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常奇妙。
可能一万个人中都不会有一个人体会过,蜷缩在垃圾桶里飞天遁地是种什么感觉。有点臭,有点痒,浑身酸疼。最重要的是,桶中的垃圾被她转移去了外界,污渍还在,正大喇喇地从桶壁上往下淌着黏液,以及一些脏兮兮的泥水。
在这种时刻,詹雪灵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掏出了手机。
她一晚上都没有动静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来信息了,她维持着那个头朝下身子朝外的拧巴姿势,艰难划开手机屏幕,发现是父亲回信。
“好。注意安全,手术后联系。”
詹雪灵皱起了眉。
这位早年离家的亲爸,自她小就一副科研怪人的模样,没什么亲情意识,扎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更多。偏偏詹雪灵的母亲,老詹女士,是一位力能扛鼎教授体育运动科学的,孔武女子,也因此詹雪灵大小就看惯了两人大打出手:母亲负责打人,父亲负责伸手求救,以及呼叫警卫。
对,当时他们一家还住在首都,科学院附属的家属区里。
而后父母的矛盾逐渐升级,冷暴力取代了肢体冲突,直到彻底分居离婚。母亲带着她搬离科学院,这些年,詹雪灵一直在冷眼旁观着。她唯独做过的事就是在父母离婚当天,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把自己的姓氏,从“沈”改成了“詹”。
她的父亲,名叫沈毓明。
下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母亲的失踪立案通知上。
詹雪灵十九岁生日前失去母亲,二十岁生日前重新遇到父亲,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尴不尬的生活了两年,当然,仅限寒暑假。两年后詹雪灵大学毕业,自己找了工作搬出去租房住,父亲回了国科院疗养,从此便只在视频电话里见过面。
见面少,不代表,她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二十年来,这人压根就没对她说过一句“注意安全”这样的嘱咐话,通常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好。”
她医保卡里,还躺着几十万来路不明的余额。难道是他打的?
这人转性了?想起他有个独自躺在医院里的女儿了?
思绪像铅球般沉甸甸坠入胸口,正如詹雪灵化作流星大蓝桶自夜空而降。她在空中探出脑袋,找到了合适的目标,随即,嗖——一个换位,她在落地前换到了街边的一处脚手架上,大蓝桶踉跄落地,碎裂,迸溅出来满地脓液碎渣,吓到了街边的一条流浪狗。
脚手架下,迅速涌过来几位正走在街边的行人,他们都一脸狂热地仰头盯着她,抱着铁架的四条腿,试图把她摇晃下来。
詹雪灵自然不会任由他们捕获。
莫名的焦躁萦绕在她心头:要加快速度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某个人的秃头上,隔着一层空间虚虚踩着,让那位大叔一时错愕,伸手去够她,却只薅下来了仅剩的几根头发;再下一秒她站在众人攒簇的手掌上,只轻轻一下点住,她继续跃起,飞上两米高的小区院墙;这并不是她的终点,院墙内已经有密密麻麻的人在守株待兔,试图阻拦她,还有人拿着铁锹想要拍蛾子一般把她拍下来,詹雪灵侧身闪过,利用铁锹某个横过来的截面,纵身弹跳,直接上了屋顶。
她在屋顶上奔袭,身形完全看不出来有伤,仿佛一只折翼后依旧高飞的鹰。
夜大门口,站着几个刚在网吧打完一轮游戏,出来买夜宵的学生,他们的目光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手中的煎饼,“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喃喃道:“鸟,鸟人……”
没等他们惊恐地叫出来,无形的光点串联进了后颈,这几个人完全僵住,随即恢复正常。
他们全部忘记了,刚才看见了什么。
只有那个倒霉孩子还在问:“我煎饼呢?”
看到自己小区的门牌后,詹雪灵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大口气。
幸好此刻是夜里。
如果在白天,有路人从身旁经过,肯定会被她满脸青紫,仿佛下一秒就要心脏病发作的样子吓到。
——空间换位的能力核心在于指定空间的互换。利用这种能力不断赶路时,詹雪灵就仿佛一直在被无数面庞大的墙体挤压,这让她无法呼吸,心脏陡跳,肺部燃起炸裂般的疼痛。
再这样跑个几分钟,她估计就要因窒息陷入昏迷,死鱼般掉到大街上等人来捡。
更别提她那饱经历练的腿了,此刻堪堪维持着骨架上的些许皮肉,连瓤子都露了出来。那抹玻璃碎片般的光泽,显得更明显了,晃到她眼睛好几下。
里面有东西?
詹雪灵有了猜测,但却没有弯腰去查看伤口情况。身后的追兵还有可能在监视,她没有放松警惕。
此刻小区内静悄悄地,四下无人,连平时常有人遛弯的亭子里,也反常空荡。不遇到人对她而言反而好办,詹雪灵轻手轻脚,侧身溜进了单元的电梯间,按下上行键。
电梯原本就停留在一楼,里面空荡无人,但詹雪灵只按下了自己所在的楼层,随后闪身出来。
电梯逐渐升空,上面的数字开始变大。
她的家在十五楼。
电梯升到三楼左右时,她深吸一口气,闪身消失,窜到了电梯井中——她的两只手都扒住了电梯轿厢下的线缆,像一只蜘蛛,晃晃悠悠歪歪斜斜,随着轿厢升空。
她不敢在看不见外界的密闭空间中久待,只能出此无奈之举。这样的话,无论在哪个楼层遇到袭击,熟悉小区环境的她都可以借助电梯间的缝隙,瞬间换位出去。
谁能想到,直到电梯在十五层停下,依旧无事发生。
詹雪灵惊疑地出了电梯井,站在自己家门口,掏出了钥匙。
摆脱追兵了吗?
她面上不显,非常冷静地打开门锁,推门进了屋,将防盗门敞开着。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詹雪灵猛然回头,看见两个身穿黑色作战服,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借着她还没有关门的时机抢门而入,向她抬起了手枪!
依旧是那种特制的神奇手枪,依旧是似乎融入了物体表面的特制子弹。而且,这次也没能击中詹雪灵。
她在两人进屋后,便弓起了紧绷的背脊,在两人还没来得及采取下一步行动时闪身出门,“咔嚓”一声,迅速反锁外门,将两人锁在了门内!
她赌赢了。
刚才她开钥匙进的,并不是自己家。
斜对过这栋房子中,原本住着一对老两口,詹雪灵搬过来后看他们年纪大了,时不时上门帮忙搬个水送个菜之类的,相处得比较融洽。后来,老两口搬去跟儿子住了,这边的房子要卖但还没卖掉,就在詹雪灵这边留了把钥匙,偶尔拜托她给看房的人开个门。
谁能想到,此时此刻,竟然救了她一回。
“想不到吧,姐姐我现在进家根本不用钥匙!”詹雪灵小声腹诽了一句,身影仿佛融进墙面一般化散,直接转移进了自家卧室,没敢开灯。
熟悉的,封闭的室内给了她一丝安心感,绷紧的肩膀猛然放松,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天过的日子真叫个惊涛骇浪。
“转移进封闭空间的‘换位’能扰乱他们的监控,但时间不会太久……我拿了东西就得走。”
走去哪儿呢?詹雪灵借着窗外路灯映射进来的光,环顾自己住了三年多,每一寸空间都亲切的家,自变故以来头一次感觉到了茫然。
但是,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
“应该就在这里……”她趴在床头柜上,伸手进去使劲掏了几下,掏出一面压在重重杂物下,显得有点老旧了的镜子。塑料把手,大红颜色,背面原本有一块塑胶的风景相片,如今已经在时光里褪色。
她的母亲,消失于五年零七个月前的那个雨夜,詹雪灵听到消息后疯狂从学校奔回家,却只发现妈妈的床上,放着一面镜子。
从那以后,妈妈的声音再也未曾在耳边响起,詹雪灵偶尔发呆时,会打开这面镜子,端详自己的眉眼,看和记忆里的母亲有几分相似。
此刻,她满心怅然地打开了它,准备重复自己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然后她愣住了。塑料框中,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在里面的镜子,不知道去了何处。
一丝凉意自心脏窜上脊背:谁来过这个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机铃声响了。
她颤着手掏出手机,是父亲的来电。
“手术结束了吗?”
声调温柔,语气刻板,是父亲的嗓音没错。詹雪灵的脸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她腿上的伤口又开始抽痛,疼得她太阳穴狂跳,几乎无法用正常的语气说话。
半响后,她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嗓子说:“结束了。很成功。”
不过是往腿里打几根钉子,能有什么成功不成功的。但她僵硬的脑回路中,根本无法想到更妥帖的回答。万幸沈毓明也没起疑心,他直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目前外面有些不太平,据说有传染病在扩散,你如果愿意,可以直接住到我这儿来。”
腿上的疼痛蔓延到了腰椎,像有人在拿小刀一下一下,喇她的伤口。
詹雪灵捂住听筒,不想让对面发现异常:“那我的工作……”
“辞了。”沈毓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是我的女儿,还担心在首都找不到工作吗?”
是他的性格,但不是他会说的话。
詹雪灵的心直直坠落了下去。
她又搪塞了几句,沈毓明似乎听出了她的推拒,叹气道:“如果你还有心结,不想跟我一起生活的话,也正常。但务必要照顾好自己,如果你遇到危险,就离开现在的家,去一个地方。”
当你爹这么温柔体贴时,一般不是有假,就是有诈。
詹雪灵再也无法忽视腿上的疼痛,猛然低头,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血浆脓液,和断裂的筋脉里蠕动,似乎要破口而出!
她僵着脸,伸手探进伤口里,顶着如注的鲜血,费力拽出了一大块……碎片?
她慌乱回答道:“去哪儿?”
沈毓明缓缓道出:“美澳拉城。”
字音落地的那一刻,詹雪灵将那枚沾着血迹肉碎的碎片,摊开在了掌心。她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仍坚持着,把碎片翻到了正面。
这是……镜子的碎片。
碎片折射出暗淡的光影,似乎连接起了未知的远方,有只眼睛,在碎片的夹角中一掠而过。
然后,那人犹犹豫豫地回转过来,盯住了詹雪灵。
他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年纪,头发极短,双鬓削薄,露出泛青的头皮,下衬一双斜飞上挑的俊眉。这人面貌无疑是很英俊的,眉目周正,脸型端方瘦长,但苍白如纸的嘴唇仿佛正在病中,削弱了他的外形。
他的左眼完全隐没在镜子边缘的黑暗里,右眼闪动着红光,瞳孔中的轮廓随着呼吸翕张,是紧密嵌合的,链条与齿轮。
这人先是对着詹雪灵大声说了几句什么,意识到她听不到后,焦急地转了几步,随后,伸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大字,隔空指了指她的手机。
詹雪灵很费力才辨认出内容。
“别,相,信,他。”
虽然之前从未见面,但詹雪灵此刻内心无比笃定。
“单望。”
詹雪灵喃喃道,终于有了种在诡异无序世界中,握住了点什么的扎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