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熟悉的牌桌，重现的夜晚九点。她们已经脱离了镜中空间，重新坐回了桌边。
但所有人此刻都听到了，那来自遥远处的死亡钟响，沉甸甸犹如挥之不去的诅咒，砸在每个束手无措的普通人身上。
詹雪灵的右拳，在牌桌下忍不住狠狠攥紧。
一片怔然之中，赵阿姨抹了一把脸，依旧最快地恢复了过来。老一辈女人似乎的确有着某种跌入悬崖依旧不撒手的韧劲，她拉过小维，说：“我给你说几件事，你记好。”
小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
“时间还早呢，哭什么哭。”赵阿姨眼眶也在发颤，“你记好，保险柜钥匙在厨房柜最底下的那个透明隔层里，插进去以后按到底，向右拧半圈，里面是所有的卡和值钱首饰，密码你知道……”
丁慧雯似乎有些不忍心再听，痛苦地拧过头去。
“还有，你爸的遗物在车库里，你爷爷他们曾经来找我要过，我没给。老家伙字画有一手，他还在省里的书法协会拿过奖呢！所有画和字纸都在架子顶上，我一张都没扔。”
“等我不在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害怕，拿不定主意，就多问问两个姐姐。人家俩都是有本事的人……但你得回去上学，至少把高中读完。听见了吗？”
赵阿姨把女儿摁在怀里，凝望着她那张仍显稚嫩的小脸，终究还是没忍住流露出了哭腔。
她擤着鼻子说：“这世道，也太不给人活路。委屈我闺女了。”
在场两个年龄稍大些的女人，脸上露出了非常相似的恍惚表情。
难道，就真的没其他办法了？
这样的经历，詹雪灵曾经有过。当年她跑回家发现母亲消失的时候，感受跟现在一模一样。恐惧，无措，痛苦，以及，忍不住想向这种命运獠牙低头的，胆怯。
丁慧雯目光闪动，像是也想到了类似的东西。
“我觉得可以再试一次。”詹雪灵突然开口，她环顾着身边的人，从言辞到内心都有些混乱，“我，我不知道，但如果可以成功的话……说不定我能把赵阿姨身体里的‘炸弹’，取出来。”
“炸弹？”丁慧雯怔然道。
“不知道那是什么，先用炸弹来指代它吧。”詹雪灵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个大小：“上次循环结束前我看见赵阿姨的身体里有一块光点，它‘嘭’地炸开，裂成了很多碎片。”
“我想，可能那是一个在赵阿姨身体内潜伏的，类似于控制器一样的东西，只要时间到期，或者感受到你的意识想挣脱控制，它就会爆炸……我，我想把它转移出来。”
其他人没听明白，但单望听懂了。
他语气沉沉地问道：“你想用‘换位’的能力，把赵阿姨身体内的光点，换到外界来？”
“对。”詹雪灵点头。
“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换位’能力了。那枚子弹将你的特殊能力彻底还原，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呵，带着随身空间，被各种诡异事件盯上的普通人。
詹雪灵莫名有了想吐槽的欲望，这让她感到安心。还没到绝境……不试一下怎能先丧气呢？
她先转头问丁慧雯：“慧雯姐，你能单独把我送到15日晚上吗？”
詹雪灵想倒转时间，“洗掉”那枚子弹的影响，挽回自己的特殊能力。
可惜丁慧雯摇了摇头：“只有上一个时间循环终结，下一个才能开启。”
但如果现在终结循环，赵阿姨会立刻死去。
小维听得入神，忍不住放开了紧紧攥住母亲衣摆的手。
“那不行……我再想想。”詹雪灵抱起了头。赵阿姨母女两个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说话，丁慧雯站起身，似乎下意识想去收拾屋子，皱眉看了片刻温馨杂乱的家，又缓缓坐下。
思考的过程中，詹雪灵逐渐意识到有一件事，可以作为突破口。
她低声问道：“单望。”
“你说。”
“你能看见我身上，有类似的光点吗？”
那枚还原子弹融进了她的身体里，和驱动控制赵阿姨的光点，或许是一种东西。
那如果，把它挖出来呢？她的能力是否就能恢复？
单望有些好笑地说：“你知道在我眼中，你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
“一个模糊的轮廓，从内而外散发着光辉，站在无边无际的迷雾里。”
单望的语气又不自觉带上了些咏叹感，当然他下一句话便没有那么讨喜：“不客气地说，你比300瓦的LED灯还要扎眼，要我在这里面找个光点出来，有些困难。”
听着他的话，詹雪灵莫名想到了曾看过的言情小说中写：“你身上有光……”
看书时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抒情话，会说给大灯泡啊。
“那如果我进到镜子空间里面呢？上次，咱们面对面谈话时，你似乎能直接看到我。”
单望停顿了一下，回答道：“可以尝试。 ”
她们现在还坐在客厅里，折叠桌的周围，理顺思路后詹雪灵猛然起身，急匆匆带着三人，一起进入了镜中迷雾。
“你们先坐……”她四处看看，略有些惭愧，毕竟这家徒四壁，连墙都没有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坐在哪儿。丁慧雯倒是能适应，直接找了块空白的地面盘腿坐下，赵阿姨带着小维凑在她身边。
见此，詹雪灵定了定神，按记忆里的布局走到阳台，远远寻找那处被荆棘缠满的房间。
她又一次见到了单望。
没浪费时间，她直接摊开手脚：“快点，你能看见什么吗？”
单望这次把头微微偏过去，用荆棘遮住了那只可怖的左眼，他右眼有红光闪动，齿轮与链条逐渐开始流淌。
片刻后，他点头道：“能看见，像你描述那样的光点。”
詹雪灵呼了口气，急促问道：“在哪里？”
“一块在你衣兜中，光芒最明显，唔，刺得我神经线疼……另一块小很多，在，你的左边锁骨下方，心脏附近。”
锁骨下方应该是那枚子弹。衣兜里有什么……詹雪灵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她用“换位”能力从储玉海身上偷来的小金属片。
她连忙把它掏出来，摊平放在了手掌心上，凝望着它微微晃动的液面。
单望也凑过来研究：“我之前没跟应急处理队员打过交道，也没听说过储玉海这号人物，也许他们是刚刚从别的地方调动过来，新近组建的队伍。这个金属片可能是作战人员的身份认证标识，他们以此为依凭，动用ROOTS的能力。”
“为什么他们的标识，会跟嵌进赵阿姨身体里的‘炸弹’相似？”詹雪灵问。
“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我有一个猜测。”单望答道：“储玉海拼尽全力也要往你身上打这一枪，可能是因为，这枚子弹有还原状态的作用，也就是说，它能‘治愈’冬眠症。”
“治愈……”詹雪灵喃喃道。
“他们抓捕你的目的，无非是把你置于控制范围内，让你不要再对外传播冬眠症的感染因子。”
“所以我顺着你指的路来到小维家后，他们再也没来过……”詹雪灵恍然，“医生为了让赵阿姨治愈，在她身体内植入了还原子弹？”
她当初的确疑惑过，如果子弹有将病人变回原状的能力，为什么不应用在临床上。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在用了，只不过未向外界声张。
“嗯，我的猜测也基于此。”单望抬眼，看向身前的镜中迷雾：“我认为，这块金属片的作用，是给他们手中的枪提供还原子弹。或者换个说辞，它出产种子，虫卵，蚕蛹，什么都好。”
“这枚子弹能够将病人体内的冬眠症感染因素，全部‘包裹’起来，让病人的神经与意识避开它的干扰，从而获得清醒状态。同时，它在作战时也可以‘包裹’作战人员，让他们不因直接接触感染病人被传染。”
“而这枚金属片的还原能力，大概率来自于……”
“ROOTS。”
詹雪灵抢话，单望点了点头。
遇事先猜自己熟悉的那个名字，果然没错。
“赵阿姨身上的光点应该就源于此。”詹雪灵喃喃道：“那为什么只有她异变了呢……”
“背后肯定有人动过手脚。”单望肯定地说。
赵阿姨，一个年纪大的中年妇女，丧偶，独自带女儿，她身上有什么能被利用的呢？
詹雪灵又加了一句：“不管怎样，幕后黑手似乎无法直接动用ROOTS，否则，他可以直接控制小区里的所有人来攻击我们，不用把权限单独放在赵阿姨一个人身上。”
“我同意。”单望的目光落回她身上，“但现在不是推理的时候。你时间快不够了。”
詹雪灵猛然一凛。
是啊，倒计时的指针还在她头顶悬着。
下面，她要按设想的步骤来：
把那枚还原子弹挖出来，恢复特殊能力，“换位”出赵阿姨体内的子弹，解决掉她体内的爆炸因素。
“你让我做下心理准备……”她在自己锁骨下比划着，单望不停指挥着：“右，再右，靠下一点，对，就这儿。”
詹雪灵深吸一口气，问道：“有刀吗？”
如果这刀插进去，恢复不了特殊能力，詹雪灵也没办法。她只是，实在烦闷于现在这种茫然无措的状态，宁可拿刀把自己捅个窟窿出来，也不想再呆坐着看赵阿姨去死。
单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态，没再说什么，简短回答：“有。”
詹雪灵猛然抬头，看向那被荆棘包裹的空间，发现有一条荆棘微微松动了一下。
它像刚刚醒来似的，在空中舒展着身躯，几秒钟后，那条荆棘在上空柔软弯曲，缓慢蔓延了下来，仿佛黑色的水波。
藤蔓蜷缩着不断伸展，来到了詹雪灵的面前，向她递上自己闪着厉光的尖刺。那尖刺有几寸长，用来做一把小匕首正合适。
詹雪灵一瞬间，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感受：“这荆棘，受你控制？”
单望：“昂。很好用的，可以藏人。ROOTS的探测都没法伸进来。”
我原以为它是什么困住你们的牢笼，谁知道是你用来隐藏自身的篱笆……詹雪灵好气又好笑，动手把一根最长的尖刺从上面掰断下来，又挥挥手让荆棘离开。
在把那尖刺刺入心脏上方之前，她问单望：“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随着刺骨的疼痛，鲜血喷涌而出，她似乎看见了一片鲜红之中，有混杂在内的银色闪光。
那枚子弹盘踞在她的体内，顽强抵抗着，仍旧被外来的力量一扎刺碎。
随后她感觉到，熟悉的能力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詹雪灵的身前升腾起一片红雾。单望眼神追随着她的动作，一时竟有些怔然。
片刻后，他才回复道：
“……它是，我的左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