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巧合……詹雪灵正想着,病房里的电视传来一阵新闻播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近期,新型神经系统免疫疾病在我市出现传染迹象,该病症传染渠道和病因尚不明确,发病后主要症状表现为陷入昏睡,脑干对外界刺激无回应,自体能力丧失……广大居民朋友一旦遇到此类发病人群,请做好防护,及时拨打急救中心电话,XXX……”
隔壁病床上住着一个看外表五十多岁,姓赵的中年女人,正一手刷短视频,一边大嗓门跟陪床的孩子聊天。看到新闻后她啧了一声,朝着詹雪灵晃了晃手机:“网上都传好几天了,新闻这才报!等他们电视台给老百姓说点实事,不知道得到什么猴年马月去!”
“传闻里怎么说的?”詹雪灵好奇地问。
赵阿姨撇撇嘴:“说北街出活死人了,有个人躺地上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还能喘气,还有个家伙,头都掉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在那儿走呢。”
活死人……
詹雪灵心中清楚,很多民间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新闻报道中只提到了神经系统免疫疾病,会导致沉睡,但并没有提病人的体征,以及是否会出现皮肤溃烂、脱落之类的病灶表现。
如果有人走在路上突然发病,倒在地上睡了过去,皮肤一寸一寸脱落,在路人看来,自然就跟活死人一样。那个掉头的传言应该另有原因,但估计,也跟奇怪的传染病脱不了关系。
詹雪灵又探头看了看走廊,声音已经平息,看不见护士长的身影。
陪床的赵阿姨女儿从病床边拿起饭盒:“都说了让你少看点短视频,网上什么不能编啊,视频都能PS——打什么菜,韭菜吃吗。”
“我要豆芽。”阿姨叮嘱了一句,继续仰躺在床头上刷手机。
她女儿没奈何地出门了,詹雪灵转过头来和赵阿姨搭话:“这年头传染病太多了,光去年一年,我就打了三次疫苗。”
说话间,她眉头不自觉地一抖。
去年打的疫苗是什么来着?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办法啊,总比把人都关家里的时候好。”阿姨感慨,“那时候我们小区买不到菜,我闺女买好了以后,找跑腿的给我们送来,一单跑腿费就得一百块钱……”
“您闺女真孝顺。”詹雪灵喃喃地道。
此刻,她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女孩刚才离开时,还毫无异象。可现在,有血滴顺着门框,滴滴答答地淌落下来。
它们行动的轨迹是——
詹雪灵猛然抬头!
她看到,一只鲜血淋漓,仿佛被剥了皮的断手,正以一个怪异而扭曲的姿势,“猴”在她的输液架顶端。
尖指甲刺破输液管,盐水中混入了可怖的铁锈色。
传闻中,有人掉了头还能行走。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只手,即便筋骨断折皮肤通通剥离,依旧可以自由行动。
有哪个得病的病人,他的手自行脱落,窜到了住院部走廊里?
它的下一步目标是……
我的脖子。詹雪灵在心底自语道。
她没有费时去思考这种瞬息得出的结论是否正确,下一秒,伴随着一阵声音大到惊人的碰撞声,输液架砸到了铁质床头柜上,担架床床轨侧翻,输液袋里红的白的液体哗啦啦泼了一地。
那只断手出现在了詹雪灵的枕头上。它五指伸缩,略带点失去了猎物的茫然,血水如注从指尖上流淌下来,渗着灼烧般的黑色,很快就把白色枕套烧破了一大片。
手指间,缠着几圈细细的输液管,正是詹雪灵刚才刻意绕到它前方放下的。
而詹雪灵,仅用单手支撑,在那一瞬间侧身翻滚,像一只蜷缩起骨架的猫一般,缩到了床沿下窗台前。她一边艰难抬高着伤腿让它不要着地,一边抬头,观察起对“手”的位置。
距离正合适。长度也足够。
那就来吧!
她向后侧过,直起上半身,用后脊椎抵住窗台获取了几分平衡。没浪费这个双手得到空闲的间隙,她猛然抬手,一把将右手手背上的输液针拔了出来。
针头划破皮肤,绽开一道创口。她没有时间想疼或者不疼,迅速一手握着输液架,一手挥动起输液管,尚未摆脱束缚的那只断手拼命抵住了枕套,跌跌撞撞几下后,还是被她扽了下来。
“咔嚓!”
一下,两下。
詹雪灵听见了骨节碎裂的声音。
她刚才,不顾断腿疼痛扑了上去,将那只手压到了身下,当然,为防止那硫酸般的血液攻击自己,她在中间隔了一双鞋。
接下来,她用不锈钢饭盆的坚硬边缘使劲敲击,一根根,压碎了那只仍在试图攻击她的断手。
血滴迸溅,沾到了她的卷发上,被她随手向后一捋。
断手竭力地蠕动了一下,从断裂的关节处挤压出恶心的肉花来,片刻后,终于不甘不愿地停止了动作。
安全了?
怎么会有一只……手,突然跑来攻击自己?它怎么行动的,靠什么供血供氧,拿什么锁定攻击目标?要不是现在不是时候,詹雪灵恨不得对断手问一句,嘿,你头呢?
但她没顾上喘口气,先抬头观察了下周遭的环境,确定不再有潜在的攻击物后,又连忙看向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赵阿姨。
刚才的搏斗过程中赵阿姨一个字没说,该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这一眼,詹雪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赵阿姨姿态端正地平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顺,胸口自然起伏,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可刚才那只手划过上空时,当空撒下了一道血线。
那道血线破开她病号服的布料,将下方的皮肤灼烧出了好几处大洞,洞口处伸缩出可怖的血管和焦化油脂,下方内脏清晰可见。
突然有个人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盒。
“妈我打饭回来了。你坐起来吃还是——”
她的目光和詹雪灵的目光交撞到一起,汇聚到赵阿姨豁开的胸膛上。
“啪”,饭盒跌落,豆芽洒了一地。
“啊!!!!!”
女孩的尖叫声,鲜血的滴答声,断骨处传来的疼痛感,让詹雪灵下意识一阵阵晕眩。她闭了闭眼睛,正打算跟姑娘沟通,让她喊医生们过来,突然听到背后某个位置,传来一道男性嗓音。
那声音自带戏谑,声调悠长,但所说的内容一点都不有趣。
“离开这里。”
“如果你不想看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因为你死掉的话。”
詹雪灵猛然回头。
她身后,三楼窗台外透出阴天特有的灰蒙蒙光泽。四下格外安静。
她一个人都没看见。
“这是我们医疗管理的疏忽。”怀抱病历本,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青涩的住院医站在病房中间,不住对詹雪灵点头,他是负责詹雪灵这个病房的,科室主任医师的学生:“今天下午急诊收容了一个需要进行断肢续接的病人,手术前未及时对断肢进行处理,导致它,呃,还残留着一定的神经反应……”
詹雪灵深深地看着他。她此刻躺回了病床上,身边的一片狼藉都已经被护士们收拾干净,床罩也换了新。乍一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赵阿姨已经被推去ICU进行紧急手术了。赵阿姨的女儿失魂落魄地跟着去了,此刻病房中只剩下詹雪灵一个人。
詹雪灵微微挑起唇角,对着那个明显在紧张的住院医问道:“这是院里商量好的解释?”
“呃,”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事实,事实就是如此。回头医院会启动程序,对受影响的病人进行补偿。”
医院中发生的事过于异常,而院方肯定不希望引起外界恐慌,这相当于给封口费了,不让大家把遇到的事说出去。詹雪灵抬头看屋顶,忽然问道:“今天下午受到影响的病人一共有几位?”
住院医露出一个尴尬的神色。“老师不让我们对外说……”
“那我换个措辞。”詹雪灵调整了下躺姿,目光幽深地看向他:“骨外科的赵护士长,她在受影响的人群中吗?”
她尾音下沉,言辞笃定,仿佛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力感。
住院医在这种压力之下,无奈点了点头。
“她也住进了ICU?”
“现在重症监护室没有那么多位置,”男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我们把抢救室都让给伤得最严重的病人了。赵护士长,她,她外伤比较轻,只是目前昏睡不醒,我们就先把她安置在了病房里。”
本楼的ICU一共四个床位,每个科室配备抢救室一个,手术室两个。詹雪灵根据这只言片语的信息,大致猜测出了今天下午遇袭的人数。
至少得有十几个人。
——比想象中的还多。
她点点头,不再发问,目送住院医出了房门。
病房门关上后的下一瞬间,詹雪灵翻身跃起,把身边能找到的重要物品,钱,钥匙,手机,医用纱布和消毒液,都打包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