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临突发袭击时,詹雪灵做出了一个下意识,似乎有些莽撞,但此后庆幸良久的动作。
在子弹击中她前的那一瞬,她的最快反应不是“换位”出屋,而是五指微伸,将自己身后的一块空间,和前方的某处物品,做了交换。
交换结束,把那不知是何物的东西握在掌心后,她没傻着在原地坐等下一波攻击,而是迅速激发了镜中空间,几乎连滚带爬地逃了进去。
——那块奇怪的镜子碎片粉碎后,化为了她耳后一个纹身般的图案,只需把手指移上去,就能开启通道。
万幸,偷袭者貌似看不到那处被灰白色笼罩的楼栋。
他轻巧从阳台跃下,左手握枪,眼睛专注警惕。长时间的高速追逐,以及蹲踞盯防,让他头盔护镜里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
储玉海。
他凝着汗水的鼻尖微微抽动,仿佛在嗅什么东西。
进入卧室后,储玉海仔细地在房屋中搜寻了一遭,没有找到詹雪灵的半点踪迹。但一个成熟的枪手不会怀疑手中枪支给予的触感:这一枪打中了。
“她应该无法再逃才对……怎么会……”
他通过嵌在头盔中的微型耳麦与坐镇后方的金铭低声沟通着,对方呼吸沉静,未发一言。
将几个房间乃至阳台卫生间的每一个死角都搜寻遍后,储玉海还特意探头到阳台上去看了一眼。小区内一片静寂昏暗,路灯闪着颤巍巍的黄光,树荫下,间或亮起几处蓝色光点。
那里是跟随监视,在外协助的队员。储玉海看到那灯光颜色,便知道目标没有通过阳台跳跃离开。
为了抓捕这个目标,出动了三组人马,最后明明打中了对方,却还是让她逃了。
“真麻烦。”
储玉海叹了口气,掀开头盔面罩,狠狠撕咬般地叼住了一支烟。
“工作不好干啊……”
还没等他摸出打火机,耳麦中传来金铭四平八稳,仿佛永远没有情绪波动般的声音:“储玉海,带队回转。本次追捕任务结束。”
什么?
储玉海一愣,烟从嘴角处吧嗒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把烟捡起来,未回复收到,而是打开了他和金铭的私聊通讯,语气里带着些不可置信地问:“队长,我们就快要抓到人了……”
为什么要现在收队?不能多等一晚吗?
平日里打个休假申请都要一拖二拖,临到任务结项时反而干脆过头?
金铭平静地说:“岩西医院的感染事态已经得到初步控制,目标人物身上已植入还原子弹,任务目标达成。再在居民区滞留下去,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储玉海问:“目前不确定还原子弹是否能隔绝感染。那万一她能自由行动后,继续感染更多人呢?”
金铭回答:“上级未给予开启后续任务的许可。”
任务任务,永远只有这两个字。储玉海一阵无名火起,下意识想把手中的枪砸在地板上。
他忍住了冲动,放缓语速道:“队长,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上面有人插手,要阻碍对詹雪灵的追踪。”
金铭沉默。
储玉海恳求道:“队长……不,师哥。”
“我是支队队长,需要对ROOTS的权限应用范围,以及整个队伍的行动负责。”金铭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玉海,听从指挥。”
没有提对岩西市民众们的生命负责,储玉海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的身形在黑暗中逐渐凝滞,像一具冰封的雕塑。
半响后,他把那支没来得及抽的烟揣进了兜里,站定回答:“得令。”
一阵细微不易察觉的响动过后,树荫下的银色光点逐个集结,离开了小区。储玉海临走前似乎还有些生闷气,连做事都比以往潦草了些。
为此,他貌似“无意”,在詹雪灵家的客厅和卧室的开关插座中,丢进了两个小黑点,直直冲着她离开的方向。
——那是两个微缩触发按钮,自带监控录像功能。
私人购置,这玩意金铭可没批!
储玉海龇着牙,大踏步行走在夜风里,身后分散跟随着几名队员。
“如果被师哥发现,大不了记我一个私自监控民宅……顶多是记过或警告,无所谓了。处分这种事,虱子多了不怕咬。”
他神经中还残存着些许之前激烈过招带来的战栗感,血脉翕张,不自觉地,他对那个神秘目标投注了过多的关心。当然,他对人家姑娘没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打算等后续抓到她的时候,仔细盘问盘问,她到底有什么能力、为什么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脱逃。
也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作战服口袋中少了个东西。
冲动做事要不得啊!
詹雪灵混不吝地躺在灰白空间的地板上,微微喘着气,把手中那个小东西翻来覆去仔细研究,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枯守空牢房的单望凑过来,好奇问道:“这是你在对手身上拿到的?”在詹雪灵进入镜中空间后,他可以直接借助能力获取她周遭的视野,以及与詹雪灵对话,不需要再借用他人的喉咙与耳朵。
詹雪灵点头。
此刻她掌心中,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圆形金属片,那金属的形态略显奇异,在固态和液态两端来回变幻,捏在手心中,像是捏住了一团有形的血液。她问单望:“你在研究所,或者地下基地,见过这种金属片吗?”
单望说:“没见过。你怀疑它跟ROOTS有关?”
詹雪灵挠挠头:“ 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偷,拿它?”单望若有所思:“你感受到了它的召唤?”
别扯你那神叨叨的画风了大兄弟。
詹雪灵说:“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感觉有什么刺了我眼睛一下。它藏在对面那个男人口袋里,但很亮,银光透过布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下意识就觉得,呃,这肯定是好东西……”
她的声音逐渐变小,似乎有些心虚。单望安慰她:“没事,他打你一枪,你拿他件装备,扯平了。”
说的也是。詹雪灵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奇怪,刚才我明明中过枪,现在却一个伤口都找不到,也没有任何中枪的感觉。你看见对面那个人了吗,是谁?”
“是储玉海。他应该在你回家后就到了,一直潜伏在阳台外,等你现身。”单望提醒她:“他这会儿已经离开了,但你最好别贸贸然出去,以防有人在守株待兔。”
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詹雪灵立刻摊开手脚,在地板上瘫成薄薄一张人饼:“那我还出去干嘛?睡觉!”
话音落地,她已经像昏迷般陷入了沉睡,喉间冒出微微的鼾声。这几天的折腾看样子把她累得不轻。
室内更显灰暗,仿佛有人贴心地为沉睡者调低了亮度。
单望无奈:“给自己‘换位’条被子进来啊……这样睡会感冒……”
第二天,詹雪灵是被自己肚子的咕噜声吵醒的。
她目光呆滞,“啪”地坐起,单望的目光朝她投过来:“醒了?昨天的子弹有什么后遗症吗?”
詹雪灵呆呆摇头,一张嘴,嗓子居然全哑了。
她说:“感觉我饿到能吃掉一头牛,是后遗症吗?”
“啊?”单望愕然。
不只是饿。
腹中的酸水咕嘟嘟往上冒,肋间疼痛无比,喉咙却干渴到快要裂开,从呼吸道到食管处处透着钻心的凉风。仔细算算,从车祸到现在,她已经三四天没有安稳休息,也没有进食进水了。
詹雪灵饿到眼前发黑,手不停在发抖,她下意识寻摸起了能吃的东西,但当她艰难拖着腿,走到当年家中冰箱应当在的位置时,却失望发现,此处只有一片空白。
我昨天,是怎么在这种状态下战斗逃跑的?难道传说中,人在高度紧张时感觉不到饥饿,是真的?
她强撑着问单望:“你和你妹妹被关在这种鬼地方,难道不用吃饭喝水吗?还是说,关押你们的人会给送?”
“不会,除了你和我们之外,这个空间中没有进来过其他人。”单望想了想,“我右眼中携带着备用能源,可以在必要时给我的身体充能,因此感觉不到饥渴。至于我妹妹,她是感染者,一直处在冬眠状态,不需要进食……”
詹雪灵突然愣住。
对哦,我也感染了啊?
之前在医院时,她的确没感受过饥渴和乏力,也没感受过身体状态的变化,除去伤口异常的左腿外,她连指甲都没有变长过。之前,她一直把这种状态当成时空循环带来的影响,如果说感染者的身体状态停滞,会导致他们不需要耗费食物等额外能量,那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饥饿?
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詹雪灵的心头。她小声问道:“你能看到现实家中的情况吗,有没有人在?”
单望抬眼仔细检视了一圈,说:“没有。楼道,楼下和小区门口也未见埋伏。但我只能看到表面,不排除突然冒出来个人的可能。你要干嘛?”
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詹雪灵消失在了原地。
她出现在卧室中,书桌前,原本站立的位置。非常轻微的滴滴两声响起,詹雪灵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她没耽搁时间,立刻开启“换位”,要从卧室中直接换到楼道中去!
她的右腿向外踏出一步,然后,未见变化。
詹雪灵的身体仍旧站在原地。
左腿有伤,撑不住突然移位的重心,詹雪灵一个趔趄,向外栽去,正好闪过了从开关插座中刺出的一道电磁闪光。
——那是储玉海留下的后手,两个高触发的微缩监控,还集成了电磁枪的功能。
詹雪灵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她已经明白了,昨天那枚子弹的作用是:
“还原。”
她变回了,尚未感染,也没有获得特殊能力时的状态!
既然他们有这种可以治愈感染的子弹,直接用于临床特效药不好吗,再也不用担心冬眠症传播了……不对,这种子弹的性质一定很特殊,制造条件和适用范围应该都有限制……等下,电磁枪又扫了过来。
被扫中可不是闹着玩的,詹雪灵狼狈逃窜,闪身避过后,一巴掌按在了自己的耳后。
她只能期望,自己与那块镜中空间的联系是特别的,不会因为感染与否断开!
已经略显熟悉的灰白房间出现在眼前,詹雪灵感动到想掉泪,迅速冲进去,但扭头一看,那电磁波竟然也跟着她钻了进来,化成一股股摇曳的线条,形态柔软气势不减,凶猛地向她身上扎去!
无奈之下,詹雪灵张开嘴,大声喊道:“单望——”
你不是说会给我指路的吗?路呐!
“来这边!”
詹雪灵眼前突然一花,仿佛老旧的电视机屏幕接上天线,尽是嘈杂的雪花点在旋转。那种晕眩感只有一瞬间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陌生的小屋。单望的声音又急又厉,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我共享了视觉给你。朝这儿走,你应该能开辟一条路出来!”
詹雪灵不假思索,立刻朝眼前的画面扑去。
她直直掉出了镜中空间,掉进了一间狭窄的卧室,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床上凌乱铺着床单,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床边,低头不知道看着什么。
詹雪灵扑通落地,把那女孩吓了一大跳,几乎是颤着身子蹦了起来。这姑娘短脸圆眼,扎着马尾辫,皮肤洁净白皙。
她仔细辨认了片刻,神态逐渐变得不可思议:“雪灵……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