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雪灵把光芒闪烁的金属片往衣兜里塞:“这家伙,长得跟个探照灯似的。”
她把林飞松扶起来,又转头去看他爸的情况。
很糟糕。
在被控制状态下,病人是觉察不到痛感的,也不会意识到自己胳膊断了一截有什么问题。可现在,詹雪灵打碎了林飞松父亲体内的ROOTS衍生物,支撑体能运转的东西一抽走,他瞬间垮掉,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啊啊”地抽噎,浑身哆嗦打战,不敢扭头去看那只被割断的左手。
他眼神中看不见焦距,冷汗沁得额头一片苍白湿凉。见他痛苦的样子,林飞松下意识躲得更远了——毕竟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旦有什么不舒服,下一步就是来折腾别人。
詹雪灵从地面上捡起那只断手,挠头道:“这怎么办?打个120送去医院,能接上吗?”
“打120没法解释刀伤来源问题,如果他们报警就麻烦了。”单望提出一个新假设,“你问问慧雯姐,她可以单独改变某块躯体所在的时间吗?”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把断臂还原到几个小时前,还没有受伤时的状态?
詹雪灵原样传达。丁慧雯推了下眼镜,上前几步,蹲在了林飞松父亲的身边,拿起那只断手。
“可以试试。”
这一晚经历的事过于冲击,林飞松刚恢复神智,完全弄不清楚眼前两位神秘的姐姐是何等来历,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
他只看见,那位戴着眼镜、气质严肃的姐姐掏出了一个作业本。
随着白纸撕下,化散为光点隐入男人的肢体,断臂黏连上血肉,筋脉逐渐伸出复通,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林保军的抽噎迅速停止。
男人不可思议地用新长好的左臂支撑住身体,拧身站直了起来,动作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轻快。
詹雪灵顿觉匪夷所思,这简直就是无限倒带术啊!
“原来可以单独还原某一个物体的时间吗?”她话刚说出口,又忍不住担心了起来:“这种还原有没有时长限制?该不会……”等他们离开之后再断掉吧?
丁慧雯揣测道:“应该没事。你还记得我们经历的最后一次循环吗?赵阿姨身体愈合之后,没有发生爆炸,她便以完整的躯体回到了原来的时间线。时间退行会使肉体恢复到某种状态,一旦状态确认,就不会再因离开循环而变化。”
真方便啊。詹雪灵感慨着,环顾了下周遭的垃圾袋、屎尿痕迹和面有菜色的两个男人。此刻,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但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匆忙掉转开了视线。
问题已经解决,尽管窗外还在下雨,尽管已经夜里九点多,詹雪灵依旧不想在这间房子里多待。
并且,上次杀害赵阿姨的那个凶手不知来意,她害怕周遭还有不知名的凶手窥探,连忙对林飞松说明情况:“今晚是你打电话给周筱维,让她来接你的吧?我们是她的姐姐,正要开车带她回学校。她现在正在楼下等着呢。”
“你跟我们走吗?”
“……小,小维?”林飞松一时间有些呆愣。
他给小维打电话,是神智不清醒时的下意识求救,其实完全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前来,救他出泥潭。
詹雪灵干脆说道:“是啊,她在等你。你现在跟我们回学校吗?”
先做出反应的人是林保军,他嗫嚅着嘴唇,下意识搓起了手:“现在走?这么晚了,学校门岗不让你们进怎么办……”
他的声音是那种在酒罐子里泡出来的闷囔嗓,窝着痰一般,听得詹雪灵喉咙口泛起一阵恶心。
单望趁着没人能听见,在詹雪灵耳边腹诽:“回去以后提醒下小维,找男朋友得选个靠谱的……他爸这个废物样子可能就是他的未来……”
“我走。”
絮叨被一锤定音的回答打断。林飞松倚着墙,一点点艰难掰直了脊背。
“我想回学校上学。”
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两个女人,唯独没有再去看他爸一眼。
“五分钟以内收拾好书包,楼下等你。”詹雪灵扭头带上丁慧雯便往楼下走,走出门洞后,才深深吐了一口憋闷许久的肺气:“里面实在太臭了……”
丁慧雯跟在她身边,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没有来,今晚他们两个估计会互相砍杀咬伤到死。”
詹雪灵:“是嘛。”
她有种做了好人好事般的自豪感。假如身边有更善解人意的同伴,估计会夸奖她几句,偏偏此时两个不解风情的:
丁慧雯:“我在想,林飞松父亲的异变时间跟赵阿姨差不多,会不会现在,其他病人也已经出现了异变?”
单望:“今天晚上收获不错,实验出了应对冬眠症的方法。哪天再遇到储玉海那小子的时候,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好装备,全部给他扒拉走……”
……詹雪灵憋着一肚子气,噔噔噔走到车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给了他五分钟,但林飞松两分钟就出现在了楼下。
他没有书包,连课本都没有;在这短短两分钟里,他穿上了唯一的一件厚外套,拿上洗漱用品,手机充电器,并且从抽屉里翻腾出了仅剩的几十块钱。
在他收拾好东西,下楼离开之前,他父亲林保军,一直凝固了般蹲坐在回廊上。屋门已经打开,但他不愿意进去,冰凉斜雨夹杂着碎叶,扇打他的脸面。见林飞松离开,他犹豫着转过身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来,刚刚长好的左手埋在裤兜里,神经质地抽动着。
林飞松撇过头去。
“……你以后少喝点酒。”
他称呼对方为“你”,从未叫过父亲,从未叫过他林保军,父亲那个在过往的人生里时刻占据中心点的名字,此刻在他心目中失声了。他父亲含糊地点了点头,左手终于抽出来,里面攥着一张百元大票,几张零钞。
“回学校以后……”
他儿子像躲瘟疫一样,甩头离开。
“你自己留着吧。”
终于坐进停在邻居家楼下的那辆SUV中后,林飞松感觉自己似乎刚刚挣脱了一场大梦,半边身子如水蒸,半边如火烤。周筱维担忧地凑过来问:“你发烧了吗?”他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通红的脸颊。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怀中双肩包底下,长出一截的背带。
可不敢握手,家长还在前座眨着俩眼看呢!
“我没事。谢谢你。”
他恍惚想起自己还欠着什么,连忙对前座说:“谢谢姐姐。”
谢谢,谢谢……他喃喃着,直到反应过来自己重复了太多遍,前座詹雪灵的态度已经从“没事没事哎呀这孩子真客气”转变成“孩子是不是傻了”。
车辆开入主路,淋漓暴雨之下,雨刮器疯狂忽闪,路边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车辆在积水中前行,如同船只在浪涛上漫游,带来迷蒙的晕眩感,林飞松脸上挂着笑意,和小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多大会儿,他便睡着了。小维也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依偎着他的肩膀。
而在林飞松离开家之后,过了许久,林保军终于站了起来,走进了屋里。
他像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活在垃圾堆里,仍旧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打开橱柜想倒杯酒喝。
酒没翻到,碎玻璃渣子割伤了他的手,一只灰乎乎的老鼠吱吱尖叫着从他手边钻了出去。
林保军连忙抽回手来,把滴血的指尖处含在嘴里,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老鼠身上携带病毒通过血液传播之类的新闻。
但是……他如今所在的环境,老鼠住着都得嫌埋汰。
“指不定谁传染谁呢。”林保军低声笑了起来,囔声囔气,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室内,别提有多难听。
他缓慢移动了起来,开始收拾一团乱的家中。许久没用的垃圾车被推到了院里,花盆全部扔掉;柜子里,床底下,共扫出不下两斤的食物包装袋和渣滓杂碎,一踩一个脚印;长了虫的旧米面,全扔;衣服,脏床单,油乎乎的枕巾,通通塞进洗衣机;被老鼠咬断的线,全部扯掉;用刮窗的铲子铲掉满地的便溺痕迹,再用簸箕端走。
这晚上,光是垃圾清运,林保军就推了四车。
他不知疲倦,不知苦冷般地,一遍遍穿行着,任大雨把他浇了个透湿。
直到雨势渐停,天色亮起,他才恍然,自己竟然收拾了一整夜。
坐在勉强恢复成正常模样的家中,林保军抱着膝盖,愣愣出着神。
他生怕自己忘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左思右想后,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
家门钥匙塞到了进门口地垫下面,前妻回来时能摸到。
他费力地找出纸笔,用许久不握笔,一划晃三下的手,简略写下了自己要交待给他人的事。
比如,房子归属还给前妻,家中仅剩的财物留给儿子;儿子回去上学了,家中发生的事与他毫无关系;有两个姑娘在今晚到过家中,但她们是来帮忙的好人,没有谋杀逼迫他云云。
他在信的末尾写下: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啦。”
信留在卧室里,早晨六点钟,林保军来到了家后边一处建筑工地,爬上了三十米高的塔吊,一跃而下。
这次,他没有浪费时间。
林飞松在无尽破碎的梦境里浮沉,一会儿看见父亲,一会儿看见母亲。
他大概心态是真放松了,竟然在梦里思考起了哲学问题:人是什么?
书本上讲,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那么人大概不能像父亲这样:支棱破碎,脸庞模糊,亲手砍断了自己的全部社会关系,无数人如羽毛般四散离他而去,到最后只剩他一个,被命运拧成了一条削干净的肉棍。
谁说这样的家伙算人呢?但又谁规定,一定要怎样活,才能算人呢?
林飞松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个答案来。到头来他似乎在跟一个无形的影子说话,那个影子驱散开了他身周扰乱视线的人脸,伸出手臂保护着他,右眼闪动着机械般的红光。
人影问,“你爱你的父亲吗?”
林飞松回答:“爱。”
人影继续问:“那你想让他变成什么样呢?”
林飞松喃喃道:“我希望他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仿佛重重从悬崖跳落,心脏一瞬间沉入水底,疯狂的失重感和疼痛感让林飞松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过来。
詹雪灵也松了口气:刚才林飞松怎么喊都喊不醒,仿佛被梦魇缠住了。单望说他可以控制别人的梦境,帮对方清醒,詹雪灵便让他去试,谁晓得,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你醒了?睡得怎么样?”
林飞松下意识想继续刚才的对话:“我想……”
来自梦境般的黄钟大吕当头重喝,高高低低的震荡声响彻群山与旷野。林飞松如梦初醒,突然意识到,在他沉睡时发生了什么事。
那似乎是一种,来自父母亲子间,流传在血缘中的心电感应。
“我……”他顿挫了一下。
“我爸爸解脱了。”
下个瞬间眼泪夺眶而出,无声蔓延,流满了少年整张苍白的脸。
这时他才发现,车辆停留在一块郁郁葱葱的山坡之上,车头朝外,险些就要轧出山道;往山坡下看,溪水汇聚成宽阔的河流,载着世间满满爱憎,奔涌流淌下山。
詹雪灵支吾道:“昨天夜里你和小维睡着时,出了点变故……我们走山路过来的,现在已经在前江市内了,应该能赶上上午第一节 课。哦对,”她顿了顿,好奇地问:
“你们学校有人敲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