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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父与子

作者:尤丽丽 当前章节:43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58

林飞松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班级内两星期换一次座位,左右各两列,中间五列,每周五下午大家搬着自己的桌子向右平移两个格——这样是为了平衡学生们坐在教室中间和两侧的时间,以免近视眼孩子的家长连连投诉。

林飞松左边挨着周筱维,右边挨着一个190多斤的胖子。

轮到跟小维做同桌时,他总是肉眼可见情绪昂扬,轮到右边那位日常汗臭熏天、裤腰带散在脚背上的男生时,他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就会更苍白些。

夏天没有空调,浑身热汗时,林飞松会给自己和那男生接触的右胳膊套上袖套。搬书桌时,林飞松会偷偷在两个课桌之间架个书立,再把习题册从缝隙里伸下去,勉强抵住,不易察觉地隔开拇指宽一小条缝。

班上有段时间流行学漫画里的情节,写杀人小笔记,恨谁就把谁的名字写上去。林飞松也买过一本,黑色皮面,上面绘着神秘的符文,其实是厂家不知从哪本书上盗印下来的。

他掀开封面发了好久的呆,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人影,有右边那胖子,有父亲,有母亲的再婚对象,最后,他庄重端坐,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等这笔记应验已久,但一直没等来。

初看见那提着砍骨刀的男孩时,詹雪灵着实吓了一跳。不需过多观察便能看出,刃面外翻,钢尖滴血,外面那男人断掉的胳膊,是被这刀砍的。

这小孩,拿刀砍了……他爸爸?

单望交换给她的视野只有短短几秒,相当于警示。詹雪灵自然不会浪费这样的机会,侧身一拧,男孩彻底拉开门扉后,已经瞧不见她的身影了。

他先前一直蜷缩在门后,动作格外缓慢,直到此时才在灯光照射下浮现出原因:他的右脚脚腕齐整断掉,断面光滑,血与骨茬戳在灰积垢沉的地面上。

怪不得他是爬着出来的。

此外,他和刚从医院出来时的小维状态一样,满脸满身都是裂开后拼凑起来的血痕,瘦到皮包骨,头发稻草般杂乱,双眼眯成一条缝,颧骨上淌着两道血泪。

非常典型的,冬眠症二阶段状态。

一家两病人。其中一个还是高中学生。

父亲被植入了活化的“治疗”,下意识想吃了儿子当食物;儿子浑浑噩噩四分五裂,思维难以自主。

詹雪灵心下感慨:这是什么地狱生活啊。

她开始为那位,没有出现在家中的母亲,感到暗自庆幸。

风雨交织入连廊。詹雪灵的身影在风里摇动,似一束苇叶,又像居高临下等待捕猎的猫科动物:她在刚才男孩开门的一瞬间,“换位”闪身,踮脚蹲踞在了门边上。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并且,伤重的两父子,显然都无法对有特殊能力的她们造成威胁。

趁着对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詹雪灵寻目去看退到了楼梯间拐角处的丁慧雯,跟她交换眼神:走,还是留?

她们并没有足够好的对抗冬眠症的办法,不知道怎么帮可能是林飞松的男孩恢复状态,并且,如果他是个浑噩中能拿刀砍自己父亲的人,危险性过高,詹雪灵不可能让他回学校。

能来接这一趟,已是看在小维的份上仁至义尽。

丁慧雯冰着一张脸,用口型回应她:再等等。

等什么?詹雪灵凝神回观。

那男孩爬出来后,没找到刚才敲门找他的“小维的朋友”,一时间有些茫然。他没拿刀的那只手,指头随之一根根滑落在地,只剩光秃秃的手骨。男孩的父亲用单手杵进嘴里掏了几下,挖扣出满嘴的鞋带和鞋皮后,又流着涎水,去啃那几根干瘪香肠般的手指。

“……臭。”男孩喃喃道。

窗外的雷鸣在这一瞬间大了起来。

男孩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砍骨刀。

詹雪灵不可能冷眼坐视一个失去神智的男孩子杀父,她伸出手,正想将他手中的刀换到一边去,突然看见了男孩的眼睛。

他睁开眼,眼眶里是两个凹陷的血窟窿,没有眼球。

只这样一绷紧的功夫,詹雪灵还没来得及施展“换位”,男孩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刀劈下——

砍在自己的鼻梁上。

刀尖扎入皮肉,骨骼断裂撞击冷铁。

他将自己的鼻梁带鼻孔,生生挖了出来,卸力般扔给了那个爬在地上的男人。

……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林飞松毫无印象。

仿佛某一个熟悉的人一夜之间突然腐烂,他只知道,自从母亲走后,父亲变得越来越……脏,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父亲忽然溃烂,还是此前母亲的付出,掩盖了父亲其实无力独自生存的事实。

吃。最让林飞松感到恐惧的字眼。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蔬菜,拌上生酱和白醋,干嚼。米,就着虫和蟑螂,一起蒸。盐粒洒了一衣柜,似乎因为父亲试图拿它防虫。剩菜剩汤,只要他一个没留意收拾,转眼便出现在花盆中。杂物通通扔进楼梯间,垃圾反而住进了沙发套里。

无论打扫多少遍,家里永远臭气熏天,这让林飞松恍惚,自己的人生是否开错车,栽进了沼气池中。

更何况,吃饭就得买菜,买菜就得下楼,就得经过母亲上次带着人来时,在楼门口折腾出的辉煌战迹。她当时可太神气了,像个女战士,气势汹汹从一楼卫生间里拖出那个堵塞已久的马桶——马桶跟地砖间的连接胶早就开了,他们谁都不去修,以至于林飞松害怕上厕所到得了急性肠炎——“咣当”连固体带汤砸了满地。

“林保军你给我等着,只要你不还我房子,我每个月来给你泼大粪!”

人要是不吃饭就好了。林飞松想。

不吃饭就不用闻气味,就不用上厕所。不用忍受仿佛沤在屎坑里的父亲。

如果他再大些,了解的事再多些,他会发现他父亲的行动迟滞,和生活秩序崩溃,都是心理重度抑郁的体现。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把屋子收拾好,但他动不了。

可林飞松还是个没成人的孩子,无法为父亲提供支撑情绪的能量:他自己的情绪都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泥淖里消耗殆尽了。

人死了,可以不吃饭吗?

母亲让他们搬走,把这栋外公买的房子留下,但父亲不搬。林飞松无路可去。

门市早已停业,邻里们除了当街骂几句对这家人无计可施。

父母吵架,撕了林飞松所有的课本,于是他再不用上学,也彻底不肯下楼。

本周原本是他最舒心的时刻:父亲下楼找酒喝的时候,被一辆救护车带走了,一时半会没有回来的迹象;自己的生理循环突然停滞,不用吃饭也不用上厕所,除了偶尔会掉血肉外一切都好,几大噩梦中去掉了首要的两个。

死亡的感觉原来如此舒适吗?多谢那个黑色本子,林飞松想。

但几天之后,父亲回来了。

父亲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时,林飞松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他。

沉重的,压迫的,无处不在的父亲,逐渐演化成,一张夜幕般遮天蔽日,啃食头颅的大嘴。

这种父亲,置身于家庭亲密关系的中心点时,似乎本就是来吃人的。

那好。我把我剁给你吃。

他从厨房中拿出了砍骨刀。

第一下,砍掉了自己的耳朵,第二下,砍断自己的手指,第三下,挖出自己的眼睛。

五官随着抛散的血肉甩向四周,林飞松惊恐到发抖,他不感觉疼痛,只承受了翻倍的恐吓。

他的感官掉落在正门、阳台、卫生间,于是它们都感受到了父亲,父亲的脚步增加了,迈着整齐的队列,向他走来。

父亲那时候似乎想试图阻拦他自残,他扑了上来,胳膊正好怼到林飞松手中的刀锋上——他的脚步凌乱,应该是喝酒了吧——手臂断裂原本该疼的,但父亲一闻到他的味道,立刻又从勉强清醒的人,变回了那张遮蔽天日的大嘴。

他试图去嚼儿子的血肉,但牙齿迟疑了,他浑噩摇着头,自己跟自己打架,随后父亲踉跄撞出屋门,把自己关在了连廊上。

父与子隔墙对立,直到詹雪灵她们到来。

那只鞋已经被嚼烂了,皮松肉散的骨节跌在林保军嘴边。他想吃,吧唧了下嘴,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难看。

林飞松跪在他身边,把肉往他嘴里塞。

詹雪灵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因过度掉san值爆炸了。

她敲击耳廓,恶狠狠地喊单望:“这都是什么东西啊!想想办法!”

单望感慨:“幸好我看的是打码画面……你从储玉海那里拿到的金属片还在吗?”

“在,怎么了?”

丁慧雯沉默注视着父子二人,突然插话:“雪灵,你用那块金属片吸收下他们两个试试。”

吸收?

单望肯定地说:“我们当时推断过,赵阿姨身上的治疗因素和这块金属芯片同源,都出自ROOTS,它既然可以‘出产’子弹,说不定就能‘回收’。”

詹雪灵:“……你是不是猜到这个用法很久了,一直憋着不说等我们猜?”

“……”单望转移话题:“得尽快,那小孩就要彻底崩溃了。”

詹雪灵轻巧跃下门扉,手中握紧了那枚正在翕张的金属片。

没等她去研究这东西怎么用,右手间光芒大盛,照亮了深夜孤屋,闪烁光点流淌成河,如会动的手环般,缠绕在她的脉搏上。

如果她见过ROOTS光脑的话,此刻肯定会被震撼:这枚小小的金属片,里面却仿佛藏进了一个微缩的ROOTS,就像章鱼的触手,每个吸盘里都蕴藏着它的一部分大脑神经。

詹雪灵甚至感觉:并非她启用了这块金属片,而是金属片流了半晚的涎水,终于等来她打开笼子。

它想吸收。冬眠症病人是它的养分。

她精神一凛,发动了它。

两个男人同时一僵,齐齐望向詹雪灵,脊椎咯嚓嚓转动的声音响起。

眼前的全部事物,在她眼前自动分层归类,深色上浮,浅色下衬,仿佛一名画师拿出了她最熟悉的纸笔。她循着直觉,开始“编织”。林飞松的轮廓最深最红,詹雪灵在室内搜集红点,“吸色”吞噬,收拢空间,一点点帮他把器官拾了回来,拼整轮廓;林飞松父亲的体内有枚跟赵阿姨当初一模一样的光点,詹雪灵顺着藤蔓摸进他的胸口,伸出“触须”,将它碾碎。

这过程看似复杂,但其实只花了几秒钟。

林飞松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形容憔悴,但依旧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他的父亲林保军,断了一只手,躺在地面上,兀自大口喘着气。林飞松惶恐爬起,想要离开他父亲身边。

一双沁凉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凉是因为连廊外的雨水还在持续不断往里潲。

林飞松回过头来。

他真正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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