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发出报时声响，夜晚九点整。
此前在客厅经过、阻拦赵阿姨时，詹雪灵看了一眼时间，是12点15分。
看来，丁慧雯手上的奇怪本子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她往前推了一格，把四个人都带到了前一晚的九点钟，赵阿姨还没有陷入诡异失控状态时。并且这次很明显，四个人都保留着时间循环前的记忆，大概是丁慧雯在使用能力时做了选择，帮她们保持清醒。
身体上的伤痕被时间倒流愈合，心灵上的痛苦与恐慌只能自己消化。小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赵阿姨一边搂着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大口喘着，脸色里不由自主带上了些灰败的死气。
没来得及跟着那对母女宣泄情绪，詹雪灵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了起来：
这个时间循环的原理是什么？是在两个时间点中来回跳跃，还是“倒带时间”，直至覆盖这段时间内的全部经历？
如果是前者，那无论她们做什么，赵阿姨都注定会在时间进展到12点15日时炸开变成一滩碎肉；如果是后者，她们可不可以在这争取来的几个小时中，解决让赵阿姨异变的因素，让她带着完整的身体，活到现实中去？
但他们几个陷在循环中时，外界的时间还在正常流动，这个时间差问题怎么解决……詹雪灵揣摩着，看向丁慧雯。
“慧雯姐，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呆多久？”
她指的是时间循环能维持多久，丁慧雯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低声说：
“还有两次。”
再循环两次，总时长共计三次。
那么赵阿姨的生命，还剩三乘三小时零十五分钟，如此狭窄的一小截 。
“为什么在医院时，循环的次数比现在多？”
丁慧雯把额角的碎发捋到了耳后：“我所有的能力都依托于这个本子，每次使用它，都会消耗我的精力与意志力。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将四个人溯回之后，我顶多再维持循环两次，就会力量耗尽……而在医院那次，启动循环后，它似乎就找到了其他的能量来源，没有再消耗我的力量……”
詹雪灵感到一阵头疼。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才能解决赵阿姨身上的失控因素呢？
在此时，率先提出措施的，居然是年龄最大，理应最难适应特殊状况的赵阿姨。
“你们把我关起来。”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随手蹭蹭女儿侧脸，“如果问题出在我身上，就关我得了，把手脚捆结实。总之不能让人掐我闺女。”
她说“让人”的时候，显然把自己也纳入到“陌生的凶手”范围内了。
詹雪灵急道：“那您的安全……”
“你们想啊，不管是谁在背后控制我，他的目的肯定是抓人，或者杀人。”明明是自己生死攸关的事，但赵阿姨梳理起思路来，却是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冷静：“你们把我捆紧，把门反锁，到时候背后的人一看，老娘动不了！他还折腾个什么？说不定就不动我了嘿。”
詹雪灵和丁慧雯对视了一眼。
这个说法，还真有可行性。
为了尽量摒弃干扰因素，帮赵阿姨用床单捆好手脚，锁死门窗后，詹雪灵还带着小维出了家门，跑到了小区里。深夜小区无人进出，两人手拉着手，各自垂头，都生怕在对方眼里看到无助和恐慌。
身后传来鞋跟落地的脚步声，詹雪灵回过头，丁慧雯脊背笔直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带着小维出门，是为了消除在现场的“诱饵”。假如赵阿姨被人操纵，是为了追杀不受控的感染病人，那两人在家中待着，就像两颗行走的光源，总会把扑火者吸引过来。
詹雪灵甚至害怕，如果她俩在家，赵阿姨失控后，会把自己摊开成一张人皮，从门缝底下钻出来。那样的话不只是小维，她也得去找心理医生了。
而现在，丁慧雯也跟在她们身后。
有些话不必用言语沟通亦能得知：说明，丁慧雯也是感染者。
这解释了她操纵时间能力的来源。
三个女人，同处在暗淡的天光与夜风之下，临近冬日的冷意从头顶一路灌进胸膛。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看下时间，仿佛都在等宣判那一刻降临。
她们还是失望了。
那一瞬某种预感传来，小维突然浑身发抖，站都站不住，只好直接蹲下抱住了脑袋。丁慧雯从背后扶住了她，用手臂，架住了她打颤的肩膀。詹雪灵看了眼时间，还差一刻钟到午夜十二点。
虽然还没到时间，但三人心底明白：赵阿姨已经不在了。
没空再去管是否暴露，詹雪灵偏过头去，低声问：“单望，单望。”
对面传来沉沉的一声：“嗯。”
“你看见了吗……家里，的情况。”她现在离开家门不超过一百米，肯定还在对方的视线范围里呢。
这次对方停顿了片刻，才回答：“嗯。”随即补充：“等到12点15再回去吧。”
言语间潜藏的死亡意味让詹雪灵眼前一黑，险些跟小维一样，直接跪到水泥地上。小维仰头看她，嘴唇苍白，眼神却很坚定。
她说：“姐姐，我想现在回去。”
我想回去陪着我妈……她没说出口的话犹如实质，震荡在两个成年人脑海中。詹雪灵收拾了下情绪，简短点头：“好。”
她们再一次见证了，赵阿姨的死相。
她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与那股控制她身体的能力搏斗过，床单上打着的结散开了，又被人苍乱系上，脚踏处床尾裂开了两条大缝，赵阿姨使劲挣扎着蹬住床尾，也没有让自己的身体逃窜出去。
她当然又炸开了，那张开朗和善的面孔里，如今混合着血肉和颅骨的碎片。
等待到12点15分，时间再一次循环后，四个人坐在麻将桌前，都仿佛陷入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这次，小维都没力气哭了。
单望突然在耳边开口，声音中透着急促：“你这样，把她带到镜子里来。”
镜子里？可以吗？詹雪灵先是一愣，她从未试图往镜子中带过别人；随后，她想起了那两枚，追随着她进入镜中空间的电磁波子弹。
既然有形的东西可以进入，那人，肯定也可以！
“阿姨，你快跟我来！”詹雪灵的话让牌桌边的三个人都同时抬头，赵阿姨一脸茫然，她脸上的死气愈发明显了。
用非常简短的话介绍了自己有个与外界隔绝的特殊空间这件事后，詹雪灵轻按耳侧，在客厅中开启了镜中空间，虚拟的灰白方块层叠展开，与现实客厅中的陈设重叠在了一起。
几人脸上都写着匪夷所思，詹雪灵顾不上解释了，拉起赵阿姨的手就往那空间中走。柔软的云雾踏足而行，轻柔将她们托举了上去，随即，小维，丁慧雯，也钻了进来。詹雪灵断开联系，周家客厅的摆设和陈列逐渐消失，四个人面面相觑，站在空无一物的灰白空间里。
丁慧雯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应该就能摆脱那个外来者的控制了……”
单望的声音在空中突兀响起：“即便如此，你们得防备，对方的手段能在和你们脱离联系后依旧发挥作用。”
进入镜中后，他的话能让四个人都听见了。
赵阿姨问：“这谁？”
詹雪灵摆手：“一个热心朋友……您别管他是谁在哪儿，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您身上的问题解决。”
她还在意着刚才对方的话：“脱离联系后依旧发挥作用……怎么可能？即便是ROOTS，也没法把触角伸到这边来啊。”不然单望是怎么躲过追索，把自己和妹妹藏到这里的？
丁慧雯缓缓吐出了四个字：“定时炸弹。”
几人同时一凛。
确实，赵阿姨现在的状态，跟定时炸弹也差不了太多。
詹雪灵连忙问她：“阿姨，你还有没有印象，第一次爆炸前后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你想了什么？第二次呢？”
赵阿姨用右手掐着自己的太阳穴：“第一次我脑子浑浑噩噩的，只记得听见小维叫我，我着急想听清她说什么，马上要听到的时候，嘣，没了……第二次我清醒了些，感觉到身上拴了根绳，勾着我往楼道走，我偏不按他的来……一直挣扎，挣扎，就到现在了。”
这意味着，那股控制力量越来越弱，赵阿姨逐渐找回了自己的意识能力，而当她彻底清醒，摆脱控制的那一刻，自爆程序就会启动？
单望的声音恰如其分地插了进来：“阿姨身上应该有什么东西，与感染病人之间形成了吸引感应。”
赵阿姨吓了一跳：“我身上能有什么……没吧？”
丁慧雯目光沉沉：“你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有没有输过液，或者打针？”
“没有。”赵阿姨回想了下，非常确定地说，“我还专门问过他们，欠我的消炎药呢？！他们说不用输……”
但目前的异常状况，肯定跟那场治疗有关。詹雪灵甚至怀疑，连医院的医生都未必清楚赵阿姨身上的变化，他们估计只是按照治疗流程对她采取了措施，比如，在她沉睡时打入一枚还原子弹。
然后，这枚子弹苏醒了。
“这次我们四个都待在这里。”詹雪灵顾不上去想自己身上的还原子弹为什么没动静，先开口道，“您什么都别想，也别说，别看，把眼睛闭上，我们紧紧盯着您，一旦有问题立刻制止，您放心，您一个人，打不过三个青壮年的。”
她本意是活跃下气氛，让大家别再那么紧绷，但小维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呜咽了起来。赵阿姨左右环顾后，感慨了一句：“辛苦你们了。”她又忍不住把小维推到了最外圈，“你离我远点。”
几个人里只有丁慧雯带了手表，她把表摘下，放到屋子正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眨不眨地盯向了它。
十二点已过。十二点十分。十二点十三分，十二点十四分。
詹雪灵几乎要忘记了呼吸。她瞪着两只乌沉沉的眼睛，使劲看着那秒针向前滚动，如同跨越生与死的关隘，三，二，一。
零。
赵阿姨脸上带着怔然。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在重重烟雾中粉碎，幻化成一团光点般的碎片。
这次，没有血迹，没有骨肉。
詹雪灵还没有来得及看到那光点是什么，就发觉眼前一花，四个人重新回到了时间循环的起点，九点钟。
最后一次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