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绵延不绝的钟声自学校操场后响起。小维很自觉地“啊”了一声：“早读的下课铃响了。”
前江一中是寄宿制中学，每天六点五十到七点半是早读时间，七点半到八点吃早餐，八点正式上课。
詹雪灵：“刚才在路上我就想问了……你们学校有专人负责敲钟是吗……”这声音分外厚重，宏大，和平常学校的铃声不太一样，硬说起来，更像旅游景点常见的那种，寺庙礼佛用的大钟。
小维歪头：“有啊。”
“谁来敲？”
“图书管理员。”
单望插话：“传说中的扫地僧职业，厉害啊。”
小维和林飞松都没看过他提到的武侠小说，只得眨巴眨巴眼呆呆对望。
暗中动用金属片扫描过，确定学校内没有异变痕迹之后，詹雪灵让小维和林飞松去做进校登记。果不其然，门卫不让他们进门，说要让班主任来领，詹雪灵便拿着小维的手机给班主任拨通了电话，体验一把辈分陡增成了家长的感觉。
风雨刚过，空气清爽，视野空旷，极目所见均是绿意盎然，詹雪灵站在校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光。
不对……这学校的绿植，也太漂亮了吧。
十月下旬的北方学校，花坛中，会长山茶花吗？
詹雪灵瞬间警惕了起来，连忙跟丁慧雯交换了一个眼色。对方环顾一遭后，摇头低声说道：“没有感应到威胁气息。”
单望音箱此刻正趴在詹雪灵臂弯里。闻言后，他也在能力范围内进行了搜寻，然后表示：“周遭两百米范围内没有感染者。”
他的能力范围又扩大了……前江市的状况应当尚且正常。但这无法解释眼前的学校：正常，稳固，虚假，就像一副打印出来与人等长宽的照片，就算印刷再栩栩如生，它也是“印”出来的，不是真人。
下意识地，詹雪灵想掉头就走。
但小维和林飞松都表示学校没什么变化，同时附近未见威胁者，詹雪灵按捺住了急躁的心态，原地转着圈圈，等班主任过来。
半响，一个头顶微秃，身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匆匆出现在了校门口。
詹雪灵留心观察着：他从校门口跨出步子时，身周的光影有一瞬间微妙地扭曲了一下，色泽从沉淀到泛起，仿佛从一个显色板挪到了一个吸色板上。
她的右手一直在那块金属片上握着，提起了一万个心眼，但仍未在对方身上看到疑似感染或受控的痕迹。
小维高声喊了起来：“梁老师！”
林飞松也低声叫道：“……梁老师。”
姓梁的班主任快步奔过来，险些被自己的裤腿绊倒：“周筱维！你母亲的手术没事了吧！林飞松？你能回来上课了？”
经过了这么多纷折后，还能正常回到学校，两个少年人顿时红了眼圈，尤其是小维，一提起母亲，想回答的话迅速哽在了喉咙里。她含糊应答着，低头抹了一把脸。
丁慧雯板着脸站在旁边，把她的肩头揽了过来。
梁老师茫然道：“怎么了？”
在他的印象里，周筱维的母亲只是去住院做腿病手术，怎么看几个人的表情，跟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似的？
“你们在校外没惹麻烦吧……惹了让家长早点处理，别影响销假和后续学籍。”梁老师把林飞松拉过来，使劲在小伙子肩膀上拍了一下，“收心了？父母同意你回来上学了？走吧还能赶上第一节 课……”
“等等。”詹雪灵突然出声打断。
“怎么了？”梁老师再次茫然，两个孩子也立刻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在詹雪灵眼中，前江中学校园就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屏障，表面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倘若真的踏进去，谁知道会遇见什么怪物？
“梁老师，”詹雪灵把嗓音压低，“在进门之前，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学校里出过什么事？为什么蒙着一层诡异的东西？”
其他几个人没有她手上的金属片，看不到校园里的诡异景象，闻言脸色都变了，齐刷刷扭头看向班主任。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梁老师仓皇转身，又喊了一旁的门卫过来：“你能看见学校里有东西吗？”
门卫摸不着头脑：“有啊。”
“什么？！”
“教学楼，树，花坛，操场，学生。”门卫是个二十多岁个子大长相不灵光的小伙子，数着数着一拍大腿，“哦，还有食堂。”
谁问你这个了！
趁着两人对话，詹雪灵左手拉住小维，右手拉住林飞松，示意丁慧雯留在外面接应，把单望的音箱扔给了她，随后急促说道：“走。”
她一手一个高中生，忽略门卫“哎家长不能进门！里面上课呢！”的拦阻，跨着大步钻进了那层隐形的屏障里。
……无事发生。
几个人完好无损，站在原地，梁老师招着手向他们跑来：“你们得登记！登记！”
只有詹雪灵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衣兜中的金属片在她跨越边界的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右手翻动了两下，清晰感受到，自己“换位”的特殊能力失灵了。
又来！
她让丁慧雯留在门外策应，原本是打算亲身进来一探究竟，如果发现问题，立刻重启时间带着孩子们离开。但这次，对方的态度似乎并非恶意，她们没有遭到攻击和排斥。
校园草坪小径之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穿着宽大难看的蓝白校服，一切平静得仿佛旧日时光。
单望在她耳边喃喃道：“有人把这个学校保护了起来……”
没错，保护。
詹雪灵油然想到：如果每一个踏入校园的人，都丧失了特殊能力，也不具备传染性，那学校不就成为了一片应对冬眠症的净土？可以保障校内师生的身心安全，不受外界侵害。
自从异变以来，她跌跌撞撞带着伙伴们一路奔波，把前江中学当成了一个旅途中的阶段性目标，但从未做过如此美好的假设：小维和林飞松真的能不再受外界异变影响，平安回到正常的校园生活中。
问题是，庇护总有来源。
制造这种庇护的人到底是谁？会不会突然翻脸露出獠牙，狠狠地咬在他们的脖子上？
钟声再次响起，小维拉了拉她的衣角：“雪灵姐，预备铃响了。我们得赶快进班级。”
詹雪灵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搂过她细瘦的肩膀，把小姑娘揽进了怀里。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对方跟自己隔了很遥远的时光，尽管只大八岁，她还是下意识想把小维他们当孩子看待。
“小维，”她说话时顿了一下，“你们学校中有个未知的看守者，可能有特殊能力，我们现在无从了解他是好是坏。你，还有林飞松，你们想避开危险，掉头回去，还是愿意进班里上课？”
小维眨眨眼，依偎在她的怀中，与林飞松对视了一眼。
上学是什么？
对于和平时代的学生而言，学校常代表着痛苦，劳累，厌烦。可当人流离失所，无处可去时，它是唯一归宿，是让心情安定下来的可靠秩序，是一个可期盼未来的象征。
詹雪灵明白回归学校的意义，所以才会努力地去完成赵阿姨留下的嘱托。同时，她把选择权，交到了两个十七岁的少年人手上。
“……我们想回去上学。”尽管无措，尽管对未来同样抱有恐惧，小维依旧小声给出了回答。
林飞松同样，他宁死都不愿意再回那样的家中。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詹雪灵莫名感觉有些眼眶发热。她重重地点了下头，把两个孩子推向前方，“走吧。”
小维又扑过来，重重地拥抱了她一下。
“谢谢你，雪灵姐。”
林飞松手上只提了一个塑料袋，他把小维的双肩包接过来，背到了自己身上，犹豫片刻后，非常认真地站直身体，对詹雪灵说：“路上谢谢姐姐了。请放心，我会陪伴好小维……”
“……学习。”小维小声插了一句。
“……会陪她好好学习的。”林飞松慌忙改口。
站在一旁的梁老师竖起眉头：“陪什么？这是你们高三生应该考虑的事吗？我回头就给你们俩调桌……”
詹雪灵扑哧一笑，对他们摆摆手，目送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逐渐离开——梁老师还在身边唠唠叨叨——他们汇入了刚吃完早饭从食堂出来的学生人群里，缓慢走进了教学楼。
孩子们的旅程，到此画上阶段性句点。
詹雪灵感慨着转过身来，低声让单望把情况告知给校外的丁慧雯，随即迈步向校门外走。上课的钟声响起，沉闷钟响钻入云霄，自带令人平心静气的能力。
等等，詹雪灵停下脚步。
能力？
她问一直紧紧跟在身边，生怕她跑进教室闹事的门卫——高三年级出过几次这种情况，被高考压力逼疯的不只是孩子还有家长——：“你们学校的图书馆在哪里？”
刚才小维告诉她， 每天负责敲钟的人是图书管理员。
门卫挠头：“我们学校没有图书馆啊。只有一个图书室，是给上级验收用的，从来不开放。”
那图书管理员是？
“哦，你是问资料室吗？”门卫回手一指，“操场边上有个二层小楼，专门负责收发辅导资料和阅读刊物之类的。”
“哎，你要去哪儿——停下——”
趟过大风大浪的人，说服门卫自然不需要花时间。
很快，詹雪灵便看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前江中学的操场一角，有一栋二层平顶的水泥小楼。这不稀奇，重点是二楼有个平台，平台上摆着一张小茶桌，有人正懒洋洋地斜躺在躺椅上喝茶纳凉。
詹雪灵喃喃道：“已经快十一月了……”
普通人穿薄外套都嫌冷的季节，这人穿着一件短袖开襟衬衫，露着油腻腻的啤酒肚。更奇葩的是，他头顶剃得精光，上面点着九个青黑色的戒疤，仿佛古装剧里的酒肉和尚穿越到了现实里。
再看茶桌上——丫根本没喝茶，摆着一瓶可乐。
察觉到有人过来，他依旧懒洋洋躺在原地，一条腿架在桌上，一条腿伸到旁边：那条腿上用绑带固定住了一条可伸缩的机械杆，随着他的伸动，带动杠杆后牵连的钟锤，动一下，钟响一下。
前江中学的上课铃，原来是用这种东西敲出来的。
你们学校没有一个人感觉到诡异吗！
还未吐槽完，詹雪灵听到了耳边单望震惊的声音。
他仿佛格外不可思议般的，开口说道：“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