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改变于那渺小无从察觉的一瞬。
最开始，描述此类事件的报告中，都带着“突发”二字。
有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晚上应酬，为了拿到项目，他举杯对着甲方提议，“咱们三个三个来。”酒桌上的大领导只略沾了一下嘴皮子，下面的人为了谁满上谁差个杯底推搡地面红耳赤。
男人借着上厕所的机会，痛痛快快吐了一把，吐完后他醉眼惺忪地按开手机，未读消息里第一条是女儿，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第二条是老板发在公司大群里的战报，“距离四季度收官赛开启还有9天。”
他眼瞳睁大，毛孔翕张，头顶被酒气和汗意蒸发出薄薄的蒸汽。
下一瞬，他栽倒在地，额角撞到了白瓷质地的小便池上，流下一道混合着脏污的血水。
同桌人慌忙打了120，把他送去医院，结果发现这人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心跳平稳，脉搏有力，顶多掺杂了些因长期不规律的生活作息带来的亚健康状态。
但他就是醒不过来了，从那一晚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名字最后化为简单的一纸描述，联网上传集结，成为“冬眠症”这种突发疾病的信息库中，第六十七个病历。
而此时此刻，外界的人们还对这种病的危害性一无所知。毕竟喝多酒就地躺倒睡觉的醉鬼太多了，谁有耐心去分辨陌生人的状态呢？
直到这天。
一辆救护车鸣着铃驶入了市中心医院，停在了应急通道口处。通道内，迅速走出了几个身穿蓝色防护服，带着防护面罩，近乎全副武装的医生，片刻后，他们小心翼翼地，从救护车里抬出了一架担架，那样子不像在抢救病人，反倒像处理一个引线暴露在外的炸弹。
担架上的人被黑布包裹，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暴露在外，唯独略有起伏的胸口，还在彰示着这个人尚未死去。
倘若此刻有摄像机跟拍，一定能记录下周遭医护们脸上，那如临大敌的神色。
“三号手术室，一级防护，控制住知悉范围。”担架被推入通道后，站在队伍后面的一位医生摘下面罩，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他小声向跟过来的护士们安排着下一步的工作，早有谨慎者，把应急通道门用链条锁住，挂上了“暂停开放”牌。
走廊中，急匆匆的脚步声和担架床轮滑过地板的嘎吱声，接连不断响起。
“发生什么事了？”周遭有不明就里的护士偷偷打听，却只获得了“嘘”的回答。
几分钟后，担架上的病人被转移到了三号手术室，搬上了手术台。主刀医生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了一遍室内人员的防护情况后，才慢慢揭开了病人身上蒙着的黑布。
黑布下，一具血肉模糊，割痕纵横的躯体，缓慢展现在了众人面前。从遗留的肢体形态中能看出这人是名女性，但也仅仅能看出性别了:她的颅骨像是被砍刀当中劈中，裂开了四五条大缝，头皮大块大块剥离，发丝上沾满红白浆液，隐约能看出有白花花的脑浆溢出。所有外显的五官全部被削掉，喉管断裂在外，各个重要部位都有用利器切割后再拼凑起来的痕迹，就像一具人为制造的补丁娃娃。
但更恐怖的是，经历了这等常人无法忍耐的重伤，哪怕已经丧失了维持生理运行的基本器官:
这个人的心脏还在跳动。
是的，她还在呼吸。
“哇——”有负责打下手的实习医生没忍住，扭过头，把昨晚吃的晚饭都吐了出来。
为首的医生皱着眉，手指略微发颤地，掀开了手上的入院病人病历。他简单填写了下内容，在入院日期处写上了10月11日下午四点，在病历抬头处，贴着一张面容模糊，属于女生的一寸照片。
血腥气和呕吐物的臭气在空中弥漫。一条走廊外的病房内，有个女孩疑惑地抬手，看了看表。
这女孩长相出众，眼仁黑沉，肤色白皙，留着泛黄微卷的长发，看起来二十多岁。
此时正好护士长查点滴，查到了隔壁床位。她连忙举手，喊了对方过来:“陈姐，我这床的手术时间是下午四点吗？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应急中心那儿紧急转过来一个病人，科里所有大夫都在会诊呢，你得延后等通知。”护士长夹着输液单走过来，熟练地给她调整了下点滴流速，说:“伤口化脓有点严重，等会儿再给你加瓶消炎药。这两天没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吧？”
女孩的嘴角一点点上翘，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吃。”
实际上，这两天，她任何东西都没吃。若非是医生在输液单上加了两瓶葡萄糖，詹雪灵怀疑，自己已经进化到仅靠光合作用生存，马上就能成仙了。
虽然不吃饭应该会有饥饿感，但比起她目前面临的处境来说，饿，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詹雪灵，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八，由于此刻的奇特造型，凭空长高了三厘米。她在两天前醒来后发现，自己待在一家医院的骨外科病房里，整条左腿到右脚大拇指粉碎性骨折，打上了厚厚的绷带和矫正夹板。医生说，由于她骨骼上有多处断裂，仅仅靠夹板无法恢复，必须通过手术植入钢钉纠正。
听到医嘱之后，詹雪灵的第一反应是，查了查自己医保卡上的余额。
不查则罢，一查吓一跳。
谁会在医保卡上放几十万块钱啊？
对于这笔钱的来源，她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才导致如此严重的伤势。她唯独知道的是，自己因车祸被撞昏迷，肇事车辆逃逸，幸好她被路过的好心人送来了医院。
“该不会有人趁我昏迷，偷偷把我绑走割器官了吧……不对，哪个犯罪分子这么遵纪守法，卖肾钱都走正规渠道。”詹雪灵在心底偷偷吐槽了一句，回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幸好手机没被人摸走，感谢热心人民群众。
她在一个对话框中犹豫了片刻，随后打下:手术很顺利。你不用担心。
对方的文本框长时间没有回应和浮动，看上去也不像有担心的样子。
詹雪灵给对方的标注是:
“父亲（2.0）”
她的父亲正在首都养病，已经和她三年多没见过面。想到莫名其妙两个人在医院遥相呼应，詹雪灵先是勾了勾嘴角，片刻后，那笑容不由自主地暗了下来。
近期实在太过倒霉，或许该找个地方拜拜。
等做完手术就去雇一位护工吧，尽快恢复，办出院手续回家……对了，出院前要去查查医保账户的缴款记录，看下多出来的钱是怎么回事，如果有问题尽快报警……应该不是父亲吧，他哪有这么细心……詹雪灵的思维逐渐发散了起来。
突然，她看见护士长端着托盘的左手小指外侧，有一片血渍般暗红的痕迹。
她出声提醒:“陈姐，你手上是怎么了？”
护士长低头瞧了一眼，不怎在意地说:“高锰酸钾溶液，刚才不小心洒了一些。”她帮詹雪灵调整好病床高度，把换药拆下来的旧绷带顺手扔进了病房内的医疗垃圾桶。
詹雪灵眨着眼睛，怎么瞧怎么觉得，绷带上陈旧的脓血和陈姐手指上的红色，看起来如此相似。
高锰酸钾不应该是紫色的吗？
她乖觉地没去刨根问底，只点了点头，目送着护士长出了房门。
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才能排上手术……她正想着，就听见走廊另一侧传来物品落地的声响，铁器碰撞，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有人似乎在大声喊着什么。
护士长匆忙的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
这次，詹雪灵看到，她左手被血染红的手指，变成了两根。
有时候人意识到不对，只需要非常微小的一个细节。
她手上沾了什么？
詹雪灵眯起眼，只仔细观察了一下，护士长的身影便急匆匆消失在了门边。
“两种可能。一，真的如她所说，是某种红色溶液留下的痕迹；二，走廊里有吵闹声，有什么冲突事件发生，导致她手上流血，但她不想让病人们知道。”
医院里会发生的事……医闹？但没再听到有人叫喊……医疗事故？越想越远了。詹雪灵略感好笑地挪动了下身子，抻到伤处，顿时疼得皱起了眉。
那一点因异常点燃的警惕掩盖在她的脑后，此刻又突地，出现在了面前。
她看向自己的腿。
被几层厚重纱布包裹着，夹带石膏，根本看不出原本形状。但入院刚醒来时，医生给她看过伤口影像：皮开肉绽，根骨寸裂，仿佛被大货车仔细碾过，又仿佛有人从伤口处活生生扒开血肉，钻出来一个有形的东西。
刚才护士长侧过身去，她的手指……看起来似乎也是这个样子，皮肤被剥离，露出血肉和纵横的伤口。
会有什么联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