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话完后,都随意撇开了视线,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小事。
但储玉海有些精神恍惚。他看着金铭,忍不住会回忆起之前经历的种种画面,仿佛过往的三十年人生,就是靠这些支零破碎的念想支撑起来的。
里面有曾经少年时,比他高一个头的金铭、教他持枪带他出任务的金铭、在爆燃现场把唯一的防毒面具扔给他的金铭,挽着妻子的手、站在婚礼礼台上的金铭。
以及最后,被人用担架抬出车外,头破血流、面色惨白的金铭。
他忍不住说:“师哥。”
“嗯?”金铭瞥他一眼。
储玉海原本想说:感觉我运气还不错。
至少当时,我赶上了。
可这话说出来矫情。他打掩护般地笑了几声:“没事,看你忙啥呢。”
金铭的视线落回了桌上。
“你处置报告写了吗?”
“没写。”储玉海悻悻道:“有什么好写的,清理区域和名单直接联网上传,剩下的全是些花活屁话,我每次都要上网搜……”
“把你的‘蚕茧’拿来。”金铭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我写。”
“真的?”储玉海又高兴,又有些奇怪,“师哥我之前每次找你抄报告,你都要训我。”
“怀念?”
“不不不。”储玉海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夹,扔给了金铭,然后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其实有点借机脱身的意思:今天早上,安置在詹雪灵家中的两个微缩监控被触发,传输回来的信号中,只有对方全速奔跑离开的背影,其余什么都没拍下来。
他一直惦记着此事,尽管金铭不让他追查,他还是想着去那附近转转。
当然,需要时机。
“把报告扔给师哥,医院和农贸市场的事态平息后需要应对媒体,他今天估计没空管我……”储玉海迈着大长腿,从被他们借用为临时办公室的医院某个空置手术室中走出来,噔噔噔下了楼,脑海中各种思绪转个不停,“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跑这么快?她瘸还是我瘸?……”
在他没注意到的身后,金铭的目光,一直在楼上紧紧追随着,直到他跨过中庭,离开医院大门。
“臭小子不服管……”金铭好笑地转过头来,目光逐渐转沉。
那个黑色证件夹,被他托在手中,轻轻上下掂动着,仿佛持有者的内心也在经历一番复杂的抉择。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伫立了许久。终于,他反锁上门,将灯光全部熄灭,四周的防辐射帘幕降下,把整个室内遮得严严实实,漆黑一片。随后,他轻闭下眼睛,再次拿出了那个放置着ROOTS的保险箱。
熟练地输入密码虹膜信息后,他拿出了一张薄薄的,泛着肉色的硅胶膜片:若有懂行的人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伪造拓印的食指指纹。
这只指纹,来自储玉海。
正如储玉海对他隐瞒了自己在外的布置一般,他也有瞒着对方的动作。当然,作为有专业手段辅助的特殊人员,私自拓印原本就信任自己的师弟的指纹,简直像喝水一般简单。
但金铭没有着急使用储玉海和自己的指纹解锁ROOTS,生物识别都是小问题,关键的步骤在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储玉海扔给他的证件夹。黑色皮面,款式非常简单,上呈队徽,下面是ID卡,登载着储玉海的一寸证件照,以及身份,年龄,职务等信息。
金铭小心翼翼地把ID卡拿出,看向其中的第二层夹嵌垫板。
黑色的天鹅绒底上,中心有一块凹陷,指甲盖大小,非常薄,看起来顶多放下一块小铁片。金铭要找的东西原本就该在此处:“蚕茧”,每个特别行动人员专属的认证终端,为那把特制的枪提供能量子弹、驾驶“模拟树”,和获取ROOTS的操作权限,都要依靠这脆弱的、液体状的金属片。刚才他对储玉海说帮写处置报告,就是为了顺利拿到“蚕茧”,因为里面记录着行动过程中全部的未回传信息。
国科院研发人员,把它称为,ROOTS的“触须”。
ROOTS通过生物信息和“蚕茧”链接两种方式,对登录者的身份进行识别。按照必须双人登录双人复核的规定,如果金铭没拿着储玉海的“蚕茧”,即便有他的指纹,也无济于事。ROOTS会在启动那一刻,识别出指纹信息与认证人员的不一致,迅速关闭响应,主动向上报错,他的行为将无所遁形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但此刻,储玉海的证件夹中,原本该躺着那块金属片的地方,空空如也。
“……”
金铭手上的动作猛然卡顿。
他仔细翻找片刻后,放下了自己手上的东西,眼睛微微眯起,表情一时间格外复杂。
詹雪灵度过了自车祸后,难得放松的一天。
那场客厅中的交谈匆匆结束,丁慧雯把两个岁数小些的女孩锁在家中,自己上街买菜回来做饭。她看起来做饭很娴熟的样子,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三菜一汤,詹雪灵和小维吃得大呼开心,就差抱着丁慧雯的腿喊亲姐了。
在饭桌上,她不忘打听外界的情况。
“医院那边怎么样了?农贸市场后街呢?”
丁慧雯皱着眉扔给她一把汤勺,说:“先吃饭。吃饭期间不要讲话。”
哦。
在她面前,詹雪灵有种自己一下子小了十岁的感觉。
她乖乖吃完碗中的食物,作为一名伤患,获取了不用做家务的待遇。看着小维颠颠去洗碗后,她才又把目光转回丁慧雯身上。
“我在买菜时打听了一下,昨天晚上,农贸市场后街出现过骚乱,有传闻是感染者搞出来的。”
詹雪灵不自觉地缩了下身体。
这骚乱,貌似,是因她而起……
“后来呢?”
“有专业人士到场,维持清理秩序,今天上午农贸市场已经恢复正常了。”丁慧雯继续往下说:“从上周起,市里一直有人员异常昏迷或者出现无头尸体之类的传闻,但据传,昨天所有事态都得到了解决,岩西医院的院感事件也控制住没有再蔓延,感染人员在接受治疗后,已经在陆续出院了。”
詹雪灵问:“所有事态都得到了解决……这句话是谁说的?”
丁慧雯指了指电视。
措辞非常官方,看样子,应该来源于应急处理人员的对外发布。他们想告知市民,不用惊慌,传染病的威胁已经过去……
詹雪灵放在腿边的拳头无意识攥了起来。
她在农贸市场后街逃跑时,遇到了不少被ROOTS操纵,前来拦阻她的普通人,当时,为了躲藏与自保,她不可避免地靠近过那些人,与他们发生过近距离接触。
如果事态已经平息,就说明,那些人全部没有感染?
这感染率和医院中的情况对不上啊。得知自己没有再影响更多人后,詹雪灵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更多疑虑在她的心中开始滋长。
如此诡异,牵扯人员众多的一次事故,就这样草草了结?她脖颈后又有了那种仿佛针尖扎入皮肤般,浑身跟随一凛的发麻感。
她扪心自问,你在害怕什么?
怕诡异病症,怕眼前平静只是一时假象,还是怕……有无形的手在背后搅动着事件漩涡,怕她们的“感染”,本就是被人控制利用后的结果?
丁慧雯抬手关掉了电视新闻,侧过头来问她:
“你信吗?”
信什么,他们的说辞?詹雪灵被她问得一愣。她反问道:“你呢?”
丁慧雯平静回答:“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有些事不由得人质疑,到了这天傍晚时,被转运去市郊医大附属的赵阿姨,居然真的回家了。
在阳台看见家门口停着的救护车时,詹雪灵和小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小维欢呼了一声,跌跌撞撞就冲出家门,要去扶她。詹雪灵自由行动受限,只好敞开着正门,在家焦虑等待。丁慧雯也早早站到了楼梯上,准备迎接,只不过她侧脸线条紧绷,似乎没有半点高兴劲。
见她如此警惕,詹雪灵原以为,救护车上会下来什么人。结果只有一名普通的看护人员,把赵阿姨交给家属,叮嘱了几句注意近期不要剧烈活动、保持食物清淡之类的话,就匆匆离开,去送下一家了。
赵阿姨满脸红光,在小维和丁慧雯的搀扶下进了家,踏过门槛后就高声喊道:“哎呦,我还以为这次回不来了……咦,这不是小詹吗?你腿好啦?”
没好。詹雪灵满脸尴尬地扶墙站直,打了个招呼:“阿姨好……我……”
“你也被送回来了?哎呦这几天在那呆得,憋死我了,我说怎么我睡觉期间你们就给我换了个病房住啊!他们医生说这边比较宽敞。我说那你们好歹给我输个液啊,我术后消炎药还剩三天呢!他们说没事不用输,等回家了慢慢恢复就好……哎呦那边的饭那叫一个难吃……”
看来,赵阿姨完全丧失了从被那只断手攻击,到转运新医院期间的记忆。可能受时空循环的影响,毕竟詹雪灵重新“刷新”过一次;也可能是治疗手段的副作用。
总之她毫不介怀地接纳了詹雪灵借住在自己家的事,还一直喊着,家里够四个人,“我腿瘸着,但不影响胳膊啊!四个人正好打麻将!”
丁慧雯翻了翻白眼,又过去瞪小维:“只打一局,还有功课!”
小维嘟嘴:“哦。”
总之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昏暗室内,饭菜香气,麻将桌哗啦声响中度过。可能因为太高兴了,说好的只打一局被无限延迟,詹雪灵玩到头昏脑涨,输得贴了一头纸条,把感染病和逃亡之类的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
当晚,她和丁慧雯睡一个卧室。对方先是按着小维做完了一张完形填空,督促小姑娘关灯躺下,再回来准备休息。
詹雪灵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她敲了敲自己耳廓,用气声问道:“单望?”
“怎么了?”整天没开过口的男人打着哈欠说道。
“你该不会通过我,偷看慧雯姐换衣服吧?”
“你想多了……”单望有些啼笑是非,“我隔着镜中世界看你们的效果,跟你隔着这层白雾看人一样,顶多能看清大致轮廓和方向,看不到任何细节。”
“那你怎么区分我和别人?”
“不同的目标会有自动锁定,能呈现信息概览,以及区别标记。”单望有打了个哈欠,带着点抱怨说:“请对高科技,和我的人品给予点信赖……”
詹雪灵心想,能听你说这些话,已经算我俩在逃亡路上结下的信赖了。如果换成其他陌生男人,她大概会尽早想办法,让对方滚蛋。
丁慧雯换好睡衣过来,看见她一会儿笑一会儿撇嘴后,不由得问:“怎么了?”
詹雪灵摇头,“没什么。”她感慨道:“赵阿姨对人真热情啊,问都不问就让我住了进来……”
“当初我要租房时,她也是这样的,连句话都没问就答应了我。尽管这个家中从未有过其他租客。”丁慧雯随口说道。
詹雪灵缓缓将目光移过,放在了她身上。
“是吗?你用了什么手段?”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猛然相撞,均如电似幻,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是丁慧雯先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阿姨人好罢了。”
詹雪灵无声喘出一口气,缓缓躺下,两人并肩躺在一张一米五的狭窄床榻上。
她听见了,单望在她耳边说的话。
他说:“她在撒谎。”
詹雪灵无声回应: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