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
单望乍看像个正常寸头哥，除了眼瞎之外没什么特别，但这句话一出，他在詹雪灵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机械哪吒，每个头都能拆下来组装，改造成一架高达的那种。
她又端详了一会儿手中的尖刺，琢磨着，它是不是单望的眼睫毛。
眼前事态紧急，顾不上多想。詹雪灵连忙使用了几次“换位”，嗖嗖嗖地在阳台上瞬移来去，看得人眼晕。确保能力可以使用之后，她又尝试起了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对面的单望互换，可惜尝试结果未变，对方可以把荆棘伸过来，她不可以过去，有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她。
单望说：“没用的。我所在的地方无法与任何外界产生交互，包括镜中这样的次空间。”
詹雪灵问道：“那为什么这些荆棘能过来？”
单望答道：“我在执行任务前，为了防范未知危险，把左眼挖下来放在外界做警戒。所以它其实是把我所在之处‘包’起来的篱笆，看似一体，实际上它处在外界，我没有。”
这什么夹心饼干监狱……
詹雪灵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你所在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单望无奈地说：“时间不多了。你真的要现在聊天吗？”
詹雪灵：“我只需要一秒钟就能给赵阿姨做完手术。”你不告诉我，我好奇……她眨巴眨巴眼，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好吧。”单望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说：“我在，‘心灵迷宫’。”
“我等你在未来到达。”
能力恢复后，詹雪灵再次在赵阿姨的身上，看见了那处耀眼的光点。她对比了下对方身体内和自己手上、来自储玉海的那枚金属片，再次确认这两个东西应当出自同源。
现在问题来了：赵阿姨身上的光点所在位置，正好就是心脏处。
如果她使用“换位”能力，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块大洞，或者导致心脏破裂，怎么办？
“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回答的人竟然是丁慧雯，她跟詹雪灵在一起研究了半天：“上次循环结束时，你发现了吗？赵阿姨在这个灰白色空间爆炸，没有流血，也没有留下身体。”
对哦。詹雪灵恍然。
“这是属于镜中空间的特殊之处？每个人都是镜子里的倒影，而影子是不会流血的……咦，那为什么我会流血？”
刚才拿尖刺捅自己留下的血洞，还在锁骨下蜿蜒流淌着血迹，染红了一大片衣襟。刚才赵阿姨撕了块上衣布料，帮她勉强包扎了起来，但渗血是免不了的。
詹雪灵看看丁慧雯，丁慧雯看看她。
丁姐脸上也写着心理活动：你自己的地盘，问我？
詹雪灵挠头：“我不知道哇。”
“试验一下吧。”还没等詹雪灵反应过来是什么试验，丁慧雯拿过她刚才放在手边的尖刺，重重地，朝着自己的手背扎了进去。
“姐姐！”小维惊呼。
“手背上神经比较少，一般不太会疼。”这种时候丁慧雯居然还不忘解释教学，她松开尖刺，朝众人展示了下皮开肉绽的手背：“没流血。”
伤口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詹雪灵看看表，还有一刻钟到11点，距离本次循环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就能给赵阿姨做手术了。只要换位过程中，不造成心脏动脉崩裂，心肌破损，她的“换位”计划就有可能成功。况且，看试验的情况，詹雪灵猜测即便赵阿姨身上有伤口，在离开镜子时，也已经愈合完毕。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折腾，终于要看到曙光了……詹雪灵忍不住舒了口气，随后，她拉着赵阿姨的手，认真对她解释了一通自己要做的事，以及各种猜测结果。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赵阿姨，这样做有可能会伤到你，但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你愿意尝试吗？”
赵阿姨伸手，抚摸了下她的侧脸。
那只手如同幻觉中的母亲般柔软，指尖蒙着热汗，詹雪灵忍不住歪头，在她手指上蹭了一下。
赵阿姨低声说：“谢谢你啊。你们岁数都不大，经历了这么多怪事，却还想着要帮我。”
詹雪灵嘿嘿一笑。身上的伤口似乎瞬间不疼了。
“试啊，干嘛不试。”说完这话，赵阿姨便精神抖擞站起了身，“不试是等死，试了至少不后悔。”
小维扒着她肩膀，语气糯糯地说：“雪灵姐可厉害了。”
詹雪灵心想，妹妹，就冲你这话，我今天也得把赵阿姨好好的带出去。
她没再说什么，集中精神，视野中仿佛只剩下了赵阿姨身上光芒刺眼的那处光点。
不大，从储玉海那里拿到的金属片才指甲盖大小，子弹体积只会更紧凑。
詹雪灵聚精会神盯着那一小块目标，缓缓移动手腕，启动了“换位”能力。
嗖。
微不可及的一丝风声后，她紧握住拳头，像牵住了无形的船锚。
接下来，她猛然挥开手臂，把那块光点从赵阿姨胸口心脏处，狠狠“拽”了出来！
赵阿姨满脸茫然：“结束了吗？发生了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室内的另外三个人都无法看见那光点，只有单望能看到。他抬高了音量：“把它拿到室外，扔出去！”
詹雪灵连解释的功夫都没有，飞快冲到阳台处，把那光点朝虚空中一扔！
玻璃破碎般的细小迸裂声传来，光点在空中滑动坠落炸开，变成满天闪烁的烟花。
成功了！
詹雪灵没有放下警惕，她连忙回头，去看赵阿姨。小维已经先一步着急起来：“没事了吗？妈你撩开领子让我看看……没有伤口，这也太神奇了……”
“嗯，应该解决了。至于有没有成功，还得等咱们从循环中出去再看。”丁慧雯点点头，谨慎地说。
詹雪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
终于稍微摆脱了死亡阴影，赵阿姨之前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垮塌，满脸是汗，站都站不稳，扶着小维慢慢坐了下来。
小维抖着嗓子，终于露出了笑模样：“妈你也害怕啊……之前总教我别害怕……”
“遇事不能慌，但不代表心里真不慌。”赵阿姨咳嗽了几下，感慨道：“谁不怕死啊？”
她突然转头，面向丁慧雯和詹雪灵。
“小维你到里面去……我有话要对你两个姐姐说。”
詹雪灵把小维带到阳台，让单望哄她说会儿话，又转身折回：“怎么了？”赵阿姨看上去仿佛心思重重。
她出神了一会儿，才转向两个年龄足以做她女儿的人：“我想拜托你俩一件事。”
詹雪灵问道：“你担心自己出问题吗？”
“不，不是我。”赵阿姨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她半叹气地说：“这几天出了太多奇怪事，外面似乎也不太平，就算顺利回到家，我也没多大本事保护小维。”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你是想说……”
“我想请你俩把小维送到学校。”赵阿姨补充道：“她在前江中学高三年级，重点三班，成绩不太好但考个普通大学没问题。我还是想让她回去，至少把高考考完。”
丁慧雯低声道：“现在外界冬眠症传播很严重，学校里人太多，不一定安全。”
詹雪灵点头道：“对，说不定会停课。”
“你们听我说完。”赵阿姨眼神变得坚定，“我年纪比你们大，经历过的事也多一些。我父母当年经历过战争，学校跟着部队从北逃到南，颠沛流离，什么苦都吃尽了，十个人里只有五个活了下来。”
她说：“当整个社会陷进混乱时，我们普通人就是蝼蚁，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
詹雪灵恍然：“您想让小维回学校，跟老师同学们在一起，这样遇事时互相有照应？”
“不是照应，是接管。社会一乱，什么混子都会出来，而国家肯定会优先接管重要的区域，学校，医院，交通枢纽。”赵阿姨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竹筒倒豆子般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三十多岁才生小维，平日里太宠她了，没忍心让她学什么跆拳道之类的技能。你们也瞧见了，小维没有你俩那样的神奇能力，我不能把她单独放到社会上去。”
“回学校，如果有问题，能及时得到处理。万一哪天真的大乱，丧尸都出来了……跟着集体也不怕没饭吃，没地方住。”
这是老一辈人朴素的生存智慧：个体力量无法应对灾难时，便求助于集体。
詹雪灵沉思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赵阿姨的想法很谨慎，但这种临终托孤般的谈话氛围，让她不自觉地又忐忑了起来。
赵阿姨是预见到了外界有危险吗，才要提前跟她俩交底？
丁慧雯简短回答：“好。阿姨你照顾好自己，我们会送她回学校。”
詹雪灵也郑重点头。
赵阿姨重重松了口气：“谢谢你们了。家里有现金，还有储备粮和矿泉水，你们出门时记得拿上……还有，准备些常用药……”
正要把小维叫回屋，詹雪灵心思突然一动，回头问道：“赵阿姨……打扰了这么久还没问过，您叫什么？”
“我？”赵阿姨一愣，眼神闪动，仿佛很久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了。
她回答说：“我叫赵秀青。秀丽的秀，青色的青。”
詹雪灵把它记了下来。
剩余的一个多小时转瞬即逝。倒数最后几秒的时候，空间内完全听不见呼吸声，四个人外加单望九只眼睛，都在死死盯着手表上的秒针。
三，二，一。
指针划过12点15分，众人紧张到心脏都几乎停跳。
丁慧雯喃喃道：“循环结束……我们都回到正常时间线了。”
赵阿姨依旧完整坐在原地。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维爆发出一声混合着喜悦的尖叫，死死抱住了自己的母亲。詹雪灵高兴地恨不得蹦起来撒欢。她看见丁慧雯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只一下，幅度很小。
“那我们准备出去吧。”
在空间内无事发生不算结束，平安到家才是关键。詹雪灵依旧保持着警惕，将空间和小维家连接重叠后，让单望检查了下周遭的环境，得到未见异常的回复。
她自己一马当先，先走回室内，环顾四周后才回身喊道：“出来吧。”
丁慧雯走在第二位，小维扶着赵阿姨走在最后。
此刻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天色大亮，窗外有鸟叫声传来。
她们的额头，正冲着厨房大敞的窗扇。詹雪灵警惕地走过去把窗扇关紧，再转身回来。
等下，昨天夜里开窗了吗？
脖子后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詹雪灵心下一凛，大声喊道：“等等！退回去！”
接下来的事，几乎发生在同时：
窗户玻璃猛然炸开，碎玻璃浇了詹雪灵满头；
赵阿姨突然撤开胳膊，将小维重重往外一推！
丁慧雯扑了过去，将小维接住，狼狈滚到地上，两个女人在一瞬间完成了默契十足的互换；
詹雪灵没顾上自保，她摊开手掌，发动“换位”能力，在千钧一发之际，捕捉到了射向赵阿姨面部的一枚子弹！
然后，第二枪，像狡黠的游蛇，带着呼啸而来的一声闷响，击中了赵阿姨的头颅。
詹雪灵的脑海瞬间炸开。
她看见，赵阿姨向后仰倒，缓慢跌落回了镜中空间，像被打碎的镜子残片，从头到脚，一寸一寸裂开。
依旧是，没有血肉，没有声音。
她临走前嘴唇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盯着小维，贪婪般地看了一眼。
如同泡沫被抹消，赵阿姨的整个人最终融化在了镜中，与那片灰白色的空间汇合在一起，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
这次，再没有办法让她们一次次试错。
小维惊恐的喊叫声终于响起：“妈——”
詹雪灵猛然扑到窗前，她什么都没看见。
“单望——”
喊叫声里，带着绝望，也带着按捺不住的怒意。
没等她描述自己的想法，眼前景象陡然一花，她晃晃脑袋，看见了满天绿意，脚踩处的树干，和自己尖尖的、黑色中带着点嫩黄的勾喙。
单望把她的视觉，和小区外树梢上的一只喜鹊，做了对调！
鸟类的可视距离要远远大于人类，詹雪灵眯起眼，向远处看去。
她看见了，在至少超过五百米外的楼顶上，有个正在极速撤退的身影，手中提着一杆铁黑色的狙击枪。
怪不得单望没有发现异常，他的能力只能看到一百米之内！
这人高挑身材，下颌带面具，鼻峰锐利，眼尾带勾。他半长的黑发随意洒落在肩上，凌乱披散在风里。
似乎能隔空感知到视线，那人在跳下楼顶之前，回头望了詹雪灵一眼。
他嘴角高高扬起，回身扬手，比了个“biu”的开枪手势。随后，如同大雁坠落入林间，他极速下坠，消失在了詹雪灵的视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