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雪灵先是尝试了下挪动，确定自己被锁在空气墙内，通过“换位”也无法出去后，才思考起了单望说的话。
妹妹？
单望说：“哦，不是亲的。”他侧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补充道：“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如果把她放在外面，偶然在街道上相遇，我一定认不出来。”
詹雪灵心想，我也没问啊。
“不是亲妹妹，那你为什么要救……呃，偷她出来？”几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最终，詹雪灵先问了最八卦的那个。
她对眼前男人，以及他那个神神秘秘的妹妹，略有些好奇。
单望咧了下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离谱的话：“我和她都出身于同一个人体实验工程室，以接受改造的顺序进行编号，我是005，她是009。上面要求我们以兄弟姐妹相称，每个编号涉及的实验都是独立的，我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受了什么，也不清楚她有什么作用，只知道我一个月前得到的命令是，潜入地下基地，把她偷出来。”
人体改造？不是，这东西合法吗，有执照吗？把小孩抓走做人体实验……听起来也太邪恶了。詹雪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下一秒，她想起了冬眠症，以及从医院出来一路上遇到的，断手残肢，四分五裂的人类。
难道冬眠症的起源，是某种人体实验？
疑惑太多了，需要逐个了解。
詹雪灵问道：“听从谁的命令？”
单望答：“某个与ROOTS对立的组织。具体名字我不能说。”
“ROOTS到底是什么？”
“很难用言语定义的一个……系统。”单望斟酌着措辞，“你应该看过，人工智能类的科幻电影吧？”
詹雪灵点头，猜测道：“你说的这个ROOTS，也是一个人工智能？”
“不，没有那么简单。在传统的电影剧本架构中，故事往往这样展开：一位疯狂科学家创建了一名人工智能，利用它帮助自己完成许多琐事，渐渐的，人工智能有了自主意识，开始反抗人类的统治。”
单望的语气很奇怪，略带戏谑，又仿佛在咏叹：“可ROOTS不一样。我查阅过这个系统的部分流传资料，上面显示，它是主动‘找’上人类的。”
“主动来找……”
“ROOTS的本体是一个神经元信息传输光脑，可以模拟人类脑电波讯号，模拟自主意识，和实现自主行动。但没人见过它的本体，应该封存在了地下基地中，它有许多个复制体，可以拿到外界使用。”单望在身前比划了个一掌宽的球形，“喏，大概这么大，携带起来很方便。居家旅行来一个，它可以帮你驱动一切家用器具，再也不用下什么智能家居APP了。”
詹雪灵面无表情地说：“听起来很不错。就是，你提到的家用器具，不会包括人类自己吧。”
单望比了个大拇指：“聪明。”
“基础型号的ROOTS，跟扫地机器人没什么区别，只能实现小范围内的自动化管理和驱动，对人类的影响也近乎为零。”
“升级款的ROOTS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串联’该区域内的人类，链接他们的脑部神经元信息，进行信息搜索、吸纳、回显和传输。有了它，你就能看见被掌控者的精神世界，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对你而言就像看视频一样一览无余。同时，你还可以通过ROOTS系统，暂时接管他们的感官，控制他们的行为，但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额外负担与伤害。”
詹雪灵问：“一定范围指的是？”
“随着级别提升，能控制的范围和人数都会增加。”单望想了想，“最小的是一级，最大的是九级。我见识过三级版本，能控制一百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人，让大家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跟随光脑指挥开展行动。八级能控制一座大城市，九级……只存在于传说当中。”
一种不寒而栗的感受自詹雪灵心口处升起。
听起来，普通人对这个系统基本上没有抵抗能力。谁知道自己是在正常行动，还是在不自觉时，已经被ROOTS接管了控制权？
随即，她将之前被追捕时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所以我逃到农贸市场后街时，有那么多普通人赶过来抓我。”詹雪灵自言自语，“因为有人在岩西市动用了ROOTS？他们被操纵了？”
“没错。”
这个世界，到底在她不了解的角落中，变成了什么样？
“你刚才提到，你背后的组织在与ROOTS对抗。”这次詹雪灵的话说的很慢，带上了些字斟句酌的味道，“他们不想看到，人类沦为ROOTS的附庸？人工智能灭世？”
单望：“呃，没有那么伟大。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版权纠纷吧。”
什么？詹雪灵一时间没听懂。
对面的男人挠了挠头，仿佛也在犹豫该怎么向她解释：“我刚才对你说，ROOTS主动‘找’上人类，其实是有一天，它突然出现在了某个封闭的实验室中，旁边放着它的详细资料以及驱动方式。门窗封死，监控显示无人进出，到现在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
“然后呢？”詹雪灵示意他往下说。
“那个实验室，就是我所长大的实验室。”单望说。
“你是指……”
“原本，ROOTS主动找上的，是我所在的那个组织，先用研究所代称吧。当时它不仅带着详细资料，还主动封锁了自主意识，交出了核心部件。所以我说，没法简单地称它为人工智能，它现在只能在人类操纵下进行行动。”
感动世界好机器人，主动送货上门？
单望接着向下说：“后来，研究所内，高层出现了一次变故，有人携带着ROOTS的核心部件出逃，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从那以后，我们就失去了对ROOTS本体的掌控，虽然给它加固了不下二十道封锁措施，依旧被它逃了，就跟它出现那天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我妹妹也是那时候失踪的。后来，所里通过特殊渠道，得知它兜兜转转，上交给了国家，被封锁到了隶属于国家科学院的一个秘密研究中心，我们就一直在想办法把它找回来。”
詹雪灵说：“你们这个组织听起来很高端，干的怎么都是些拐卖小孩偷鸡摸狗的活。”
单望略有些愁眉苦脸：“是啊，尤其我们老板，和美澳拉中心的负责人做过同事，这就好像你先拿到实验数据，但你同事早一步拿它发了论文，丢人的同时还丢钱……”
“等等，”詹雪灵打断了他，“哪里？”
“美奥拉自主意识反馈研究中心，绝密级，某个在地图上未见标绘的地下基地，非常大，像一个小城镇那样。”单望道，“他们的负责人姓沈，听说是业界有名的大拿。”
詹雪灵的瞳孔倏然放大。
方才的电话里，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是：
“……去美奥拉城。”
她的父亲，沈毓明，难道就是这个神秘地下基地的负责人，ROOTS系统核心元件的掌控方，自主意识反馈系统的研究者？
她脸上的神色不由自主灰败了下来，单望低头看见，好奇地问：“怎么了？”
不，不能说。
先不提对面这个男人是否可靠，是否与父亲存在敌对，她现在掌握到的信息太少了，还无法分辨纷呈的背后势力具体立场如何。如果贸然问出口，暴露自己是研究中心负责人女儿的事，说不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詹雪灵心思电转，换了个话题：“你在医院时，说你控制他人的能力来源于你妹妹，她与ROOTS是什么关系？”
“高层有很多信息并不对我们公开，但我猜测过，她的能力可能来源于ROOTS一部分的移植。”单望说：“残缺处你已经看到了，我只能通过她操纵感染病人，操纵范围也很有限，无法控制正常人。”
“这种能力好可怕啊……”詹雪灵感慨：“好像把活人变成了机器的提线木偶。”
单望趴在荆棘上，定睛看了她一会儿。
他低声说：“机器永远没有人心可怕。”
詹雪灵似乎明悟了什么，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想表达，ROOTS已经封存了自己的自主意识，那它现在的能力与行动，都是由背后的操纵者决定的？
那个操纵者，或许，是我爸。
他控制之下的系统转身成为獠牙，狠狠地咬到自己女儿身上。
詹雪灵想苦笑，但知道自己没资格提意见。
她从来不了解，父亲在研究什么，想做什么，他身边有着什么样的同事，甚至他今天在哪儿。到底在每次打视频电话时看到的，首都疗养院病房里，还是他已经深深潜入地下，正在与世隔绝的角落里，做着某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绝密实验？
虽然血脉相连，心思却隔离深重。
如果此刻，有人绑架了自己，威胁父亲交出他的实验成果，詹雪灵毫不怀疑父亲会摊手送客，让绑匪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撕票，不要弄脏他的实验室。
天底下的爸爸都是这样的吗？
她晃了晃脑袋：“你妹妹呢？我想见见她。”
单望的脸色也低沉了下来：“她感染了冬眠症，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也对，根据之前的对话，先得被感染，才能获得进阶能力。
詹雪灵忍不住问道：“你真不觉得你所在的组织有点邪恶吗？既然能自主行动，为什么要给他们效力？仅仅为了移植能力，就把健康的小女孩抓来做手术。你的眼睛是不是也……”
“你问左眼还是右眼？”单望潦草地比划了一下，“右眼确实是实验的结果，具体内容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在移植了这只机械眼睛之后，除了正常视物和数据传输外，我可以偶尔看到一些……有关下一步的指引。”
“这就是你所说，看到的未来？”
“对。偶尔会有偏差，但整体方向不差。”
詹雪灵嗤笑：“所以电动轮椅变手动是吧。”
单望也跟着她微笑了起来，随后，神情变得郑重。
他缓缓道：“我能看到很多内容，有些指引着当下，有些还没有应验。在那些内容中，有一个梦境，是我决心为组织效力的原因。”
“是什么？”
“一个噩梦。”单望眯起眼睛，“海洋，大船，风浪，被击倒在地，无处藏身的我。更多的详细内容我无法得知，但这个梦一直埋在心中，时刻激发起我的……恐惧。”
恐惧。詹雪灵反刍着这两个字。
“我需要力量，哪怕是跟控制我，利用我的人们做交易，哪怕这交易可能会导向困境。”单望摊开手，“毕竟我是个很胆小的人……”
胆小……能潜入地下基地，与国家级别的研究中心对抗，并且能成功实现任务目标的人，说自己胆小。
詹雪灵脸上的笑意大了起来，“唔，有没有对你提过？我其实是个很怕事的人。”
单望“啪”地拍了一下掌：“那上天注定我们要合作了。”
继续沟通了些信息之后，詹雪灵和单望道别，答应会再通过镜子通道来跟他会面，然后转身回到了现实的家。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灰白的空间之中。
单望远远望着，笑意逐渐隐去，表情变得让人无法捉摸。
他刚才没告诉詹雪灵的是，他所看到的噩梦，是……一段文字。
这段文字的开头是：“和雪灵见了第一面。”
2341年10月15日，和雪灵见了第一面。
从那以后我一直重复做着噩梦，梦中世界破碎，山河倾颓，人类社会所塑造的一切成就都化为乌有。我们在漆黑的海水中浮沉，浑身冻透，但仍旧紧紧抱着仅有的桅杆和船板。
但我们内心清楚，这船总要沉的。
沉睡者编织出海水，分裂者筑塑成船舱，自诩特殊的人升格为燃料，我们浩浩荡荡，奔赴这共同的死期。
而她站在风浪尽头，世界的终点。
她携光到此处，来开启生命之门。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呢？
詹雪灵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家进了什么人。
她刚刚从那片灰白中降落地面，阳台处便寒光一闪。
她就地翻滚换位，依旧没躲过，那枚无声的子弹撞击到锁骨上，瞬间融化，钻进了她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