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空相对只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内,片刻后,那从楼上落下的人影在空中翻滚腾挪,似乎有无形的羽翼支撑在他的背后。
随着他在空中一寸寸降落,肢体骨骼充分舒展,钢铁面具融合进骨肉,尖削下颌逐渐凸显;右手中拖着的长枪节节折叠,回退收缩进臂管,五指舒张,成为了尺骨延伸的一部分。
站在岩西医院临时被征用的手术室、应急指挥中心门口时,这人的外表已经变得与路过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他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件白大褂,装模作样披在了身上,抬腿,踹门。
原本掩得死紧的手术室门应声而开。
“门没锁。”金铭沉稳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这人进到门内,先抬手,远远扔过去一个东西:“替你解决了个麻烦,怎么谢我?”
金铭抬手接住,招呼道:“002。”
被称为002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倚在了操作台上,他的眼瞳深黑,带着点令人一看便知邪异的绿色。
手术室内没有开灯,四周蒙着防辐射光照的黑色幕布。这人下一个动作就是拿起遥控器,将幕布全部升了上去,金铭连忙阻止道:“住手。会……”
“光照环境下,ROOTS会发生泄露风险?”男人斜窥着他,嘴角似扬非扬。
他用一种看似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道:“金大队长,你在岩西市故意泄露了那么多污染,难道还害怕这剩余的一丁点吗?”
金铭没做声,也没否认。
白炽灯大亮,两个男人一坐一倚,隐隐形成对立之势。
片刻后,金铭抬手,看向对面男人扔给自己的小金属片:那是一块跟他和储玉海身上配备的“蚕茧”完全相同的液态金属片,呼吸滑过,液体表面轻轻波动,仿佛隐约透着绿色光芒,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万能‘蚕茧’,可以替代7级以下的任何一个‘蚕茧’权限,并且不会触发识别和预警。当然,被冒充的那个人也不会发现。”
金铭问道:“有副作用吗?”
男人眯眼笑道:“当然有。”
“什么?”
“使用时间累计不能超过3个小时。一旦超过,就会,boom。”男人摊开手,做了个炸成烟花的姿势。
金铭点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替我谢谢孙博士。”
“小意思。”男人伸了个懒腰,“孙博士原本打算派其他人给你送来,但被我抢了差事。”
“为什么?”
男人的嘴角一寸一寸向上咧开。他悄声道:“我想来见证下,岩西这些人的死法。你知道,我寻找了很多办法都死不成……人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总容易向往,对吧。”
金铭垂下眼帘,给了他一个中肯的评价:“疯子。”
对方歪头道:“怎样都赶不上你疯,金队长。”
“一年前,为了跟自己的妻子抢能量源,你亲手制造了连环车祸案,弄死现场所有的人,事后还把责任推到了你那个师弟身上;现在,你为了找到那一个莫须有的婴儿,不惜用整个城市的人做鱼饵。唔。”他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有些时候我真的蛮佩服你们这类人。”
“佩服什么?”
002笑嘻嘻道:“胆大,贪婪,不要脸。”
他转进如风地变了话题:“找到你儿子了吗?”
“没有。”金铭将那块金属片揣进怀中,按照操作流程启动了ROOTS,刺眼的光芒大亮,光点银河开始流淌,数不清人类的意识世界化为微缩影片,被无形的根系串联。金铭循着它的指引,锁定了其中一个小小的思维空间。
他缓缓说道:“不过我找到了异常时间线波动的来源……一个女人。”
被视线捕捉的人似乎有所感知,转过头来,略显茫然地望向他。她身姿端正,面容整肃,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西装外套。
丁慧雯。
她身边还有两个女孩。最小的那个正在痛哭,旁边的在抱着她安慰。金铭沉默地观看了一会儿,神情专注且满足,仿佛一个凶手在欣赏自己的作案成果。
随后,他微微皱眉,说:“你杀了那个病人?”
“嗯呐。记着请我吃饭。”
“你为何……我原本无意伤她……”
男人点点头道:“确实,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教医生给那个大妈输下了活化的‘蚕蛹’,让她变成被驱使的鬣狗,凭着本能去吞吃‘种子”……那些医生不清楚你的漂亮手段,还以为你,一名专业人士,在教他们治病救人的良方。”
他脸上笑容不减:“你的确无意伤人。你单纯想看他们互斗至死,逼你想要找的人动用特殊能力,出来现身。你不过是,有那么一点点,恶心。”
“被活化的蚕蛹附身过,她顶多再活半年,我给了她痛快。”男人朝手心里呼了一口气:“现在问题来了。”
“整个城市中,已经,和即将活化的‘蚕蛹’,还有多少?”
金铭直视向他。
片刻后,他低声说:“我所做的事,从不指望你这样的人理解。杂草已在疯长,ROOTS迟早会不甘心仅仅做除草机,世界即将被淹没,总有人要去‘开门’。我只是在顺势而为罢了。”
“不‘开门’更好,大家一起等死咯。”002打了个哈欠,从窗户中一跃而出:“我很期待那一天。对了。”
他回过头,半长的黑发游散在风中。
“我的报酬是……”
窗外乌云遮蔽了天空。烈风骤起,大雨即将倾盆。
“有机会帮我把005弄死,带回来。”他吹了一声口哨,“他会感谢你的。”
詹雪灵不止一次,面对过死亡。
死亡分为有形和无形两种。姥姥去世那年,詹雪灵跟着父母回到老家,看送葬的人把瘦骨支离的小老太太,担进一口黑漆面的大棺材。姥姥是胰腺癌离世的,死后体重只有七十多斤,脸颊上的肉萎缩进骨,满口牙都掉光了。当时只有十几岁的詹雪灵跟着大人们跪在灵前,大人们磕头,她就磕,大人们哭,她就跟着干嚷嚷。
满天纸钱,白色晃眼,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哭嚎声……詹雪灵想,死亡原来是这种东西。
她也经历过无形的死亡。母亲的失踪是一场永不正式宣告的葬礼,三年后,詹雪灵终于接受了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事实,她没再哭过,只偶尔觉得精神恍惚。
这次是赵阿姨。
赵阿姨最终跌进了镜子里,光影破碎融入白雾。詹雪灵茫然想着,人死了,总该留下些什么痕迹吧?
难道把一个人存在的轮廓完全抹消,只需要那么轻易的一划吗?
小维慢慢止住了眼泪,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她哭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丁慧雯进入镜中空间里仔细搜寻了一圈,似乎还动用了能力,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了手臂。
“没有任何血迹。她消散了。”
是一具,真实摆在面前,亲人的尸体难接受,还是她如此轻易离去,连份凭吊的骨灰都没能留下,更难以让人接受?
詹雪灵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小维正在一抽一噎地,跟丁慧雯说话。
小维说:“这次, 这次国庆回来之前,我其实挺不情愿的。暑假时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嫌弃我在学校谈恋爱,影响学习,我说我没有,她翻了我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说着说着,她眼泪又流了出来,像止不住的泉流一般。
小维抹着眼眶说:“慧雯姐,我是不是很差劲啊?到最后还让我妈不放心……她都已经走了,我脑子里旋转的关于她的事,却还是这些,跟她吵架时说的话……我为什么不能想她点好呢……”
丁慧雯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片刻后,她开口说道,语气难得温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人,她曾经有个妹妹,脸圆圆的,粉嘟嘟,很可爱。她很喜欢自己的妹妹,走到哪里都吃力抱着小婴儿,后来,因为一些变故,这个妹妹跟她分开了。”
詹雪灵扫了一眼。
这个人,说的是丁慧雯自己?
“她长啊长,孤独成长到十几岁。她结识了一位,隔壁班的同学,这个同学是从小城市转来的插班生,成绩不太好,经常会跑来问她问题。她说话时习惯抬眼,专注看她,那神情,跟她失散许久的妹妹,简直一模一样。”
小维停止了抽噎,抬头看向姐姐。
丁慧雯继续道:“这个人性格并不好。她急躁,易怒,刻板,总希望别人按她的心意去做事。她把对方当自己的妹妹看,带她拼命读书,补习,考同一所大学,试图阻拦她和人品不可信的对象结婚,阻止她怀孕生子……但对方并不领情。”
詹雪灵默默咀嚼着她的话。同学,是指彭茹吧。
丁慧雯的眼神微微晃动,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她不自觉换回了“我”的称谓:“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时,我去找她,跟她也大吵了一架。那次她穿的衣服,至今时刻晃荡在我的记忆里。我问她,为什么会看中那样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她问我,如果爱她,为什么不能支持她的决定,为什么要帮别人给她添束缚。”
小维问:“那后来呢?”
“后来,她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詹雪灵的呼吸随之哽住。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丁慧雯伸手抹了抹眼眶,她说:“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
“情感原本,就是沉重的、负累的。有怨言在所难免。”
“它是枷锁般,把我们深深钉在世界上的东西。”
她想告诉小维,不用太自责……詹雪灵听懂了她的话外音。这让她深呼了一口气,有种终于从泥淖中钻出头来的感觉。
死者停留在过去,生者还要继续前往未来。
接下来的半天,她们收拾了家中,整理了食物、水、药品,以及拿上了御寒的衣服和现金。小维打包了自己的课本和习题册,换洗衣物,还有冬天的棉被。詹雪灵在室内搜罗了几下,终于找到一件她想要的东西,揣进了兜。
未知的窥探者可能随时折返,她们需要尽快动身。小维在两位姐姐催促下,给学校老师打了电话确认情况,幸好,冬眠症的风波似乎还没有蔓延到前江市,电话里老师的声音一切如常,还催促小维,已经耽误好几天课了,赶紧回来。
丁慧雯有一部车,她们计划从岩西开车到前江,只需要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站在门廊前,准备离开时,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对视了一眼。
詹雪灵心思一动,问小维:“小维,你有什么,特别想带走的东西吗?”
她们这一走,不知道下次回家是何时,也不知道未来岩西市会变成什么样子。小维茫然环顾了一圈,几秒钟后,她说:“……我想带走那张床。”
她指向主卧。
“小时候,我和妈妈就是在这张床上睡的。”
“好。”詹雪灵点点头,激活了镜中空间。
她将灰白色的方块与现实中小维家的室内重叠,找到那张床所在的位置,低声念了一句:“复制。”
如同变魔术般,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在詹雪灵的示意下,小维做梦般拉开了那扇门,走了进来。
门内是一个新的灰白色空间,家徒四壁,唯独的家具就是跟外界一模一样的那张床。床头上还挂着赵阿姨亲手织的拉花,以及小维贴上去的贴画。
在小维还在发呆时,单望开口问道:“这是你新出现的能力?”
詹雪灵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目前还只能复制一两样物品。哦对,不能忘了它。”
她将客厅中那副父母女儿三人的合照,“复制”了下来,挂在了镜中空间那张床的床头上。
极其简陋,仿制,粗糙,的一份家庭记忆。
门扇缓缓合上,小维亲手拿着笔,在门牌上写上标记:
“周志涛,赵秀青,周筱维的三口之家。”
她们同时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心中大事。
钥匙在锁芯中旋转,露出“咔”的一声响。门外天色暗淡,狂风卷起湿润的雨气,裹挟了万物,似乎正要带着大雨从天而降。
詹雪灵收回目光,转身向前。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