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雪灵点了点头,起身跟随慧雯出了卧室。小维坐在书桌前探头探脑,但慧雯一句“专心做题”,把她堵了回去。
相较之下,赵阿姨似乎是那种开朗随和的性格,短视频不离手,跟谁说话都大嗓门,闺女在医院陪她那几天,也没见她催促人家学习。
泾渭分明的几个人,突兀而和谐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肯定发生过什么。詹雪灵想。
客厅中的布设稍稍有些杂乱,沙发旁边摆着吃饭用的折叠桌,没有餐厅。电视墙只简陋地刷了三色不同的墙漆,但挂着看起来像手编的毛线挂篮,以及折纸风铃。电视机的正上方相框中,是一家人的合照,小维的父亲老周,站在镜头正中间,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揽着女儿。他们似乎正在一个海滨景点旅游,背后有芭蕉树,三个人都冲镜头咧着嘴,那笑容格外有感染力。
见詹雪灵盯着那副合照看,慧雯淡淡地说:“这是周叔叔,小维的父亲,他去年去世了。”
詹雪灵有点尴尬:“对……小维刚才告诉了我……”
“周叔叔去世时那场车祸非常离奇。”女人没在意她的神色,径直往下说:“那是岩西市历年以来规模最大,死伤人数最多的一次车祸,但是出事地点在平原上的普通丁字路,前后街都有限速,绝大多数车辆速度超不过四十迈。但是,事故依旧发生了。”
詹雪灵问:“当天晚上发生了变故?”
慧雯颔首,没有说话。
她依旧直愣愣站在客厅中间,没有任何邀詹雪灵坐下的意思。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沉默。
詹雪灵:“我们坐在沙发上细聊吧……慧雯姐,你贵姓?”
三人座的沙发,她随意捡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慧雯坐在她斜对面,回答道:“我姓丁。”
又是一阵沉默。
明明是她喊自己出来细聊的,接近起来却一副能把天聊死的样子。詹雪灵有些头疼,琢磨片刻后,她打算从两人之间的交集,小维一家身上找找话题。
“赵阿姨现在还在医院吗?”
丁慧雯摇了摇头,道:“她被转运到了冬眠症病人的专用监控病房,小维拿到过医生给的医疗告知单,但她有一段时间神志不清,无意识把那张单子撕碎了。”
詹雪灵了解她说的状态。与其说神志不清,不如说身体脱离掌控,肢体裂开奔往不同的方向,这种情况下无论手里拿着什么都容易被撕毁。
她理解地点点头,刚要继续往下说,就听对面的女人补充道:“——但我将它拼凑好了。”
诶???
一团烂纸。
这是詹雪灵的第一印象。
被揉搓得皱皱巴巴,沾着泥渍和血迹的一张粉色复写纸,它原本已经被撕成了数不清的小纸块,但有人细心地将它们抻平,排序,用衬纸垫在底下,一片片把它们拼回了原形。
原本就性格急躁,容易缺乏耐心的詹雪灵,在看到它的那瞬间,已经想挠头了。
丁慧雯不失感慨地叹了一声:“可惜,还是缺了四块。我去医院门口捡过,没有找全。”
姐姐你有强迫症吗!
复写纸上字迹混乱,很多地方都看不太清,但重要信息保留完整。
“岩西市医大附属二院……直接运去大学城了啊,那边靠近郊区,尽量减少对外界的影响?预计离院日期10月17日……咦,不就是明天?”
赵阿姨能出院了?难道说,她已经恢复了清醒?
丁慧雯沉声说道:“岩西市目前已经有一些冬眠症病人出院的案例。我找人打听过,感染病人的住院时间一般为三到七天,出院后的病人均恢复了清醒,除了丢掉昏迷期间的记忆外毫无问题。但这个治愈速度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詹雪灵的眼神逐渐警惕。
储玉海甩给她一发子弹,对她的身体未造成任何损伤,但却让她空间换位的特殊能力失效,开始感觉到饥饿干渴,身体愈合的速度也回到了正常人状态。
如果他们用那种子弹所携带的特制药物,去治疗感染患者,不就能把大家的病都彻底治好了吗?
“我之所以把你叫出来详谈,是因为小维告诉我,她跟你一起躲过了一次来自他人的追捕。”
丁慧雯扶了扶眼镜:“我想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特殊因素,导致你在感染后能够保持清醒状态,以及你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
“小维是孩子,很多事了解并不充分,我需要听你的回答。”
该不该对她坦诚直言?
詹雪灵沉默了,她脑海中的单望也没有吭声。
这种时刻,最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是否值得信任,这个判断,只有詹雪灵自己能做。
片刻后,詹雪灵点了点头。
“好。”
她一字一句,谨慎地说道:“我和小维能够保持清醒,是因为我们都陷入了时间循环中,在这个循环里,有特殊的外界因素,让我们得以保持神智,寻找逃离的机会。”
“昨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自称来自于应急处理大队的人员,他用一种特制的子弹打中了我,从那之后我开始感受到饥饿和干渴,浑身脱力,仿佛终于从冬眠后浑身麻木的状态恢复到了正常人。”
丁慧雯眼睛眯了起来:“时间循环?”
“对。”詹雪灵抬眼直视着她,“我展现了我的诚意,下面,慧雯姐,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她特意略过了自己的特殊能力一事不提,想观望下对方的反应。
丁慧雯点头:“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租小维家的房子?是因为那场车祸吗?”
之前她询问,周家父亲去世当晚的车祸是否有变故,对方给了肯定的答复,但没有告知她详情。借着询问的机会,詹雪灵把问题绕回到了丁慧雯身上。
她猜测,车祸,和丁慧雯来租房这两件事之间,肯定存在某种联系!
对方毫无隐瞒之意,直接承认:“没错,因为周叔叔经历的那场车祸,我才来租的房子。”
詹雪灵问:“为什么?”
“当晚车辆连环相撞的部分原因是,头车拦路,里面有一个女人在疯了一般抢夺方向盘。”丁慧雯惯常冰冷的眼神中,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神色,“自那之后她被逮捕,因尚在哺乳期被取保候审,几个星期后,离奇失踪在岩西市第一疗养院,我从此再也没见过她。”
詹雪灵:“她叫什么。”
丁慧雯回答:“彭茹。”
“彭茹姐现在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金铭从重重文件中抬起了头。他是那种非常端正的长相,下颌方正,眉宇俊朗,仅看外表,就有种让人忍不住想信赖的感觉。
相较之下,储玉海就有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这人因为抓捕詹雪灵的事跟队长单方面怄了会儿气,不到半天,又叭叭地过来找人。
金铭说:“在老家她父母那儿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着我们难得到岩西来,过去探望下。”储玉海咧嘴一笑,“只要她看到我这张脸,不撵我走就行。”
“她跟你能有什么仇怨,不过是为公家办事罢了。”金铭随手把文件扔到办公桌上,又拿起了一沓登记表,“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小孩太小了,她自己带孩子又辛苦,可能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
“那得,我不去讨嫌。”储玉海倚在墙壁上,大长腿曲起来抵住,眼睛滴溜溜地在金铭身上转来转去。
金铭嫌弃地说:“站直。”
储玉海立刻站得如标枪般笔直,恨不得把双手掌心贴到裤缝上,笑意倒是丝毫未消:“谨听指令。”
他又在暗搓搓念叨昨天队长强制让他听令的事,金铭没奈何,撇了他一眼。
储玉海老实了一会儿,就有些憋不住,“队长,你真的不去看看嫂子吗?她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和彭茹是和平分手,签订了离婚协议,彼此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她后来发疯做那种事,我也觉得很遗憾。”金铭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倒是你,堂堂特别行动组的精英才将,为了阻拦她违反纪律条例,被处罚降级,到一个小小的应急支队来给我当下手。”
他淡漠的眼神扫了过去。储玉海的神色不由得变得专注。
金铭问:“不会觉得后悔吗?”
储玉海笑着说:“怎么会。”
“我是为了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