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雪灵:“我有一个问题。”
“说。”
声音分别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人一音箱背向而立，都显得分外瞧不上对方。
詹雪灵:“我听说你们几个从实验室出来的人，互相以兄弟姐妹称谓……你俩谁管谁叫哥？”
“……”
单望管自己带在身边的小姑娘叫“我妹妹”，言语间亲热得不行，见到长得像个大胖和尚的007之后，除了打招呼外就剩一句“呵”，嫌弃感可见一斑。
詹雪灵之前听他说过关于自己出身的悉然中心的相关情况。照单望的说法，人体改造是悉然中心研究世界意识活化的一部分手段，实验体们或老或少，各有来处，都被统一关在了孙博士下属的实验室中，只有接到任务的时候能出去。
而本名郑喆，编号007的这位，可以自由跑到一个普通学校喝茶看报，过起了隐居般的日子，也难怪单望看到他会那么气。
操场上偶尔有落单的学生路过，都一脸嬉笑地过来打招呼，看来郑喆在学校中的人缘不错。他显然自称过007，顶着啤酒肚cos詹姆斯邦德，有些学生在喊郑老师的同时，还夹带喊他几声邦老师。
…… 邦老师！
詹雪灵左看右看，生怕天上突然掉下一个版权方，就地抡起大棒将他打死。
郑喆：“哟？这不是005吗？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变点读机了，你这眼睛有1k像素吗，对得起孙博士给你装的探照灯吗？”
如果音箱上有排气孔，可想而知，此刻单望肯定在喷白烟。
被喊进学校的丁慧雯神色未动，但默默离他俩远了一点。
詹雪灵好奇：“探照灯？”
郑喆的眼神挪到了她身上，上下横扫，仔细打量了一番。如果其他油腻男人这样盯着一个年轻女孩看，大概率会让人觉得恶心和冒犯，但郑喆不一样，他的眼神简洁明了，其中写着两个大大的字：食材。
那双眼睛一扫，似乎能直接扫描出来你几斤几两，烹饪方式，油脂多少。
纵然胆子大如詹雪灵，也不自觉地学着丁慧雯，向后退了两步。
单望：“放心，他不吃人。”
郑喆摆摆手：“不用怕我，我只是想衡量下你的能力……”他略微歪过头去，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仿佛压低了嗓门的音量说：“新鲜的能量源……姓单的你小子，运气真不错……”
“什么能量源？什么运气？”詹雪灵再次发问。
郑喆笑眯眯回答：“我在说他抱大腿的运气不错。”
什么跟什么啊！
詹雪灵着实发现，说话一曲三个弯，不打马虎眼不开口，可能是他们悉然中心人员的通病。
那位神秘的孙悉然博士到底什么脾性，把底下的人都带成这样？
插诨打科时了解不到有用信息，需要人出来维持秩序。丁慧雯推了推眼镜，发话道：“你好郑老师。 我有几个问题，不知道能否向你请教？”
在她面前，再没正形的人似乎也会不自觉端正起来。郑喆终于把翘在桌上的腿放了下来，坐直身体：“你说。”
“第一个问题，”丁慧雯说话时字音咬得格外清晰：“雪灵在校门口看见，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整个校园罩在了里面。是你做的吗？”
老熟人见面，毫无隐瞒的必要。郑喆坦诚摊手道：“是我。”
“为什么？”
“姓单的应该告诉过你们吧，我们都出自同一个研究中心。现在来打个比方，”郑喆回身指了下校园，“处在同一所学校里，有人老实上课，有人整天想着翻墙，有人谈起了恋爱，还有人当堂打瞌睡，下课躲操场。”
他神色中带上了几分自嘲：“我就是那个没出息打瞌睡的家伙，学习不堪大用，拯救世界是英雄们的戏份，我拿着背景板剧本躲在这所学校里，偏安一隅，谁都无法打扰，我也不去打扰别人，这样的日子很舒坦。”
詹雪灵在脑海中把他的话翻译成正常表达：他从悉然中心后想办法逃离之后，便一直躲在了学校之中。这个无形的结界可以抵消冬眠症侵袭和特殊能力干涉，摆脱外部人员的追索，相当于给他提供了一个安居之地。
“这层屏障，来源于特殊能力吗？”
“是特殊物品。”郑喆晃着手，“你们可以随意猜，猜出来加十分。”
谢谢，不需要那种东西……詹雪灵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口大钟上。钟身蒙着一层铜锈，斑驳掉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学校上下课铃声本不需要这种笨重的报时装置，它应该有另外的用途。或许，它就是那个特殊物品，学校里的结界是以此为中心设置的。
“所有进入校园范围内的人，不管是感染者还是历选者，都会变回普通人吗？”
“嗯。”郑喆半眯着眼点了点头，“立入禁止，就地净化，阿弥陀佛。”说完再灌了一口可乐。
单望：“这是你从实验室里偷出来的？孙博士为什么没开着高达来把你碾成灰？”
郑喆：“借，借。”
对这个莫名出现的007以及他的特殊能力，詹雪灵其实毫无兴趣，她只想确保对方没有恶意，能够为前江一中的孩子们提供庇护。眼见目的已经达到，她转向丁慧雯，示意对方继续发问。
丁慧雯：“第二个问题。能量源是什么？”
郑喆审视的眼神落到了她身上。半响，他突然低头一笑：“你既然问这个问题，应该对它的本质有一定了解。”
又打马虎眼！
詹雪灵忍着满肚子气，仔细思考起了刚才得知的信息：
“他称呼我为新鲜的能量源……要么我自己是能量源，渗人，换一个；要么我身上有件东西，可以实现某种供能……”
“丁姐没有反驳……说明她对这个能量源的形式的确有所了解，她的信息来源于何处？如果不是我们相处时提到过的，那有可能跟彭茹有关……”
“车祸时，彭茹和她的丈夫，在抢一样东西……”
詹雪灵猛然抬头，对上了丁慧雯苍白的神色。
她无声用口型说道：我的镜子碎片？
丁慧雯轻点头颅，拿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很普通的满月照，三口之家，妻子抱着小婴儿笑容满面直冲镜头，脸庞上还带有些许因怀孕生产导致的浮肿；丈夫身材高大，下颌方正，眉宇俊朗，但隐约透着些阴翳之色，笑容只浮在嘴边没进到眼里。那小婴儿白嫩圆胖，挥舞着藕节一般的手臂，嘴边晶亮，似乎刚吐了些口水。
丁慧雯低声道：“彭茹，和她的老公金铭。孩子应该有名字，但她没告诉过我……”
詹雪灵把照片放大，在那小婴儿的手臂上看见了一块阴影胎记，呈现不规则棱形，看起来特别像……她和镜中空间联动之后，出现的耳后纹身。
詹雪灵的脑子“嗡”地一声大了。
郑喆老神在在的声音响起：“你们想必都了解过世界意识活化相关的研究。那是孙博士的命根子，是他跟前同事掰手腕用的最大砝码。你们是否好奇，世界意识为什么突然活化？过往既定事实般的时间，空间，能量规则，为什么突然陷入了混乱？人为什么突然冬眠，又突然获得特殊能力？”
“答案在三处镜子碎片里。二十年前，研究人员在北美洲、澳洲、拉丁美洲，共发现了三处极其庞大的能源矿，其蕴含的能量当量约等于同体积的两万个核电站。还没等到研究人员判定它到底属于哪一种矿产，矿井所在地均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待恢复正常秩序后，人们才发现，能量源‘逃逸’了。”
逃逸？
“在它们逃逸之后，无数人都试图将它们找到，据为己有，但通通失败。”单望补充道：“全球范围内的红外热源扫描也无法定位这三处能量源……沈教授和他的团队，在能量源发掘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美澳拉基地的命名也由此而来。据说六年前，他们终于获得了阶段性进展，在三块镜子碎片中……”
丁慧雯低声喊道：“雪灵。”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詹雪灵身上。
而她浑身僵硬，额角泛起冷汗，目光已然发直。
她的全副注意力都落在了几个关键词上。
沈教授。
镜子。
六年前。
……她母亲失踪的那年。
詹雪灵感受着自己体内的镜子碎片，头一次思维有如实质，仿佛触摸到了整个世界的心跳。
又仿佛，她在碰触着，母亲的骨灰。
储玉海从前江市一路骑着摩托车回岩西，没戴面罩，风把他的发型吹散，幸好吹不动他的头盔。
他心中有懊恼，也有疑惑：之前金铭给予指引，通过ROOTS捕捉到了几个逃逸在外的感染患者，让他前往前江市。他照做，跋涉半天后终于找到目标，结果一转头又弄丢了。
这让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很丢脸。跟遛狗似的。
疑惑的是，那个人是詹雪灵。
“之前我亲手用还原子弹击中了她，她应该变回了普通人才对……为什么还是感染者？”储玉海越想越迷惑，眉头锁得死紧，“还原子弹的原理到底是什么？师哥什么都不肯说……”
回想起来，之前眼看就要抓到对方时，金铭突然喊他撤回，也透着几分诡异。
他在忌惮什么？
或者，他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
储玉海不是那种闷头做事全不思考的傻子。心思电转，他未按照原本约定好的计划进岩西医院，而是侧身一拐，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谨慎起见，他把自己带视频回传功能的头盔扔下，放在了医院的门岗处。
可在他没看见的角落里，金铭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半长黑发，眼尾带勾的002，看着ROOTS回显中储玉海的身影，噗嗤一笑道：“他貌似也没那么傻嘛……有意思。”
金铭“啪”地一下掰断了手中的笔。
——储玉海前去的方向，是彭茹的父母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