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刚刚开出林飞松家所在的街道,詹雪灵便感觉到了不对。她看了一眼丁慧雯,透过车灯反射出的明暗光影,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单望直接把字打在了屏幕上:“有人在看?”
詹雪灵无声点头:嗯。
现在的窥探者,与之前在小维家中时,以及之前单望带小维回家时,在背后暗中窥探她们的人,应该是同一个。
詹雪灵有点搞不懂他的目的,如果他想针对两个女人,从前天到现在有太多机会,随便一颗狙击子弹就能置她们于死地;如果他想从她们身上获取什么东西,那他就应该直接采取行动,把她们俩抓到手,不应该一直这样鬼祟盯着看。
除非,他的目的还沉在水面之下,尚且没有浮出来。
单望:“我可以让两个小孩再睡熟些……你们俩商量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能控制梦境?也正常,梦境是感官体验的一部分,应当在单望的控制范围内。詹雪灵内心想着,嘴上毫不客气:“为什么要让我俩商量?你作为一个GPS的职业道德呢?”
单望噎住,憋了一会儿,才悻悻地说:“其实往哪儿走都无所谓。”
无所谓?詹雪灵皱起了眉头。
她们的车现在正在环外三巷内奔驰,再过几分钟就能上南环高架,随后一路向西,去往前江市。岩西市势如其名,处在松岩山的西边,半山地半平原,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前松江与后松江穿境而过,把整个岩西市划分成不等的几大块。
詹雪灵清楚单望有谜语人的毛病,连忙与丁慧雯商量:“慧雯姐,我们今晚直接走南环吗?”
丁慧雯聚精会神开着车,道旁灯影纷忙,从她的眼瞳中掠过:“嗯。从南环一路向西距离最近。”
詹雪灵问:“那在背后盯着我们的人会不会也知道我们要从南环走?”
“知道又怎样?他不可能直接把高架桥炸了……不对。”丁慧雯眯起眼睛,看向前方。再过几十米就要到高架前的岔路口。
雨势仍旧不停,视野有些模糊,但她们都看到了高架的入口处,直直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背,看不见面部表情,大雨肆意垂落,将他的背脊打得越来越低。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她们心头浮现。詹雪灵悄悄将手伸入衣兜,催动了那块金属片,眼前的世界颜色浮沉凸显,在还剩十几米的时候,她看见了对方胸口一处微弱的,闪烁光点。
詹雪灵大喝一声:“躲开——”
下一秒丁慧雯猛然打死方向盘,双脚同时踩中了刹车和油门,嘎吱声响,底盘以一个恐怖的角度飞旋了起来,愣生生拔地而起将方向扭转了九十度,奔上了另一条路;那个男人稍微抬起头来,瞳孔深黯,表情无波,他摊开双手,以一种毫不设防的方式完全炸开,血肉朝着四周迸溅而去。
那一瞬间四溅血迹犹如噩梦般烙印在詹雪灵的眼底,她拼命扭头回看,仍没有下车,直到那个人影成为了遥远处车道上,一处被雨水冲刷晕散的红渍。
车辆飞速向前,爬坡过坎,詹雪灵有些崩溃地大叫道:“前面路上还有一个人!!”
丁慧雯也跟着大叫:“背后的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詹雪灵下意识回答:“不知道!这些人爆炸后根本连车玻璃都撞不碎,以为是人肉炸弹吗!我们要不要救人……”
只要停车,把时间线倒回去,再粉碎光点,就可以挽救一个人的生命。话音刚落,她突然愣住。
也许背后控制者的目的,就是让她们救人?
单望带着一丝忧虑,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你明白为什么我会说,怎么走都无所谓了吧。”
“现在,整个岩西市,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光点。”
“你们走到哪里,控制者便会引爆到哪里……岩西市有几十万人口,只要他想实现,可以在我们的行路上铺满‘牺牲’,事后把原因推给ROOTS,自己清清白白。”
“牺牲”,古指祭祀仪式中的牲畜,现指被安排来做烟花,当道炸开的无辜者。
詹雪灵自语道:“他看到了在林飞松家中的一幕……他在赌,赌我们的善心,把无辜者放在我们面前引爆,让我们去救,借此消耗我们的力量?”
单望说:“对。”
詹雪灵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能力是否有限度,能施展多少次,她转头看向丁慧雯。难得的,在那张紧绷的脸上,她看到了忧虑神色。
“我的能力还能再施展四次。”
詹雪灵福至心灵:“还剩四页纸?”
丁慧雯点头。
詹雪灵:“如果能力用尽会怎样,那个小孩会出现吗?会再帮你补充吗?”
丁慧雯摇头,表示不清楚,单手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把那个神秘的,有特殊能力的小孩逼出来,这也许就是窥探者一直以来的目的?
詹雪灵抬眼远望。
她们现在在沿着国道一直往南走,地势不断抬升,公路曲转即将入山,进山后再回头或再转向西边,难度就增大了。
单望感慨道:“就算你们现在退回去也没用,顶多是爆炸的人,从路遇者换成小区居民……有人强行把屠刀塞到了你手上。”
类似的话,单望曾经在医院对她说过一次。那时候他说,离开这儿,不然身边的人会因为你一个接一个死掉。
当时詹雪灵茫然无措,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行走的瘟疫,并为此负疚许久。此刻她再听到这种话,心中燃起的却是满腔愤懑。
她仿佛置身于无限宽广的精神世界中,居高临下,俯瞰窥视者阴影,心想:
我是你作恶的借口吗?
丁慧雯又驾驶着车辆一个甩尾,躲过朝她们扑过来的人,将血肉爆炸丢弃在脑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人做事,只需要秉承四个字便好。”
詹雪灵问:“哪四个?”
丁慧雯颔首道:“问心无愧。”
单望闭上了嘴。詹雪灵缓缓吐出胸口浊气,感觉憋了好久的怒意随着这一句话宛然散去。只剩心底逐渐坚定的决心。
“我会尽力而为,减少被影响的人员数量——”她一字一句地说。
“同时我不会把他们的死,视为拴住自己的道德枷锁。”深夜暴雨里,女孩黑沉的双眼亮如繁星,她咬住下唇:
“冤有头债有主。”
“我迟早要帮他们讨回来。”
车内另外的几人都没说话,孩子们还在熟睡,而成年人,似乎均被她灼烫的眼神感染了。
“单望,之前你引导着我,从镜中空间直接落到了小维家。”詹雪灵脑子尚且清醒,撂完狠话,不忘寻找减少现实影响的路线:“怎么做到的?”
“之前在医院外,我控制过小维,所以在镜中能顺着标记把视线投过去。”单望解释道:“我只给予了你‘视觉’,而你的能力可以在镜中空间,与所‘窥见’的外界建立联系。”
她看见了单望塞进她眼中的地点,所以才会从天而降,掉落在小维家……詹雪灵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初的逃离方式属于世界“活化”的一种体现,既空间距离出现了紊乱。
可以利用!
她不再犹豫,喊了一声:“慧雯姐,咱们上山!”
丁慧雯毫不迟疑,立刻加大油门,朝松岩山的环山公路驶去。詹雪灵深吸一口气,打开车窗,顶着阴风冷雨探出了头颅。她的卷发被雨水浇湿,逐渐失去形状。
单望犹豫地问:“你要做什么?行车安全要当心,小学课本中教过车辆行驶时不要随意伸脑袋出来……万一迎面来个大车,两车剐蹭,呼咔嚓……”
詹雪灵一巴掌扇到了他喇叭上:“闭嘴。帮我寻找在周围一百米内能控制的所有人,把他们的视觉交换到我身上。”
单望瞠目,但照做,詹雪灵的眼前视野晃动,变成了在盘山路上监视她们的一个村民。
她把手指按在耳廓上,大喝道:“单望把控好方向和切换速度!慧雯姐踩死油门,就算车飞起来了也不怕,往前开!”
随着两人确认,詹雪灵释放出了镜中空间,层层叠叠的虚幻方块撞击在盘旋山路上。
丁慧雯一脚油门,冲了进去。
这大概是詹雪灵经历过的最奇幻,最匪夷所思的一段旅程。
仿佛世界这本色彩斑斓的书掀开了一页又一页,无数人的视野成为了她的视野,她一遍遍重复着释放镜中空间——冲进去——选择前方视野——冲出来这套流程,越过盘山路,跃过丛林悬崖,在一次次失重坠落中放声尖叫。这种做法的好处很明显,每次利用镜中空间转移,都能在山肩上跃进千米之远,像是雨夜飞鹰,翅膀上扛起了整片光海,每一根羽翎翱翔时,都闪动着不屈服的光泽。
她们向南绕了个大圈子,越过山脊进入后江市内,差不多确定摆脱炸弹人群后才转而向西北方向走。
终于驶入前江市地界后,詹雪灵恨不得跳起来撒个欢,狠狠庆祝一下。
但她忍住了:丁慧雯此刻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怎么了慧雯姐?开车太累了吗?”
还没得到答案,单望已经匆匆为她展现出了一幕:冷铁色泽,刚硬头盔,骑在摩托车上的人,头盔下的眼神扫来冷冷一瞥。
詹雪灵迅速转移,在下一瞬间,把车辆所在的位置搬高了几十米远,落到了山坡上,溪流岸边,差一点就要栽进河里。陡然升空时,她与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擦着头发丝闪过,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均从对方身上闻到了血腥气与铁锈气。
储玉海!
在她转移空间的同时,丁慧雯迅速拿出了那个本子,再次撕下一页。
詹雪灵惊魂未定,喘着气问道:“慧雯姐……这是……”
丁慧雯低声道:“我将时间线往前调整了十分钟。十分钟前,他还没找到我们。”
为什么要突然浪费一次宝贵的时间操作机会?詹雪灵愕然,单望插话道:“调整时间线可以摆脱ROOTS的监视……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丁慧雯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詹雪灵这才想起,丁姐还没亲眼见过储玉海,忙向她绘声绘色叙述了一通储哥上门追捕结果变成亲手送快递的旧事。
丁慧雯喃喃道:“他身上有着极其不祥的气息……同样发源于ROOTS,但给人的感觉很邪异。”
所以两个女人都在第一时间,选择了听从直觉指挥,施展能力避开。
詹雪灵拿出了从储玉海身上得到的金属片,几人凑在一起研究,没发现小东西有什么异常。
她梳理着思路:“我们的直觉感应似乎都源于它……储玉海的金属片已经在我手里了,呃,”她半抬起头,环顾着自己的同伴。
“那他身上现在装备的东西是什么?”
上午七点半,詹雪灵一行人,来到了前江第一中学的校门口。
与此同时,ROOTS光脑在黑暗中发出眩晕的光,金铭一手执笔,眉头紧锁,端坐在办公桌前,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半响后,他低头写下了一个数字。
“三。”
丁慧雯的时间操作,还剩三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