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雪灵“啪”地一下关掉了手机,没去管父亲在电话那边是什么反应。
她先是紧张地环顾了一圈室内,确定没有人在她背后偷偷一起照镜子后,再把脑袋凑到了那块镜子碎片前。
没有来由的,她突然觉得……这就是母亲留下来的那面镜子。
“摔碎了?”
“边缘都是碎渣,半菱形,看不出完好时的形状……长度大概不到三个指节,呃,的确能放进原来那面镜子的镜框里……”
“可是,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好好放在家中床头柜的镜子会摔成碎片,还镶进了我的小腿肉里。”
说话的功夫间,她感觉到小腿上的伤口在快速的恢复愈合,碎骨依旧疼痛,但已经不像原本那样,时不时要出来找下存在感。
“所以之前在时间循环里,全部状态都能恢复,只有腿伤无法愈合,是拜它所赐。”詹雪灵皱着眉拿碎片不断端详,自言自语道:“我越来越疑惑当初那场车祸的真相了。”
微光反射在她的眉心间,镜子里的人,单望,一个外表看上去很拽的酷哥,随着她的动作上下左右摇摆着脑袋。
他应当是不自觉地在变动位置,想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到镜子上,保持与她的联系通道,但这种动作搭配他的外表,就……有点好笑。
詹雪灵忍住了笑出来的冲动,张大口型,发声问他:“你想从这里面出来吗?”
按之前的相处方式,对方应该有办法听清楚她的话,而需要借助被控者的喉咙转达,才能把声音传递到她这边。
单望先是点了点头,再举起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叉号。
什么意思?詹雪灵眯起眼。
他想出去,但是现在不行?是我的能力不够,还是,时机未到?
詹雪灵在脑海中快速盘算了几种可能性,又凑过去问道:“你到底是被关在了我的镜子里,还是被关在一个特殊的地方,能和我的镜子建立起某种联系?第一种举起左手,第二种举右手。”
片刻后,单望挠了下泛着青茬的头皮,举起了右边的手。
詹雪灵:“等会儿,镜子照出来是不是反的……我去百度下……”
那只手触了电般地缩回身侧,男人脸色拉了下来,隐约能看见些被溜般的气急败坏。
“算了你换成点头吧。第一种,点一次,第二种,点两次。”
男人点了两次。
詹雪灵再次拿起那个红色塑料镜框,眉心萦绕着驱之不去的疑虑。
她当然不是故意消遣对方,只不过脑海中信息量过于杂乱,需要拖延些时间。
现在想来,自从单望,这个奇奇怪怪的男子声音出现以来,他一直没说过“你脱困后就来救我。”
他说的是,“请你按我指引的路线走、请你和我合作、请相信我。”
詹雪灵逐渐梳理出了一个成型的思路。
“你能跟我身上的镜子碎片建立联系,通过它影响控制我周遭的感染人员,同时,你需要我按照你指引的路线,去某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或者旅途之中,帮助你自己实现脱困。”
“对吗?”
单望点点头,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詹雪灵感觉,他此刻一定表现得非常诚恳。
目的明确了,那么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随着问题出口,詹雪灵的肩膀塌陷了下来,她好像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这跌宕的几天里累积的疲惫,以及不知前路往何处去的茫然无措。
为什么是我?
如果换成小时候,詹雪灵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那时候父亲还在家,父母之间的关系也融洽。家属楼后面有个铺着塑胶跑道的操场,晚饭后,父母有时候会去操场上散步遛弯,个别时候会带上詹雪灵。
操场上经常有研究员在夜跑,有的人见了他们会专门过来打招呼,“沈教授”“詹老师”。詹雪灵便听惯了父母跟人的寒暄,这位是某某大学派驻的青年学者,这位是哪个大所出身,那一位导师是国外哪位大牛。
詹雪灵,那时候还叫沈雪灵,才上小学,站在人堆里到不了他们腰间高。总有哥哥姐姐爱蹲下来逗她,问大人们逗小孩常说的那句话,小雪灵长大后要做什么呀?
沈雪灵认真地说,“我要帮助全人类,拯救世界!”
大人们便笑作一团,曾经有位漂亮的女研究员,性格温和,对小孩很尊重,她拉着雪灵的手说,“那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像你爸爸那样读到博士,成为大科学家,做出很伟大的贡献,就能拯救世界了。”
当年的沈雪灵非常郑重地点头,后来詹雪灵长到十八九岁,眉宇间满是叛逆与懈怠,她按部就班上了个普通大学,本科毕业后立刻找了份普通工作,没有任何接班父亲的念头。
她心想,我连自己家都拯救不了,哪来的能力管全人类呢?
世界别给我找麻烦就不错了。
而如今,世界真的以一种可怖且无序的方式,在她面前呈现出了陌生獠牙,而她无处可躲,无处可去,连自己的亲爸都不敢全信。
詹雪灵想问单望: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我怀疑你看到的未来有点跑偏。”
詹雪灵自嘲道:“我从未想过成为那个莫名其妙的零号病人,从未想过拥有特殊能力,现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别人也别给我找事做。你如果把希望寄托到我身上,要警惕心思白费,靠山山倒,靠我,我会跑的。”
这句话有点长,她很怀疑对方是否没听清。不然,怎么镜子里的画面像是卡住了,半天都没动弹?
“喂喂喂,还在吗?”
詹雪灵把镜子贴近了耳边。耳后,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嵌着一颗红色小痣。
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镜子碎片骤然破碎,化成点点银光,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唔——”
詹雪灵刚想躲开,惊讶的发现,居然没有痛感。
随着镜子碎片的消失,她眼前出现了一处灰白空间。
仿佛是在虚空中忽然沉降出现的一个大方块,与原本的室内装潢重叠,但边缘清晰可见,看过便知这是两个不同的空间叠加在了一起。空间里,墙面和地面都刷成冷灰色,反射着无机质的银光。
镜中的单望不见了,不知道去了何处。詹雪灵略感惊慌,左右环顾,没找到任何提示她的东西。片刻后,她咬了咬牙,对着那处空荡的银色方块伸出了手。
又是那种仿佛内脏都要被挤压出来的“换位”,一阵天旋地转后,詹雪灵发现原本的家消失了,自己正站在那处灰白的空间中,四处环望只能看到灰突突的墙和地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一样东西。
墙角处挂着一面款式老旧色彩暗淡的红色塑料圆镜,詹雪灵把它拿了下来,翻到正面,发现原本已经消失成银光的镜子碎片又出现了,正端端正正地,镶嵌在塑料圆镜的中间靠左的位置。
她颤抖着手,把它拥在了心口,闭眼倾听着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妈。”
她对着记忆里已经模糊的那张脸喃喃道。
“你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啊……”
半响后,詹雪灵终于收拾好心境,在空间里四处转了几下。
四方四正,墙角处挂着镜子。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房间像自己的家,不是现在租的房子,是多年前,跟爸妈一起住时的科学院家属楼!
“如果是的话,左边应该有个茶几……沙发,呼啦圈……”詹雪灵小声念叨着,原地等了一会儿,遗憾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言出法随的能力。室内依旧空空荡荡,除了那面镜子什么都没有。
那让我进来干嘛?搞拆迁?
“这里只有光秃秃的墙……呃,墙体。”
而墙体是有形状的,上嵌有窗,中间有门。
詹雪灵回忆着小时候家中的布局,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非常简单朴素的家属楼,红砖白漆平顶,他们家住在三楼,两室一厅一卫,坐北朝南,南北对称但不通透,阳台上装了厨房用的橱柜,门外是回廊,楼梯搭在外面,层叠通往中庭。
确定大致位置后,她走到了印象中阳台门所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推了出去。
她眼前,荡开一层薄薄的光,仿佛整个空间的形状在她手底变幻,小小的位移了一下。
随后无形的门被推开,她缓慢地走了出去,看见眼前依旧是大片的灰白。就像雾霾天登高望远似的。她试图再往前走,但就像是走到了阳台边缘一般,被无形的墙挡住了,过不去。
“唔,再去下个门。”
她正待转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遥遥的呼喊。
詹雪灵猛然回头。
侧对面,大概是隔着一个院子的地方,传来了单望那已经略显熟悉的声音。他惊讶中带着一丝惊喜:“你进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詹雪灵已经走到阳台边缘处,抬眼向上看。
她看到了,被灰白覆盖的空间中,向上数大概两三层楼的地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块黑色。
仔细辨认,那黑色原来是层层重叠的荆棘,它们蜿蜒环绕,将整个房间都裹得死紧,成为了一个天然的牢笼。
而那牢笼的栅栏之中,有个人正在扒着荆棘缝隙往外伸脑袋,一看到那颗青茬头,詹雪灵便知道,这是谁了。
只是,当对方艰难地转过头来,直面她的时候,詹雪灵愣住了。
原本在镜子中无法看全的长相此刻变得清晰。这人眉眼斜挑,面目清俊,原本是挺好看的。但他左眼的部分居然是个已经结痂的大窟窿,眼眶下陡然凹陷,隐约能见内侧血肉兀结,仿佛高耸的山尖突然塌陷了一小块。右眼泛着红光,链条和齿轮的形状在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察觉到她的反应,单望下意识捂住左眼,说:“吓到了?”
詹雪灵摇摇头:“我胆量没那么小。”她环顾了一圈对方所在的处境,感慨道:“能用这么别出心裁的方式关押,看来你惹了个大麻烦。”
单望松开手,咧嘴一笑,“确实。”
他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悠悠说道:“毕竟我从他们手里偷的东西太贵重了。”
詹雪灵问:“谁们?”
单望回答:“ROOTS。”
什么东西?詹雪灵没有去细纠,继续问道:“偷了什么?”
单望道:“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