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冬日,太阳就变得像一个快要离职的员工,尽一切可能地晚来,找尽理由早退。
刚从陈晨家出来,虽然还不到下午五点,太阳已经拖着慵懒的身躯滑到天边,月亮娇羞地暴露出淡白色的轮廓。郭井望着地平线处一层层绚烂的颜色过渡,不由得呆住了。
不知怎的,郭井想起那天楚锦绣被带走前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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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警正要把楚锦绣带走,临走时,郭井突然问道:
“杨小萍身体快要不行了。你想跟她通个电话吗?”
“杨小萍是谁?我不认识。”楚锦绣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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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了,想什么呢?”
孙海峰在一旁招呼。
“噢。”郭井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今天他特意来到陈晨家里,说明了林玉锦案件的最新进展。林玉锦的父母自然已经通知到,可郭井觉得,还有必要和陈晨说明一下。她这么多年一直不相信林玉锦的自杀,如今真相大白,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
“我还是不太明白。”孙海峰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开口。
“这个楚锦绣确实承认了杀人,可是对犯罪动机的交待却不清不楚。我们追问下来,她也顾左右言他。她为什么想方设法杀掉那两个人呢?”
郭井继续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看着远处彩色的地平线,许久之后才开口。
“也许一切都和她小时候的经历有关。还记得咱们走访杨小萍时的情景么?”
孙海峰手握方向盘点了点头。
“杨小萍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自信、多才多艺的女人。初为人母,生下女儿以后,她开始表现得很负责任,照顾女儿的同时,也挣钱养家。这样的母亲,自然是很受孩子爱戴的。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阿世情结吗?”
孙海峰再次点头。
“那是和俄狄浦斯情结相似的一种心理现象,也叫阿阇世情结,是由日本学者提出并命名的。虽然提出的时候是用来分析母亲和儿子关系的,但我觉得在楚锦绣的案子中同样适用。”郭井说道。
“女儿在长期的相处中,出于对母亲形象的喜爱、甚至崇拜,渐渐把母亲理想化并与理想化的母亲产生一体感。但是,如果此时母亲暴露出缺陷并被女儿发现,就可能产生严重后果——母亲的理想形象发生幻灭,女儿进而对母亲产生怨恨。
“楚锦绣在孩提时代是非常依赖杨小萍的,这从杨小萍的叙述中也可以看出来。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发现母亲的生存之道,并为之不齿,母亲的完美形象不停地出现裂痕,直到她撞破了母亲和别的男人偷情的场面。
“亲眼目睹母亲发生性行为的场景,这本身往往就会对后代产生非常大的负面冲击,更何况杨小萍是在偷情。这一次事件直接导致母亲形象的崩塌,从小就存在于楚锦绣心中的完美女性至此彻底荡然无存。
“她养父的出现使事态更加恶化——一个年轻女孩在母亲的偷情现场被父亲发现,进而受到父亲的无端指责。这所有的委屈、怨恨也都转嫁到了母亲身上。”
“照这么说她应该恨杨小萍才对,可杀掉的另外两个人和杨小萍也没有关系呀??”孙海峰皱紧了眉头。
“确切地说,她怨恨的是心中曾经的完美母亲。”郭井说,“我想也正是从这次事件开始,她走向了和阿阇世不同的岔路。
“在阿世情结的心理演变中,第三个阶段是了解事情的原委,最终原谅母亲。可楚锦绣不同,也许是怨念太深,也许是失望太过彻底,总之她无法找到原谅母亲的理由,因此她决定放弃已经破烂不堪的母亲形象,选择了逃离。”
“哦,所以她和杨小萍撒了个弥天大谎,把亲妈骗得不轻。这个小姑娘,从那时候就心思就够深的。”孙海峰感叹道。
“那时候的她,正处在心理成熟前的不稳定阶段,很容易变得敏感、极端。多年以来一直在心中的完美母亲形象被抛弃,这会在心中留下一大块空白,她在唾弃杨小萍的同时,也会在潜意识中寻找可以替代的人来占据空白。”郭井继续说道:
“这时候,林玉锦出现在她面前。这个女性比杨小萍更加完美。楚锦绣仰慕她,憧憬她,尽一切可能缠着她。这其实是寻求完美母亲替代品的一种表现。”
“既然找到替代品了,干嘛还要杀死她?”孙海峰疑惑地问。
“因为楚锦绣发现,这个替代品也不完美。”
听到郭井的说法,孙海峰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林玉锦曾在当年遇到了生活上的挫折,花驹的分手更让她备受打击。那段时间她一定情绪特别低落吧,也许正处在崩溃的边缘。这种情形在楚锦绣的眼里被放大投射到了杨小萍的身上。
“杨小萍一直以来都处理不好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想必现实中也发生过很多次因此而情绪崩溃的情形。这些情形被年幼的楚锦绣深深印在心里。
“当她看到林玉锦也因为男女关系问题而情绪低落时,她想起了杨小萍,二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逐渐重合,她心中完美的形象再次崩塌。
“原本就无处发泄的怨恨再次被唤醒,并和这一次新产生的怨恨合为一体。上一次,楚锦绣选择了抛弃母亲,可这一次,也许她发现,这个破损的母亲形象抛之不去、如影随形,所以她决定把这个不完美的形象彻底抹杀。”
郭井深深叹了口气,“很可能这次的杀意是突然降临的。心中的怨恨促使人做出决定,进而指导身体行动。但杀人这种举动,很多时候也需要恰当的时机才能做得出来。楚锦绣尾随林玉锦上了楼顶,也许只是出于之前粘着对方的习惯。
“但是在楼顶上,看到面容憔悴的林玉锦,忽然无法容忍这样不完美的她。怨恨涌上心头,机会就在眼前,她不用做什么,只需要轻轻一推——杀意就此降临。”
“就这么简单?”孙海峰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楚锦绣杀人,只是因为当时杀人很容易?”
“还有刚才提到的其他原因,综合在一起的结果。”郭井补充道。
“林玉锦分手了,很难过、很憔悴,这再正常不过。仅仅是这样就招致杀身之祸,这是不是……”孙海峰本来想说“这是不是太随便了”,可最终没有说出口。
“有时候,杀人动机的确让人……感慨。”郭井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楚锦绣伪造遗书的行为更像是杀人之后的自救行为。她一定在之前就看过林玉锦写的这首诗,所以把林玉锦推下楼之后,立刻想到了补救的办法。”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很聪明。”孙海峰感叹地说。
“楚锦绣的心理本来正在逐渐演变成型,杀死林玉锦这件事,对她造成了巨大影响。至此,她的心理完全蜕变,由原来的寻找完美母亲形象来填补空白,转化成了把自己塑造成完美形象以满足内心的缺失。——既然你们都不那么完美,都那么靠不住,那么就由我来做到完美吧——就是这种类似的心态决定了她后面的种种行为。
“想要变得完美,就需要有一个参照的模板。不管楚锦绣承不承认,潜意识里,她还是认为之前的林玉锦是最完美的。所以,以前的林玉锦也就成了楚锦绣模仿的目标。
“这种模仿在她身上达到了病态的程度。其实模仿林玉锦这件事在她杀人之前也有迹象,但那种模仿更像是追星族对偶像的模仿。在楚锦绣杀完人之后,她已经有了成为完美的林玉锦并取而代之的心态。
“她拿过林玉锦名字当中的‘锦’字加到自己名字当中,从那一刻起,心中完美的林玉锦形象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杨秀或者楚秀已经不复存在,一个全新的楚锦绣诞生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不断打磨,让这个形象日臻完美,语言、着装、甚至样貌都在想办法一点点改变,趋近于自己心中的样子。
“她想方设法来到花驹所在的公司,即是为了接近花驹,也是为了进一步接近完美。
“你知道么,据我了解,楚锦绣原来的公司并不比现在的差,她根本没有任何征兆地就辞职了。而且,到了现在的公司之后,她是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开始工作的,职位和待遇都比原来低。”
“那她和花驹是怎么回事?既然知道花驹是同性恋,她还偏要搞这一套有什么用呢?”孙海峰再次困惑。
“我想在这件事上,楚锦绣一定说了谎。”郭井摇了摇头,“她以前根本不知道花驹的秘密,林玉锦死前也没有向她透露过。”
“这么说——”
“楚锦绣就是为了接近花驹、征服花驹才来到现在公司的。”郭井肯定地说,“你可以想象一下,在心理上,如果你想追赶一个人、甚至超越一个人,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做那个人做不到的事情。”孙海峰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郭井点点头,“楚锦绣这些年一直在模仿、追赶,但始终缺少什么,她只能无限地接近心中的林玉锦,但无法在心中取代她,更无法全面超越她。这对于追求完美形象的楚锦绣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于是,她想到了最直接的办法——完成林玉锦完成不了的事情。”
“所以说楚锦绣接近花驹是为了追求他。”
“确切地说是征服他。花驹一旦拜倒在楚锦绣的石榴裙下,她就完成了最终的目标。在楚锦绣看来,被花驹抛弃的林玉锦是失败的,也正是由此自己才意识到林玉锦的不完美。如果自己征服花驹,就可以超越林玉锦,弥补所有缺憾,成为心中真正完美的形象。
“记得公司里关于楚锦绣和花驹的谣言么,我想那并非谣言,而是真的有那么一段时期,两人之间是有着暧昧关系的。只不过二人各怀心思,花驹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楚锦绣则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可就当楚锦绣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她发现了花驹的秘密。”
“哦——所以这个时候楚锦绣才知道花驹是同性恋这件事。难怪后来两个人又疏远了,连之前的这段关系也被楚锦绣称为谣言。”孙海峰恍然大悟。
“这个秘密被发现也许是偶然,也许是花驹的坦白,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楚锦绣知道这个秘密时的心情。
“一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一个追求完美形象的女人,一个把征服花驹视为变成完美唯一桥梁的女人,突然知道花驹喜欢男人,之前和自己的暧昧完全是虚情假意,自己最珍视的形象在花驹面前却不名一文,这种打击、耻辱、愤怒、失落统统都转化成怨恨。花驹成为了楚锦绣心中影响她完美的最大污点。
“对于此时的楚锦绣来说,接下来的决定顺理成章。因为她之前就对林玉锦做过一次,正是那一次才让自己有了蜕变。
“抹杀掉这个污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既然现在花驹成为影响自己的污点,那么让他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这样也就没有污点了。如果要问杀死花驹的动机,我想这就是动机了。”
孙海峰握着方向盘看着远方沉默了。
“如果说林玉锦那一次的杀意是突然降临的,那这一次绝对是深思熟虑、发自内心的。显然,楚锦绣这一次不打算亲自动手,她有一种既可以置身事外又可以杀死花驹的方法,可以操纵的木偶是现成的,她只需要巧妙的暗示就可以了。”
“所以简繁就成了她的杀人工具?”
郭井点了点头,“也许没有楚锦绣,简繁永远也不会把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行动,那只会是他现实中受到委屈之后的一种发泄而已。”
“可是楚锦绣为什么还要去花驹的家里呢,她老实在家呆着不就行了,这样她根本不可能留下指纹,我们也就抓不到她的把柄了。”
“这也许就是宿命吧。”郭井盯着远处,露出奇怪的表情。“如你所言,楚锦绣不去现场就没事了。
“可是,她使用暗示的方法诱导简繁杀人,不能挑明、不能询问,而那份日记写得又非常模糊,所以严格来说,简繁会不会动手、什么时间动手、以何种方式动手,这些都需要楚锦绣去猜测。日记中记载过,简繁有很多次都了打退堂鼓,所以在他真正行动之前,楚锦绣也不敢确定简繁会不会最终完成杀人。”
“所以,她是去现场做确认的。甚至……甚至会随机应变地补上一刀!”
“没错。这些年来,楚锦绣对塑造完美形象这件事情有着过分的追求,也滋生了极强的控制欲,她无法忍受在意的事情不按自己的想象发展。她要亲眼看着污点被抹去。其实最终决定楚锦绣会去现场的,就是她那种病态的执着。”
天渐渐黑了下去,街上的路灯开始点亮,车子在笔直的道路上行驶,由近到远逐渐亮起的路灯像是特意在为行驶的车辆指明正确方向。
“虽然我办过很多案子,”车里一阵沉默之后,孙海峰缓缓开口,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郭井听,“但始终也没有习惯。为什么有时候,杀人的理由可以这么随便。”
郭井知道这并非一个疑问,但是孙海峰的话让他想起多年前遇到的一个案件,于是他好似自言自语般地念叨起来:
“杀人这件事,就像有一道门把它和我们的现实生活隔开。从门外看去,里面扭曲、阴森,让人不敢靠近;可一旦跨过那道门槛,就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对于跨过这道门的人来说,从此杀人不再是禁忌,不再是可怕的事情,仅仅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罢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