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的名字叫大壮——詹雪灵起的。
她原本因今日见闻临时起意,想给小猫起名叫邦德,遭到了剩下两个人的一致反对。
那个溜过来拜托她们看弟弟的小姑娘,果然没说实话。这只小猫应当是公寓楼里散养的流浪猫,不知道谁在它脖子上栓了条链子,想把它圈起来定点喂食,还给它找了个箱子和碗。可是连日大雨,小猫在泥水中泡得湿漉漉毛嘬嘬,想跑又跑不了,好心反而办坏事。小姑娘父母不在家,无奈只能找路过的家长们求助,便找到了詹雪灵头上。
小奶牛个头虽小,凶悍不减,见人伸手先嗷呜一口啃了过去。詹雪灵也嗷了一声,连忙把手指抽回来,结果发现,小家伙力气太小了,连皮都没咬破。
丁慧雯蹲下身,仔细给它解开了绑在脖子上的束缚圈,把它搂在了怀里,尽管它脏兮兮的皮毛蹭得她衣襟上全是泥水。
流浪动物对可以亲近的人类,总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小猫在丁慧雯怀里缩成一个黑毛团,不动也不挣扎,只偶尔打一两个喷嚏。但它见詹雪灵伸手,依旧嗷呜一口啃过去。
詹雪灵从没养过猫,此刻难得有了些手足无措:“它也太小了……有三个月吗?是不是应该找地方给它洗澡?它吃什么,要喝奶吗,上哪儿去找奶给它,人吃的东西可以吗?我们要把它带走吗?”
丁慧雯答道:“应该有三个月了。流浪猫一般都比较瘦小。”
单望插话:“古话说玄猫镇宅,吉利啊!带它走吧!”
詹雪灵面无表情道:“首先它是奶牛猫,不是纯黑色的玄猫,其次,你这么一说,我怀疑接下来要出大事了。”
一语成谶。
詹雪灵第二天醒来时,看着窗外天幕破碎般往下倒雨的架势,头一次有了想把单望的乌鸦嘴封起来的冲动。
她们晚上是在旅馆里过的夜。从前江一中出来之后,难得未见追兵,也未感受到窥视,詹雪灵本着见招拆招无招我便躺倒的想法,找了家旅店入住,进去后先痛痛快快把人和猫都洗了一遍,再拿吹风机,把小奶牛吹成蒲公英式热烘烘的一小团。
她伸手挠小猫下巴,喊道:“大壮。”
小猫岿然不动,根本不搭理她。
丁慧雯性格谨慎,进门后先检查了一遍房间内是否有摄像头,确定无事后才安定了下来。
单望这人有个好处:虽然说话时爱神神叨叨,但不常说话,换言之,他自觉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在了很低的位置。原本詹雪灵还想过两女和一理论上的男人同处一室是否会尴尬,结果发现,对方毫无打扰她们的意思,正认真搜索流浪猫二十厘米的身高应当有几个月大,以及幼龄期小猫吃什么。
“……三四个月。可以吃猫粮和煮熟的肉类了,但不能喝牛奶。”
詹雪灵按他的说法,在楼下餐厅为小猫买了些白煮鸡胸肉,再一丝丝揪成条,拌上水喂给了它。
小猫吃得啪嗒啪嗒,连头都不抬,看上去是饿坏了。
室内气氛如此温馨,一个小东西的存在,让冰凉的空气都仿佛增添了温度。在此时此刻,丁慧雯是唯一一个会主动破坏气氛的。她端坐在椅子上,把之前面壁的单望音箱转过来,对着詹雪灵,严肃开口道:“我们明天不能回岩西。”
詹雪灵点点头:“我明白。”
那个未知威胁者大概率还在通过ROOTS监视她们。之前单望告知过她,ROOTS根据控制范围不同分为不同级别,首都外的应急行动人员能动用的ROOTS,其控制范围应当不会超过一个地级市。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人位置还在岩西,她们距离岩西越远越安全——仅仅是理论上安全。
丁慧雯低下头来,翻动了下自己的指甲。
她沉吟道:“这几日的见闻,以及跟你们的交谈,让我逐渐确定,彭茹的车祸很有可能有人在背后操纵,大概率与ROOTS或者能量源有关。如果在岩西市无法找到更多线索,接下来,我想去首都。当年她和她的丈夫均在那里供职。”
詹雪灵问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哪个公司?”
丁慧雯摇头:“不清楚。保密单位。”
对话陷入僵局。单望突然发问:“你对这个徽标有印象吗?”
他在屏幕上打出了一个徽标的图案,线条呈银灰色,对称型,主干两侧蜿蜒伸出曲折繁复的根系。
詹雪灵“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在医院时见过!”当时追赶她的车辆里,有一辆车头上顶着这样的徽标!
单望介绍道:“国科院下属的特别行动组组徽,他们下辖有三个大组几个支队,队员均有ROOTS的操作授权。”
詹雪灵恍然:“你怀疑监视者是他们中的一员……”
单望做出点头的表情。
丁慧雯先是摇头想要否认,后又僵住。
她缓缓搜集着记忆,似乎在从很久远的印象中拖拽出东西来:“彭茹曾经给我打过视频电话……我接电话的速度比较快,一扫而过的时候,我看见她把一个,树根一样的塑胶演示模型,交给了身边的人,但没有问她那是什么…… ”
单望若有所思道:“特别行动组徽标,以及美澳拉基地的主要研究项目,均来源于ROOTS。相传ROOTS第一次出现在悉然中心的实验室内时,就是这么一副坑坑洼洼的样子,像刚从地表中挖出来的树根,又像从心脏里拔出来的血管丛。后来,ROOTS原型机被转移到国科院,移入地下基地,如果彭茹是美澳拉的工作人员,有可能接触过它。”
詹雪灵不由得想起了父亲的嘱咐:如果遇到危险,就离开家,去美澳拉城。
单望潜入美澳拉基地后被封锁进心灵迷宫,他身体的所处位置应当也在那附近。
现在,三个人的线路收束归一了。
“那我们明天醒来就往首都走,去美澳拉基地,大家意见一致吗?”等伙伴们回复同意后,她伸手抚摸了一把大壮的背脊,“赶路时可以把猫放进镜子空间里,吃饭时再放它出来。”
随身空间变随身猫砂盆了……她在内心自嘲着,但情绪很好,还有些即将迎接新挑战的小雀跃。
这点雀跃在第二天醒来,面临铺天盖地的大雨时,被当头浇了个正着。
詹雪灵目瞪口呆:“雨怎么会这么大?”
窗外,极目所见之处,已经看不见没被淹的地面了。五颜六色的车辆化为泡在水中的船只,在齐底盘的积水中艰难跋涉着,时不时有车熄火倒漂,事故车撞成一团。穿着雨衣的上班族们,把裤子腿都撩到了腰上,仍避之不及,一个个被暴雨击打得透湿。
詹雪灵忍不住把猫搂进怀里,深呼吸了一口它热烘烘的头顶。幸好昨天把大壮抱了回来,否则……极端天气下的流浪猫狗,被淹死是唯一的下场。
她们所在地位于桥头大道,如字面所言紧邻着松江大桥,地势向来低洼,但流水贯河汇聚入江,街道上不应该有这么多积水才对。
除非……江面暴涨,发生倒灌或内涝。
单望仔细观察了下远处:“积雨云是从松岩山那边过来的,岩西市的方向。”
詹雪灵警惕地问道:“如果前江都淹了……那岩西呢?”
岩西市前几天向他们生动展示了什么叫人祸,今天大概要向人类介绍,何谓天灾。
储玉海临到两城交界处,已经被暴雨和倒歪的树木阻挡住了去路。他无奈弃车,开启了“模拟树”的变形功能:车轮化船舱,车身变甲板,“蚕茧”一转,成为给船只提供动力的马达,储玉海以蹲踞姿势俯在变换出的摩托艇中,顺着前松江一路向前冲去。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是挥之不去的惊愕:视野范围内,已经是一片汪洋。
他极速录制视频,将影像回传后,联系金铭道:“这雨势不对劲。”
北方城市,秋冬季节,本不该有这么多的雨水。如果山麓一带形成涡流导致降雨,那理应离松岩山越远,雨势越小,不应该出现这种前江雨势大于岩西的状况。
并且,北方城市不同于南方,城市降雨承载量低,排水设施大多老化失修,在强降水天气中更容易出现洪涝或者泥石流等灾难。
以储玉海的意见,此刻什么感染病人都是小事,回退联合,共同救灾才重要。
可他耳机中传来金铭平静的指令:“继续前进,去往前江市。途中无论遇到什么,都不用理会。”
储玉海难得尖锐地问了一句:“要是有人死在我眼前呢?”
金铭沉稳回答:“那不是你的工作。”
两人僵持之时,前松江水面猛涨,浩浩荡荡裹挟着洪水向前。
身后传来公路垮塌的声音。山道上还困有几个行人,正在大声呐喊着呼救。
储玉海按紧耳麦,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问道:“师哥。”
“嗯?”
“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对话时,储玉海握住了那枚隐约泛着黑色光泽的“蚕茧”,完全没有留意上面的异变。
金铭的眼神从他回传来的视频画面上一扫而过。
他沉声回答:“请相信我。”
“……好。”
下一秒储玉海翻身跃步上岸,金属装甲瞬间切换,冷铁在分厘间延展变形由船变车,温驯俯在了他的身前。他一把拽掉头盔和耳麦,将装备随手扔开,任由暴雨裹挟着雷电向他面门扑来。
他对着无人能听到的天空回答:我相信你。
现在我要去践行,过去的那个你,教给我的事了。
这一边,储玉海骑上摩托,以势不可挡的姿势倒转方向,朝着山上那群呼救的行人冲去;另一边,金铭皱着眉头,把对讲设备“啪”地扔到了地上。
002坐在他身后的手术台上,正捧着肚子笑得前跌后仰。他擦了一把流不出来的眼泪,感慨道:“我都看哭了,金队长。哈哈哈哈哈哈……”
金铭沉着一张脸,一语不发。
“你想让他离开岩西市,躲过接下来的灾难吗?谁想到,人家压根不领情!这边都要屠城了,那边还在叙旧,你们两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人打断他,他自己揉着眼眶,给这段话做了总结:“真是恶心到让我作呕。”
金铭缓慢移动已处于开启状态的ROOTS,光脑上浮现出授权时间倒计时:两小时二十五分三十秒。
ROOTS光脑运行需要双人的生物识别信息以及“蚕茧”认证,经授权开启后,在授权时间内,可由单人操作使用。金铭这几天以来,一直在以假指纹和从孙博士处得到的假“蚕茧”双重凭依,盗用储玉海的权限,开启ROOTS,对詹雪灵等人进行监视。
每次外出行动需要把“蚕茧”交给储玉海时,他一直小心谨慎,控制着使用时间,以防超过002所说的三小时界限。储玉海粗心大意,一直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东西被调换了。
但眼看今天,三小时内,对方是不会回来,也不会按照他的指令走了。
金铭沉默了片刻,突然起身道:“走吧,02。”
他们无声无息,并肩出了岩西医院。
距离授权结束、储玉海身上的假“蚕茧”爆炸,还剩两小时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