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丁慧雯问完几个问题，对当下的事态有了大致了解之后，郑喆提出，作为交换，他有一个问题要问。
詹雪灵勉强从之前的重磅消息冲击中收敛起心思，抬头看向他。
这人说了要提问，却不急着开口，只仰着脑袋看天。天空中阴云密布，眼看又要下雨，他头顶的九个戒疤在昏暗日光下闪动着黑色，内里隐约藏着什么东西。
等到旁人都有些焦躁后，他才悠悠开口：“我问你。假如现在给你一千块钱，你要用它做什么？”
单望：“换个摄像头。”
郑喆：“闭嘴。我在问两位女士。”
一千块？詹雪灵没想到等来一个如此古怪的问题，忍不住跟丁慧雯对看了一眼。
事实上，她上次用到钱，已经不知道是在何时了。车祸前的记忆犹如梦中，从医院醒来后，她就陷入了逃跑、躲藏、再次跑路的漩涡里，以至于刚进校园时，她还感慨了一会儿：这些学生居然在拿着饭卡打饭！多么熟悉，平静，又怪异的场景。
在平日里，一千块可以换一个耳机，一件衣服，一张演出门票……而此时此刻，人类社会赖以维系的种种商品消费，对她而言都成为了无用功。她思来想去，竟无一样东西，能为她解决生活脱轨，世界日渐崩塌，以及，找不到母亲的烦恼。
詹雪灵回答不出来，丁慧雯先开口道：“加油。”
郑喆反问道：“如果你们走出校门后，发现加油站都关门了呢？”
丁慧雯：“那就找地方补给食水。”
郑喆：“食水无法靠金钱获得，而需要靠抢，靠偷呢？”
丁慧雯：“那就把钱给依旧对它有诉求的人。”
郑喆便笑，笑意只浅淡浮在眼皮上，一张胖脸挤出几道大褶。他又问：“你们希望这一千块能起到什么用呢？”
不必他再提示，詹雪灵已经意识到了他真正的问题，她吁了一口气，低声说：“我希望它能起到，正常社会秩序下，一千块钱该有的作用。”
而这句话中，最珍贵的是“正常社会秩序”，用钱，用物资，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不一定能换得来。
来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化身炸弹的普通人，他们血肉迸溅的样子，又一次出现在了詹雪灵眼前。她使劲甩了甩脑袋，将那些画面挥开。
如果这样的伤亡再多起来，社会陷入混乱，用钱买不到食物，无立足之地，人群互相抢劫和混战……岩西市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世界呢，人类呢？这超出了一个人的想象能力。
郑喆缓缓道：“现在，你们去学校食堂，可以买到饭菜，可以找地方休息，不会遇到任何伤亡感染事件。可这是留给孩子们的氧气舱，它很脆弱，像纸糊的金钟罩，我无心，也无力为更多人提供庇护。如果你们想往外走，那么每一束风雨雷电，都会直接砸到你头上。”
“你，做好准备了吗？”
他把话说得影里雾罩， 其实是想问詹雪灵一行人接下来的目标。
丁慧雯是比较务实的性格，先解决眼前问题；单望惯会一层心思外面套一层插诨打科的皮，谁都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而詹雪灵呢？
她缓缓回答：“我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整个世界恢复原样。”
这并非圣母病，或者英雄主义发作。詹雪灵了解自己无趣又焦虑的性格，她过往的二十多年塑造了她这个人：既没有愿意投身的事业，又没有占据心神的爱好。母走父不亲，没有恋人，没有牵挂，每天就是按部就班地，活着。
而此刻世界大变，“活着”成了一件脆弱且昂贵的事。哪怕灵魂贫瘠如乞丐，亦不想随随便便，放弃挣扎赴死。
詹雪灵心想，如果我多救一些人，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有人来拯救我呢？
“你的心很善良。但生命很昂贵，它需要你付出代价。”郑喆一针见血。
众人静默。单望突然开口：“她能支付。”
你替谁逞能呢？詹雪灵斜眼望过去，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反驳这句话。
郑喆看起来也并不意外的样子：“我就知道005傍着你肯定图点什么……这小子猴精猴精的，从来不肯吃亏。”
詹雪灵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我能做什么？”
“你身上有能量源的气息，这必然会为你招来敌人和针对者，但也会为你提供助力，和通向那扇‘门’的通路。”郑喆把自己躺倒摊平成一个长饼：“沈教授坚信，代表能量源的三块镜子碎片中，留有通往生命之门的通路。但具体怎么走，外人无从得知。你要自己去找。”
生命之门……那片神秘镜中空间通往的方向？如果找到那里，是否就有办法对抗逐渐觉醒的世界意识，为人类找到出口？
詹雪灵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们在学校内休整到快傍晚才离开（“来都来了，请你们吃食堂”郑喆语），在校内小卖部补充了些纸笔之类可能会用上的杂物，就要离开校园时，竟然接到了一个委托。
前江一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挨着，有个个子很矮，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小女孩，偷偷凑过来，眼巴巴地求姐姐们出校后帮她去看一眼弟弟。
弟弟？
詹雪灵问：“你家大人呢？怎么会把小孩自己放在家不管？”
小女孩眼泪都快下来了：“我爸妈都去外地打工了，弟弟自己在家，我怕他饿死……已经下了一整天雨了，他最害怕雨天，如果跑出去就坏了……我不到假期不能随便出校，呜呜呜……”
她给出来的地址在前江市南部，桥头大道的一栋公寓楼。
詹雪灵：“一楼……楼道里？你确定你弟弟在这儿？”
小女孩拼命点头，并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拜托姐姐了。”随后可能是怕她拒绝，撒腿便跑。
“喂！”詹雪灵呼喊不及，无奈地摆了摆手中的“委托费”，十块钱：“那就去看看吧，反正离学校很近……”
尽管知道小女孩的话可能不尽为真，但实际到达之后，眼前所见还是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昨晚的暴雨将公寓一层淹得不轻，台阶上全是水，水洼里泡着几处垃圾碎叶，还有一个大快递箱。
快递箱中，放着一个水碗，一个食碗。一只通体漆黑，嘴巴和四爪雪白的小猫，扒在快递箱后面露出乌溜溜的圆眼睛，警惕地瞪着她俩。
詹雪灵喃喃道：“……弟弟。”
丁慧雯扶了扶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