我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学妹而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相处得还不错。我本来认为自己已经可以放下了。可是当我见到花驹浑身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的时候,忽然玉锦那张曾经熟悉的脸浮现在我眼前。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是这个男人,玉锦还会快乐地活在世上。
“一股久违的恨意涌了出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忽然变得无比可恶。本来我是想救他的,可是那一刻,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我,要是花驹不能获救就好了……”
女孩双手掩面,呜呜地哭出声来。
郭井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一阵感叹——人心还真是难以捉摸。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等待对方哭泣了一会儿,郭井才开口说话。
“我还是做不到,还是不能放下怨恨,救起心中的仇人……”
“所以说你是个聪明人。”郭井笑着打断了对方,“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想到这种避重就轻的办法。”
哭泣的声音渐轻,“我愿意为自己的过失和仇恨承担责任,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补偿花驹的家人……”
“责任?补偿?”罕见地,郭井的声音里流露出了一丝愤怒。
他做了一下深呼吸,调整了情绪继续说道:“在刚才的陈述里,你把林玉锦说成是和你意气相投、互相吸引的朋友。听起来你们像是平等地在交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你在照顾她,给她生活的意见和指引。该怎么说呢,你这算是巧舌如簧,还是厚颜无耻?”
孙海峰侧目看了看郭井,在他的印象里,还从未听过郭井这样说话。
“在我们的调查中,你们的关系可和你构建的这幅画面完全不同。直白些说吧,你像偶像一样崇拜着林玉锦,而她,却不怎么把你当回事。”
“你胡……”
“你渴望得到她的关注,强迫自己喜欢她所喜欢的,讨厌她所讨厌的。”郭井没有让女孩打断自己,而是提高声调说道,“一有机会你就想和她黏在一起,为了能够讨她的喜欢,你甚至模仿她的动作、模仿她的语音、模仿她的爱好……模仿她的一切。
“林玉锦一定觉得你很烦吧,像她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和你志趣相投互相吸引呢。你能和她成为朋友,简直是高攀了才对吧。你整天有事没事都要缠着她,她才无奈地把你叫做小跟班。”
“不、不、不是这样……我和她是……一样的。”
“呵,一样的?这是你的愿望,但你把它设计成了现实。一定要成为林玉锦那样的人,你一直在心里是这么想的吗?在你的故事版本里,你故意扭曲了现实,你提前把自己设计成了理想的模样。”
“真可笑,我为什么偏要成为她。她也没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人抛弃了就要死要活的。那样子真是难看。”
郭井摇了摇头,“你就是因为这个把林玉锦推下楼的?”
“你说什么?”突然的发问让楚锦绣一愣。
“我说,这就是你杀死林玉锦的理由么?”郭井加重语气说道。
“胡……说什么,她是自杀的,这可是你们警方的结论。”
“你刚才不是问我们是否调查了六年前的案子。我们的确调查了,但不是做为自杀,而是做为谋杀案件开始的调查。”
“谋……杀?为什么是谋杀?她那个样子,自杀了也毫不奇怪。”女孩一时间有些慌乱。
“呵,如果你真的了解林玉锦、真的是她的知心朋友,就绝不会有这种想法。你知道吗?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林玉锦会自杀呢。”
“可……是她连遗书都有的,我听说。”
“遗书,你指的是这个?”
郭井把一张纸递给楚锦绣,那时林玉锦遗书照片的影印件。
“看着眼熟么?”
“我怎么会眼熟!”楚锦绣把纸拿过来只瞥了一眼就匆忙丢到一旁,“我从来没见过。”
郭井笑了笑,“为什么杀死林玉锦?是因为她也破坏了你心中的完美吗?”
“完美?你懂什么叫完美么?她有什么资格,只有像我一样的才算完美。”
“哦?昔日的小麻雀终于觉得自己是凤凰了?忘记自己躲在林玉锦光环中默默无闻的日子了?”
“胡说!你胡说!”楚锦绣就像一个被人批评的任性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想发作的脾气压制下来。“哼,说这些没用,反正她现在死了,你想见也见不到,也没法跟我做什么比较。”
“我不需要见到她就能比较。因为林玉锦肯定要比你这个处心积虑的杀人者更加优秀。”
“哈哈,随你怎么说。那个人是自杀,和我无关……”
“再仔细看看你面前的遗书,真的不眼熟么,毕竟这是你伪造的。”
“字……”楚锦绣欲言又止。
“怎么,怕说错话?”郭井又拿出一张遗书照片的影印件,上面清楚地印着林玉锦留下的最后文字。
轻轻的我走了
后悔当初我轻轻的来
告别如今这虚伪的世界
没有我留恋的云彩
本来彩虹般的河水
如今那么污浊
原来是美丽的幻影
一阵风就能吹破
梦幻的童话
不是本来的样子
不料命运的残酷
才是真实
笙箫都沉默
无人放歌
星辉斑斓中
我只有我
河畔的金柳
晚霞中的新娘轻笑
水中的倒影
在揶揄我的模样和煎熬
算了吧
做哪般挣扎
无非是生命之轻
岂能无法放下
娇羞不是水莲花唯一的色彩
低头的温柔不再
永别了悲伤的世界
沙扬娜拉
我的爱
“我看到这份遗书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是总想不通是哪里奇怪。”郭井继续说道:
“按说林玉锦的父母已经确认过笔迹,遗书又是在林玉锦日记的最后一页被发现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我总是觉得不太对劲。后来我终于发现,是我把问题想复杂了。我总是想从文字中寻找问题,可问题却出现在格式上。”
郭井把纸张反转,有文字的一面对着楚锦绣。
“这是一篇诗歌体材的日记。在现代诗歌的格式中,通常会区分段落,段落之间会留上一段空行。”郭井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段落之间的空白。“在段落当中,通常每一句、或每次停顿就会占用一行,因此在句子的结尾,有很多时候不用标点。
“同时,每个段落的开头句子,并不像其他文章那样会缩进两个字的距离。所以我们会看到,很多现代诗它们的每一行句子开头部分都是对齐的。你再看这里——”
郭井在遗书中开头部分参差不齐的地方用手指画了个圈。“这封遗书,或者说这首诗,有些句子开头缩进,有些地方开头又突出,根本没有对齐,就好像——”他拉了一个长音,用手指点着其中几个突出的字,“就好像在本来对齐的句子前面又多加了几个字。”
楚锦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句子前面可以加字,句子后面呢?刚才也说了,整首诗里都没有标点符号,每一行就是一个断句,所以,后面当然也能加字。这样一看的话,整个遗书就会变了个样子。就像这样。”
郭井拿起笔,把他认为是后加上去的字全部加了括号。
轻轻的我走了
(后悔)当初我轻轻的来
(告别)如今这虚伪的世界
没有我留恋的云彩
本来彩虹般的河水
如今那么污浊
原来是美丽的幻影
一阵风就能吹破
梦幻的童话
不是本来的样子
(不料)命运的残酷
才是真实
笙箫都沉默
无人放歌
星辉斑斓中
我只有我
河畔的金柳
晚霞中的新娘(轻笑)
水中的倒影
在揶揄我的模样(和煎熬)
算了吧
做哪般挣扎
无非是生命之轻
(岂能)无法放下
娇羞不是水莲花唯一的色彩
低头的温柔不再
永别了悲伤(的世界)
沙扬娜拉
我的爱
“当然了,在句尾加字难度会更大些,因为很多句子都需要考虑押韵的问题。如果加得不恰当,可能就会显得很奇怪了。既然括号中的字是后加上去的,那么去掉这些字才是这首诗原本的样子。如果把字去掉,现在看起来,这首诗还有遗书的感觉吗?”
郭井再次用手指着遗书的影印本,“整首诗,应该是化用了徐姓诗人的两首诗而成。诗的第一段,如果把‘后悔’和‘告别’去掉,其实并没有太强的离世暗示,说是表达了林玉锦对虚伪的环境和现状的失望可能更恰当一些,但是加上‘后悔’、‘告别’的字眼儿,弃世的意味就很浓了,这为整首诗奠定了基调。
“第二段没有什么更改,只是用比喻的方式对虚伪的现实做进一步描写。
“第三段,原来的版本读起来,似乎是在写现实与想象的反差以及作者失望情绪的加重。但如果把‘不料’二字去掉,原文也可以做这样的理解——作者已经认清了现实的样子,明白了想象与现实的不同,这反而是一种接受的状态,更像是经历打击之后的一种‘领悟’。
“第四段,反映的是作者的孤独,并没有什么修改。
“第五段本来应该作为整首诗的转折段落,但是被添加了几个字之后,意思却变了。如果加上括号里的字,感觉上这一段更像是前面情绪的递进而非转折。连河畔的柳树都在嘲笑自己,金柳很美,诗人对比自己,会觉得更加落魄、凄凉,这种情绪上升到新的高度,从而引出了第六段的内容,她想要放弃挣扎,放弃生命,因为生命无足轻重,怎么可能放不下呢?
“但我们换一个角度,现在把加上的字去掉,再重新读一读就会发现,第五段应该是整首诗的转折才更为恰当。
“林玉锦在原文当中,其实是用河畔金柳作为警醒自己的事物。看着金柳美丽的倒影,再对比自己失落的样子,林玉锦提醒自己应该振作起来,所以才有了第六段中诗人的自我劝诫。
“林玉锦认为自己不应该再挣扎,之前遇到的事情,无非都是些‘生命之轻’的琐事,该放手就要放手,不该再让这些事情困扰自己。这里的‘生命之轻’,她应该使用了米兰昆德拉的典故,指的是生命中的琐事,并非是‘生命本身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放弃’的意思。
“到了第七段,整首诗结束,加入的三个字影响就更大了,简直把整个意思颠倒了过来。
“原文当中,林玉锦认为,作为女人,不因该仅仅只有娇羞和软弱,她应该坚强起来,从此告别悲伤,告别那些曾经她所热爱的、却令她心碎人和事。这是整首诗感情上的升华。
“可加入了括号中的三个字,这一段的第三句从‘永别了悲伤’变成了‘永别了悲伤的世界’,意思完全改变了,仿佛成为了林玉锦离开世界的宣言。
“总之,从诗的原文推测,林玉锦写下它的时候,非但不打算自杀,反而计划着放弃过去,开启新的生活。她本来写下的一首振作精神、浴火重生的诗歌,被你加了几个字之后却变成了告别人世的遗书。”
孙海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了郭井为何总是盯着这份遗书的影印件发呆。
“人总会模仿自己崇拜的人。”郭井继续说道,“你之前那么崇拜林玉锦,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你可能都在模仿,我想几个字的笔迹一定难不倒你。
“但你很聪明,并没有就此伪造一整封遗书。你知道如果这样做了,很可能会露馅。所以,你只是改造了林玉锦的最后一篇日记。
“整首诗绝大部分的字都是林玉锦所写,你只加入少量的几个字,而且又和她的字体很像,她的父母一时没有认出来也是人之常情。再加上她那一段时间情绪的确很失落,在死前刚刚打算振奋精神,但这种转变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所以你很幸运,看到这篇日记之后,大家都会把它当作遗书看待,以至于根本无人深究。”
楚锦绣坐在原地,目光并未随着郭井的说明而看着遗书的影印件,仿佛不愿意正视一般,她自始至终都盯着桌面的一角,面无表情。
“你的幸运还不止于此。林玉锦因为休学的原因换了班级,以前的朋友并不了解她当时的现状和班里新同学。而同班级的人对她并不熟悉,也不清楚哪些人和她过从甚密。
“当时的你在班级里只是一个边缘人,很多人甚至都意识不到你的存在。就这样,你在两方面盲区的交叠中成功隐藏了下来,林玉锦死后,警方甚至都没有找你做过笔录。”
“不过这一次,”郭井停顿了一下,“你不会再那么幸运了。作为杀人案件,我们会重新仔细调查相关的每一条线索和每一个人证、物证。”
“看来你语文学得不错。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
“你是不是想说,这一切不过是我的猜测?就算是真的,也和你没有关系?”郭井微笑地看着女孩,“首先,笔迹鉴定就可以证明我的猜测,你模仿的字迹并没有到达以假乱真的程度,由于林玉锦父母的确认,六年前根本就没有做过相关鉴定,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那是你第一次杀人,我想你当时应该还没有现在那么谨慎。伪造遗书的时候是不是连手套都没有戴?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纸张上的指纹,即使几年以后,经过处理依然可以显影。你说过,你从未见过林玉锦的那篇日记吧。但是,那上面却布满了你的指纹呢。”
楚锦绣依旧保持着姿势不变,面无表情地盯着桌子的一角。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那仿佛被冻结的脸开始出现细微裂痕,裂痕逐渐扩大越来越多,要靠着极大的毅力才能保证整张脸不会崩溃。
“就这么杀死自己心中的偶像,你到底做何感想呢,小跟班?”
维持表情的最后一点毅力险些被这句话彻底摧毁,楚锦绣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但片刻过后,她又极力维持出端庄的样子。
刚才细微的裂痕越来越深,深到让她面具表皮的油漆开始纷纷剥落,即将露出底下暗哑丑陋的毛坯。可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让她把掉落的油漆碎片又一点点粘了回去,一片接着一片,回归原位。
然后,不疾不徐地,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抬起头来迎着对面的目光,又恢复成那个优雅的楚锦绣了,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我不是说过,不要叫我小跟班!我不是她的跟班!——”楚锦绣摇摇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那个称呼是对楚锦绣的侮辱。”说完这句话,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椅子。
“人是我杀的。”一段沉默之后,楚锦绣重新坐直身体,缓慢地开口了,“原以为杀个人要废多大的力气,其实只是轻轻一推就行了。呵呵,她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跟扔个麻袋到楼下差不多。”
听着对面女孩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描述,孙海峰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慌,“你不是一直都很仰慕林玉锦么,为什么还要杀了她?”
“她?她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么光彩夺目,我也是被表面的样子迷惑了。可后来呢,还不是被人像垃圾一样说扔就扔掉了。”
楚锦绣露出鄙夷的表情,“一开始还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神,男人不要她了,转眼间就哭哭啼啼、甚至形容枯槁,那副样子真让人恶心。还有,我都已经承认杀人了,能不能拜托你们别再说什么我仰慕她了,我都快吐了。”
“你是怎么杀死林玉锦的?”孙海峰问。
“这还不简单。她跑到教学楼的顶上,不知道那算是痛定思痛还是无病呻吟,总之大哭着发泄了一通,我当时就跟在她后面,只轻轻一推,这世界就安静了。”楚锦绣轻描淡写地说着,“后面的事他都知道了,”女孩指了指郭井,“就不用我多废话了吧。”
“那花驹呢?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年,你总不会是为了给林玉锦报仇才杀了他吧?”
“可笑。”楚锦绣说着,真的笑出声来,“你这个搭档的脑回路,真希望一直是他来办这个案子。”她把头转向郭井说道。
“你……”孙海峰努力控制自己没有发作。
“杀死花驹,只不过是杀死林玉锦事件的延续而已。”郭井在一旁淡淡地开口。
楚锦绣冷哼一声,算是承认了。
“公司里关于你和花驹的谣言应该不算空穴来风吧。花驹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和很多女同事都有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你也是其中之一,我想这应该就是谣言的来源。可是你真的喜欢花驹么?”
“哈!那个死基佬,他配吗?真是不识抬举,还在我面前故作清高,没想到喜欢的竟然是男人,而且还是周洋那种没用的男人。”
“你是什么时候对花驹起了杀心的?发现他是同性恋这件事以后么?”
“人都死了,什么时候做的打算还重要么?”
“还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郭井问道,“你是怎么看到简繁的网络日记的。他的那个用户名,设置了很长的密码,我们的技术人员也是费了些力气才破解。
“如果说你是偶然看到日记的内容也并不合理,因为他的日记并不是一次写成的。你就算偶然看到过一两次,也只能知道一部分内容。如果要达到诱导他犯罪的目的,你需要经常登录进去浏览,才能掌握他的心理变化,进而操纵他。”
“难住你了吗郭警官?”楚锦绣语气中露出得意。
“我确实没有搞明白。但我认为应该和你多年前的经历有关。有一点你一直在隐瞒——现在应该也没什么意义了吧——你不仅和这两起案件的死者在多年前就有关联,和杀死花驹的执行者也在多年前有关联,时间甚至更早。哦对了,那个时候,你还叫杨秀。”
楚锦绣显得有些意外。
“连这件事你也知道了?”她笑了笑,“难怪我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讨厌。”
郭井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
“我和简繁在初中时曾经是一个班的同学,只不过时间很短我就转学了。那个时期我又瘦又小,戴着厚厚的眼睛,长得毫不起眼,像一只丑小鸭,再加上刚刚转学,小鬼们都很欺生,所以那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
“简繁呢,虽然我在班上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来,他就是那种做为全班笑柄还不自知的同学。
“千万别误会,我跟他没有丝毫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意思,我们一点儿都不熟。只不过当时学校组织了一场又山寨、又可笑的知识竞赛,更可笑的是,简繁居然在这个竞赛上获奖了。
“当时的班主任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让全班推选一名女同学,在竞赛的颁奖礼上给简繁献花。全班同学都把这种事情当作笑话,只有简繁毫不自知,把嘲笑当作欢呼,把讽刺当成表扬。
“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全校面前扬眉吐气了,其实其他人都把他当作装模作样的傻子,把这件事当作增加笑料的砝码。没有人愿意去做献花这种工作,毫不意外地,我被一致推举作为献花人。
“简繁兴奋得很,我清楚地记得,他在课间的时候特意找到我,向我严肃介绍整个颁奖的流程、步骤,甚至在现场的站位、我走到他面前一共迈几步都要我牢牢记清,那语气就像训斥给他提供服务的仆人,不允许我出一点差错。
“直到最后,他递给我一张纸条,要求我献花的时候一定要对他说上面的话——‘Vive l'Empereur!’。
“‘我知道你不懂,所以特意写在了纸条上。’——他当时一副小看人的样子对我说。
“我敷衍着点头,只想赶紧摆脱这个笑柄,没想到他还拉住我特意解释。
“‘你不懂,这是法语,是皇帝陛下万岁的意思。拿破仑是我的偶像,他做过法国皇帝,我现在赢了拿破仑杯,我也变成了英雄皇帝了。给我献花是你的荣幸,到时候千万别忘了说这句法语。’
“那副样子真让我恶心。
“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们居然再次碰面了。当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副万年龙套的样子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化。可是这个蠢货根本就没认出我来。我很高兴,就打算这么彼此相安无事,毕竟我以前的样子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哪只天鹅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曾做过丑小鸭呢。
“有一天在公司发生了件有趣的事。我有些东西要拿给简繁,发现他在公司电脑上登录了一个叫做‘荒野雄狮’的账号,似乎在里面写了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发现我过来急忙关上了电脑。我挺好奇的,事后尝试着登录了一下。你们相信么?我第二次就猜对了密码。荒野雄狮不是拿破仑的外号么,我当时就想,这个蠢货不会是用当年的那句法语当作密码吧?
“真的被我猜对了!哈哈,我当时差点儿笑出声来,这种窝囊废还这么自恋。
“等看了里面的内容,我更是直接笑到了肚子疼。这么多年,他这笑柄的特质还是没有改变。工作上被人欺负了,也就只敢在这上面骂几句,还给别人起了那么搞笑的名字。
“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登录他的账号看看笑话。当然,我知道他在暗恋我,我也会在平时给他些甜头,像他这种人,对他笑笑、说两句好话就够他兴奋好几天了。他还经常把这些东西写在日记里,笑死我了……”
楚锦绣真的在座位上笑了起来。郭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很难想像这个女孩还有这副面孔。
“张荣荣也发现了那篇网络日记,随后报了警。这也是你搞的鬼吧?”郭井说。
“咯咯咯咯,这可不能怪我,”女孩边笑边回答,好像还没有从可笑的故事中走出来,“就给了他一点好脸色而已,那个人居然天真地以为我和他之间会有什么火花,也不好好照照镜子。
“花驹死了以后,他就总是找借口缠着我,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可他还是纠缠不清的。没办法,遇到这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我只有找你们来管住他了。过程也很简单,还要我告诉你吗?对了,你是不用,但你的搭档估计听得一头雾水吧?呵呵……”
“你觉得自己成为林玉锦了吗?”郭井看着对面丑陋的样子,突然问道。
“成为她,我为什么要成为她,我比她还要完美……”
“你模仿她的动作,她的说话方式,她的着装,她的模样,这一切不就是想要成为她么?为了成为她,你甚至连名字都要改变,把她名字中的‘锦’字加到了自己的名字中!”郭井停顿了一下,“你以为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你如此模仿她、这么渴望成为她,却可惜,只学到了些皮毛而已。”
“你懂什么?我如今走到哪里不是视线的中心?有哪个女人不妒忌我?有哪个男人不为我心动?那个林玉锦最多也不过如此吧。居然和我说什么学到了皮毛,可笑!”
“林玉锦有真正爱她的家人,真正关心她的朋友,有不被外表所掩盖的才华。这些你都有么……”
“我不需要!”楚锦绣断然说道,“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需要这些!”
看着女孩坚定的样子,郭井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奈。
“我想起了林玉锦同学形容她的一句话——‘林玉锦像是那样一种人,在她心中有条界限,或者说是一道围墙,在围墙外是花团锦簇的园林风光,任谁都可以欣赏,可围墙里却很少有人能进得去,也没人知道那里的样子’———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你。
“只不过一旦深入了解就会发现,林玉锦的重重围墙里,住着一个敏感、骄傲、却坚强、独立的公主。而你的幽暗庭院里面,却住着一头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