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慧雯皱眉道:“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什么人,家住哪儿,为什么突然让你去接他?”
她这几句话非常有班主任查宿舍的气场,连詹雪灵都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小维原本就有些胆怯,听了这话,更是躲在詹雪灵身后,连头也不太敢抬:“他……他叫,林飞松,是我同桌……家住南环外三巷……”
“你请假回家是为了陪住院,他呢?高三了,为什么现在才回去上学?”
小维小声说:“他爸妈闹离婚,把他的书本都泡水撕了,不让他回去……说你反正成绩不怎样,有什么好读的,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学校了……”
唉,又一个不该生偏要生,生下来小孩却不当人养的家庭。
听小维介绍,林飞松家境不错,父母都在外面做买卖,但平常却没人管他,饭卡没钱了都不给冲,把半大小孩饿得每月月底,都要到处找人借饭卡。
单望插话:“总把饭卡借给他的人,是你吧?”
小维有点害羞地埋了埋头,詹雪灵白他一眼,把平板支架挪到角落里,让他跟玻璃水干瞪眼去。
当着小孩的面,这么八卦好意思吗?
他们都看出了端倪——在场的几个成年人并不是不懂神情的傻子。自从赵阿姨出事以来,小维脸上一直灰丧丧的,走路总下意识缩脖子低头,除了偶尔笑几下外,其余时间都在发呆,看窗外,盯自己的手指尖。
陡然丧母,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来说,需要漫长的时间消化,若不是事态紧急,詹雪灵都想让她去做下心理疏导了。
但是,接到那个男生电话后,小维难得出现了关切的神情,眉头扬高,苹果肌抬起,脸上线条不再一味往下坠。
詹雪灵跟丁慧雯挤眼睛:对面那男生就是,暑假时被赵阿姨揪到的,小维的早恋对象?
丁慧雯皱眉幅度不减地咳嗽了一声,顺带着微微点头。
小维又加了一句:“他刚才说,他爸爸出问题了。可能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问题?
几个人目光碰撞,均想起了刚才交谈中提起的,赵阿姨异变一事。
如果林飞松的爸爸,同是一名接受了治疗的感染病人呢?算算时间,其余问题也该触发了。
单望中规中矩地分析:“我们已经走到西环外要上高架桥了,如果绕路去接这个人,需要多走半个小时,并且,假设对方存在异变,有可能是背后控制ROOTS的人,针对我们设下的陷阱。最好别理他的电话,抓紧时间赶路。”
丁慧雯没说话,但神色写着赞同。
詹雪灵问小维:“你觉得呢?”
小维嗫嚅着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
詹雪灵干脆利落拍板:“好,现在就去接。走。”
单望:“……”
等到车开出加油站,雨势稍缓和了些,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车轮轧过泛着白浪边的积水,溅起飞扬水雾,詹雪灵把单望栖身的智能音箱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音箱:“– –”
音箱:“你针对我。”
詹雪灵憋回笑意,摆了摆手指,随后把他的摄像头转向后座的小维。
——同样是大雨夜,看不见远处的奔袭路,小维的眼神里却似乎带上了些新的光泽。她不停探头看着窗外,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赶到似的。
丁慧雯显然也注意到了,所以最终同意去接人。
“人需要有同伴……不对,是牵挂。在世上完全无人能惦记,是件很恐怖的事。”詹雪灵无声用口型对单望说着。
她想给小维找个伴,转移注意力也好,帮她度过丧母后最难熬的这段时间。以及,她不是做事瞻前顾后的性格,如果前方有诈,做足准备赶紧冲上去,比躲着走,等问题爆发到自己眼前更直接。
半个小时的路程转瞬既到。迎接她们的是……一幕有些炸裂的场景。
物理意义上的炸裂。
詹雪灵喃喃道:“小维……你这个同桌,呃他的家人,是不是卫生习惯不太好……”
小维挠头:“没有啊?他平常可爱干净了……”
临街而建的二层小楼,一楼是门市,二楼自住,昏黄灯光隐约从楼上的卧室窗中透出来,迎街的塑料招牌被风刮破,只剩了半扇兜水的题布。詹雪灵她们把车停在了离那栋小楼十米远的空地上,三个人你盯我,我瞅你,都恨不得离林飞松家远点。只有单望瞧不清楚环境,还嚷嚷着“让我看看”。
“你看吧……”詹雪灵把他举起来。别吐就行。她在心中默念。
楼门口的水泥地中间有一块突兀的凹陷,看破损程度有些时候了,中间倒头砸进去一个马桶。
对,四分五裂的白瓷马桶,黄黑脏污四流,排泄物混合着雨水,畅流到街边的排水口处,把整块地面染得腥臭而肮脏。仔细看看,那扇半破损招牌上也有些斑斑点点,似乎被人泼过粪,又转而被大雨冲刷,只剩下斑驳印子。
从一楼的玻璃窗中望进去,四壁白墙,空空荡荡,门头上贴着转让的电话标。
这像是正常住人的地方吗?
詹雪灵催小维:“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她压根连一丝地面都不愿意踩。
小维连忙拨通了林飞松的电话,等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说:“不接。”
单望倒是没什么恶心反应,聚精会神盯了一会儿后说:“看痕迹,楼门口发生过冲突……似乎跟ROOTS以及冬眠症没关系,家庭纠纷?吵架上门催债泼粪?”
丁慧雯突然侧头扶额,清冷的目光瞟了詹雪灵一眼。
詹雪灵悄声问道:“你感觉到了?”
她同样有感应。
这破旧肮脏的小楼里,有东西在吸引她们。为了分辨这种感应的具体来源,詹雪灵从兜中拿出了那枚金属片,结果发现液态金属的表面,似乎在有呼吸般缓慢膨胀收缩。
楼上有感染病人。并且,还有可能是像赵阿姨那样,接受过“治疗”的病人。
詹雪灵立刻决定:“单望,把视线范围转到我身上。小维看车,把车门锁好别让任何人进;慧雯姐跟我走。”楼上还有个没成年的孩子在。既然发现了问题,就无法坐视离开。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有了某种旗帜般,带领同伴们前行的气质。
几个人均听从了她的安排,丁慧雯把钥匙扔给小维,叮嘱她关窗落锁,又从后备箱中取出了两把长伞。
伞是好东西,可以遮雨,还可以当拐杖。
上楼梯时詹雪灵稍费了点力,左腿伤处依旧酸软,支撑艰辛,身子不由得向一边侧歪,丁慧雯伸手过去想扶她,还没碰到,下一秒对方一个“换位”,出现在楼梯拐角处,满脸嗨劲转身瞅她:“丁姐你看我能力恢复了……”
想揽人的手臂没揽着。詹雪灵僵住,挠头,丁慧雯若无其事撤回胳膊,噔噔噔上了楼。
楼梯间杂乱得像个储物室,几乎每个台阶上都有东西,从纸箱、鞋盒、打包袋,到酱菜缸子、脸盆、刷牙杯……不一而足。快到二楼时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单望在詹雪灵脑海里低声说:“回廊上有人。”
从楼梯间走上二楼,要先过一段敞开式的连廊,再进入到住家的客厅和卧室。此刻连廊上黑着灯,楼外大雨淋漓,潲得满地全是积水。有个漆黑的人影正蹲在门前,弓俯下身,似乎在狠狠咀嚼什么东西。
詹雪灵手中紧握的金属片,翕张幅度达到最大,似乎在疯狂压抑流涎的喘息。
它想扑上去,吞噬那名感染病人。
但这人是?……
“退后!”闪电划过凄厉天幕,詹雪灵猛然大吼一声。
听到她喊声后,丁慧雯侧身后撤,抵住墙壁,两人形成了一个前后夹击般的阵营。
那弓背的人影战栗了一下,颤抖着扭转过身子,猛然朝她们两人身上弹跳了过来——真的是弹,脊柱怎么打都打不直,整个人像一条煮熟了后的龙虾,满口白牙闪着利光就要啃向她们的脖子——这人影果然是被植入过ROOTS衍生物的活化者,对感染过冬眠症的人有着本能的攻击欲望!
詹雪灵早有准备,没太惊慌,在他袭击的瞬间熟练闪身,“换位”到了他背后,手中长柄伞尖端如钢锥般直抵对方下身!
一般人受这样的冲击,不晕也得倒地挣扎,但这人影似乎完全失去了痛觉,依旧凭着本能,朝她的脖颈咬了下来。
“咔嚓”,牙齿碎裂的声音传来。他的面门正前方,抵着一口锅,丁慧雯刚刚在楼梯间抄起一件趁手的东西后,立刻奔过来,挡下了他对詹雪灵的一击。她额头上沁着汗,神情仍沉静稳定。
单望喊道:“灯在你的左手边靠上!”
在丁慧雯的掩护下,詹雪灵终于抽出空隙,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啪”得一声按开。白炽灯照亮了整个连廊,也照清楚了攻击她们的人。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衣衫堪称褴褛,菜汤和涎水混合着糊满了衣领,满嘴是血,把他扔到大街上,可以无缝混入叫花子里。他和之前见过的冬眠病人相似又不相似:前者在于,他少了一支胳膊,左边袖子空荡荡,右手骨折般背在身后,所以刚才他只能用牙咬来发动攻击;后者在于,他剩下的其他肢体都是完整的,未见有伤痕血迹。
这人是谁?林飞松又在哪儿?
两个女人犹豫着尚未行动,男人似乎也从盲目攻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点了,跌撞靠近,啊唔着张合着满嘴碎牙,似乎想给她们展示什么东西。
之前,在时间循环中,赵阿姨表现出这种想反抗的状态后——下一秒就爆炸了。
詹雪灵心提到嗓子眼,她刚想闪避,身后的正屋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
有人从里面伸出一根杆子,上面拴着一只破烂球鞋,雨水都掩盖不住那上面传来的铁锈味与臭味。鞋头上裂着一个大口子。
男人展示的动作突然卡壳,像一部被本能操纵的机器,尚未能推开控制舱已经被浇筑了火烫的铅水。他流着满嘴的涎水,猛然一扑,叼着那双鞋踉跄跌倒在地上。
丁慧雯低声指向门缝旁边:“你看。”
詹雪灵循声望去,看到了她们上楼前,男人弓身跪在地上啃的东西——一支断裂处坑坑洼洼的手臂。
他有多久没找到过食物了,连自己的手臂都吃?还是说他“中毒”已深,意识无法与体内的ROOTS衍生物抗衡,把自己也当成了要狩猎的猎物?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詹雪灵有点不寒而栗。
她凑到门边,轻敲了下门板:“你好,林飞松在吗?”
停顿了几秒钟后,屋内有个含混到仿佛嘴里裹着东西的声音回答:“你是谁啊?”
詹雪灵回答:“我们是小维的朋友。你给她打过电话,我们是替她来接你的。”
不知道是小维和学校间的哪个字眼,触发了里面那人的神经反应,屋门吱呀呀地拉开了。地面上,正在啃食那只球鞋的男人忽然抬头。
丁慧雯:“小心……”
詹雪灵眼前突然一花。她看到了,单望传给她的画面:肮脏,狭窄,到处都是脏污的一间客厅里,有个瘦高个的男生蜷缩在门缝处,缓缓拉开了门扉。
他手边,握着一把小臂长的砍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