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慧雯的车是一辆看上去与她气质不太相符的黑色SUV,似乎开了有些年头,前杠和侧门上清晰可见剐蹭的痕迹。
别看丁姐平日冷冷淡淡的,坐上驾驶座后架势却野得很,几个人坐好后,她猛踩一脚油门,伴随着尖利刺耳的提速声,车辆迅速拔高上坡,冲出小区地库,拐上了大路。
詹雪灵:“……”
她有驾照,但没怎么开过车。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雨点啪啪地往车窗上打,可见度及视野尚未受到影响。
见丁慧雯一人驾驶毫无问题,而且目光炯炯,毫无整日整夜没睡的困意,詹雪灵便缩到了副驾驶座上,仔细摆弄自己从小维家拿出来的那件东西。
小维从后座探脑袋问她:“雪灵姐,你拿智能音箱做什么?”
詹雪灵喃喃自语:“想做个尝试,不知道可不可行……”
小维家的这款智能音箱,买了之后一直在家落灰,没怎么用过。但它的基础功能比较全面,是“智慧屏”的款式,集成了音箱、屏幕、摄像头,以及语音ai的功能。詹雪灵把它连上车内的充电口,确定电池没有问题后,才扭头问小维:“这个借我用用吧?”
“好啊。”小维回答得理所当然,就差说家中任何东西你都随便拿了——实际上她们也是这样做的。
危难相处之际培养出来的感情,总比日常相遇得来的亲近。
“不过雪灵姐,你到底要拿它做什么?”
丁慧雯问:“你想放音乐?我把车载电台打开。”
“不,不用。”詹雪灵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想法,总觉得,有点抽象。
她干脆直接敲了敲耳廓:“单望,在吗?”
“随时都在。”单望回答道,离开镜中空间之后,他的声音又只能让詹雪灵听到了。
大哥你跟语音ai好像啊……詹雪灵吞下了冒到嘴边的吐槽,问道:“你现在可以控制非生命物体,以及动物了吗?”
上午出事时,单望将她的视觉和一只喜鹊进行了对调,詹雪灵借此了解到了他的新技能。
“嗯,一直都能,意识越简单,控制难度越低,无生命物品比人类更好控制,但是会受控制对象的限制。”
“怎么说?”
“比如狗,”单望打了个比方,“狗的视觉范围比人类宽很多,但颜色感知弱,以黑白二色居多,所以当我跟一只狗共享视觉的时候,我就很难辨别出彩色。”
在如此离谱的设定上,居然科学了起来。
詹雪灵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如果给你一个摄像头,你可以在摄像头的采光范围内,获取对应影像?”
“可以啊。在医院追着你走的时候,我调用过配药楼的监控和喇叭。”单望随口说道。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
詹雪灵呵呵一笑:“我给你找了个新身体。”
此话一出,不仅单望愣住,小维张大了嘴,连驾着车的丁慧雯都把头扭了过来。
詹雪灵:“慧雯姐看路看路……咱们就,尝试一下,等我把这个平板支架架好……”
单望警惕地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之前提到过,他隔着镜中空间向外望,只能看到隔着一层雾般的模糊轮廓。詹雪灵知道他看不清,忍不住嘿嘿一笑。
她低头翻音箱包装盒背后的介绍语,一字一句念道:“7.1寸超级大屏,语音控制,双扬声器,智能监控……唔,我觉得这个音箱和你还蛮配,可以看路,可以用扬声器跟我们说话……”
她翻到正面:“人家还有超高清摄像头……呃,像素只有40万。”
车载电台的声音突然中断,几下沙响过后,喇叭里传来了单望情绪复杂的声音:“我可以直接调用车载音响跟你们沟通。”
我不想要那个“新身体”……抗拒感从他的牙缝间漏了出来。
詹雪灵问:“那万一我们不在车上呢?”
“……”
“并且,车里没有摄像头,你还是看不清外界。”
丁慧雯悠悠插话:“有。倒车影像。唯一的问题是,它头朝后。”
噗嗤!小维笑倒在后座上,詹雪灵忍了又忍,没能忍住,笑得脸都皱巴了起来。
片刻后,单望调用智能音箱的屏幕,比出了一个“(ー`´ー)”的表情。
他抱怨道:“这东西只能看和对讲,没有腿……”
“能看就不错了,你以为是高达吗?下车时我会把你揣进兜的。”詹雪灵拿支架把音箱摆正,放在了车前窗内,勉勉强强支住。
她本意是让单望加入几个人的交谈里,不要每次都在她脑子里说话再让她转达,显得她像个自言自语的白痴。
但此刻,看着小小一块平板状的音箱,幻视对方一个大男人缩手缩脚像铁甲小宝般藏在里面的样子,詹雪灵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有创意了。
她安慰道:“回头找到合适材料,就给你装上机械手和腿。”
单望使劲盯着那枚小摄像头看:“好模糊……一动起来全是马赛克。”
“回头给你装个2K的摄像头。”
单望没吭声,但詹雪灵感受到了,对方的木然眼神。
我像个只会画饼不会烙饼的上司……
刚在心中反省了几句,就听丁慧雯开口问道:“正好,我也有问题想问你。你叫单望对吗?”
她说话时还朝副驾驶车窗处点头示意了一下,姿态非常有礼。
单望:“啊,是的。丁姐你说。”
这就喊上姐姐了……詹雪灵斜睽他一眼。
丁慧雯淡淡开口道:“我最近在怀疑,冬眠症的真正来源。”
“你了解它的真实情况吗?”
方才还在笑闹的气氛陡然一转。
她们的车在红灯前停下,红色字样倒数着六十秒,闪烁的荧光透过车窗映在她们的脸上。
詹雪灵缓缓道:“确实……我最近也在疑惑。”
她已经疑惑很久了:冬眠症,真的是传染病吗?还是某种,奇怪变异现象,的代称?
为什么到现在不清楚这种病的传染途径?
三个受到感染的病人同居一室过了两天,未见任何异常,也没见到有任何接触过的人被她们传染;唯一一个接受过治疗、被医生确认过不具备感染性的赵阿姨,却产生了异变。
单望脸上的屏幕熄灭了下来。他接话道:“你们可以先说下自己的猜测。”
红灯转绿,丁慧雯松开刹车前行,轻倚在靠背上。雨势逐渐变大,她调高雨刮器速度,语气沉静地说:“冬眠症不符合医学上对传染病的一切定义。首先,研究尚未发现它依靠病毒或者细菌传播,也未完全找到它的传染途径。”
“其次,得病后病人一般会有两种状态,要么彻底陷入沉睡,要么丧失意识对身体的控制权,血肉脱离躯干独立行动。这很不符合常理。”
没错。詹雪灵点头道:“一根手指,或者一只腿,在没有大脑提供指引、没有心脏血管提供供能的时候,它们为什么可以自主行动?它们怎么知道该去哪儿?”
丁慧雯补充:“如果我们认定,能量守恒定律是一切世间生物运行的大前提,那就必须在此基础上,思考感染病人的行动成因。脱离主体后依旧可以行动,说明,有外在的能量来源在为它供能。你们想到了什么?”
小维举手:“光合作用。”
詹雪灵:“……种子,土壤,和根系。”
丁慧雯点头道:“没错。种子栽种入土后,需要一段时间的培育才能逐渐生根,这期间的历程就如同陷入沉睡;而树木破土之后,枝杈四散开来。如果忽略掉为它们供能的根系只看地表,它们的确像是不吃不喝,也能自主行动。”
一个急刹让过前车后右拐,丁慧雯的眉头锁得死紧:“如果把冬眠症,解释成某种上面不能告知普通人的特异自然现象,就能解释这些问题了。被大自然选中的感染者,就如同‘种子’……”
“而我之前告诉过你们,极少数的人可以在感染后获得特殊能力。”詹雪灵眼神逐渐凝滞:“我们是‘历选者’……也代表种子生根发芽后,获得了‘果实’。”
那普通人算什么?为种子提供培养皿的土壤吗?
“ROOTS……”
詹雪灵霍然想到,ROOTS的名字,翻译过来就是根系。
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詹雪灵猛然抬头,盯住了单望。她还记得,对方找到她的时候,称呼她为“岩西医院,零号病人。”
当时她还在心里嘀咕过,零号病人一般用来指某种传染病的第一个受感染者,而在她感染入院时,活死人的传闻已经在短视频平台上流传了好几天了,第一个病人不可能是她。
在匆忙的追逐中,詹雪灵没顾上找同伴确认,自动把他那句话理解为了“岩西医院内的第一个感染病人”。而现在,她发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正如丁慧雯所说,假如冬眠症,根本不是传染病呢?
那她到底是什么?异变的开端,一切的诱因?
平板摄像头收缩,单望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他说:“你们猜测的没错。”
丁慧雯接话道:“你的特殊能力佐证了我的猜测。你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控制他人,替换感官,这就像是,你以雪灵为圆心扎根,在她身边的一定范围内,蔓延出去了无数的藤蔓,每一束藤蔓上,都可以串联起一个普通人。”
“是感染病人。”单望纠正她,“我只能在有限度的范围内进行控制传递,但你的猜测非常准确。这个能力的原型系统名字是ROOTS,它拥有着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感官传送,控制对应人员的权限。”
“然后是,关于你们对冬眠病人的猜测。冬眠症的确不是传染病,它是一种来自人类DNA深处的异变,异变后的人被称为‘种子’,它与ROOTS相辅相生,相互抵阻,互相对抗。”他转向詹雪灵,“之前我告诉你,自己来自一个与ROOTS对抗的研究所,但不能告诉你名字。”
詹雪灵怀着心事点头。
“现在,我坦诚回答。”单望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来自孙悉然博士创建的悉然世界意识研究中心。”
“世界……意识……”车上的三个女人,共同咀嚼着这个熟悉且陌生的字眼,没有一个人开口问话。
“七年前,孙博士发表阶段研究成果,称他找到了世界意识开始活化的证据;五年前,孙博士与自己的副手分道扬镳,独立创建了悉然中心,他们把世界‘活化’作为唯一的研究目标,认为世界是有自主意识的,它迟早会彻底活化,并‘清扫’全世界的生物与人类。”
“你说的世界是,整个地球吗?”
单望似乎摇了下头:“比地球的范围更大。”
詹雪灵问道:“‘活化’到底指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讲过的特殊能力分类三元素吗?”
詹雪灵点点头,并告诉了其他二人:“时间,空间,和能量。”
“这同样是宇宙三要素的构成。”单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热切,“世界‘活化’,指的就是,构成宇宙的三要素,时间,空间,及能量,都逐渐脱离了固定衡量体系。”
詹雪灵猛然扭头,看向丁慧雯。
她的空间能力,可以在现实房间之上重新搭载一块独立空间;丁慧雯的时间能力,可以让一定范围内的人时间乱序前进或后退,这不都是世界“活化”的体现!?
丁慧雯也同样回看了她一眼。
她语速急促地说:“那我可能明白了。”
“什么?”
“之前你们送小维回来的时候,她还处在冬眠症的状态中,一直昏睡,我去厨房用热水烫了毛巾想要给她擦洗伤口,然后刚推开门,我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某个地方盯着我看。”
詹雪灵愕然,小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单望分析道:“可能那时候,有人在动用ROOTS追踪感染人员,就顺着小维摸到了你。”
“我很确定,他盯住的人不是小维,是我。”丁慧雯专注地说:“我还没对你们讲过我能力的来源吧?听了刚才单望的话后,我明白了,或许,那个人,想要得到我的时间控制能力。”
“怎么可能得到他人的能力,这不是有形的东西……”詹雪灵费解地说,但下一秒,她想到了从赵阿姨胸口中转移出来的光点。
如果那光点,可以吸纳人身体内的“活化”能量,甚至可以吸收结束后转移,那不就相当于,把一个人的能力移植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培养皿……詹雪灵有些不寒而栗。
她转而问话:“慧雯姐,你的能力从哪里来?”
丁慧雯回答:“10月10日晚上,我很早便睡着了,浑身无力,仿佛永远醒不过来那种,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一岁多的婴儿。他很费力地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
“待我梦醒之后,那个本子出现在了我手上,其中,每一页都画着一个,简笔画般的时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