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江市，桥头大道，一家地下购物中心的超市里。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女理货员。
前江市位于松岩山山麓以北，前松江穿境而过，应对暴雨的经验比起一般的北方城市要丰富一些。早在昨晚，市里已经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要求各大公众场所都做好防汛准备。李魏西和她的同事们忙了半夜，铺好防滑垫，备好物资，通知货车改期，并且将仓库中库存的沙袋一个个拖出来，在容易进水的地方堆起了小型堤坝。
地下商场的进门口，以及停车场门口，都有防雨的斜坡斜顶设计，只要不发洪，普通暴雨影响不到室内。
可今天，过去的经验失灵了。
李魏西忙得腰酸背疼，趁着下雨天，超市内没什么顾客，坐在米面油区悄悄偷了会儿懒。她不敢让带班的看见：理货员的基础工资是两千三百六十，加上一部分计算方法复杂到李魏西看不懂的绩效奖励后，实发到手能勉强有三千块，但不能缺勤，每被带班店长看见工作时间休息一次，扣五十。
有些时候，李魏西会觉得自己像拉磨的骡子，生下来之后按照嚼口分批，绑定给命中注定的磨盘。亲戚家曾养过一头骡子，因为从魏家庄买来，出生时三十五斤，便唤它为魏三十五。李魏西父亲姓李母亲姓魏，老家在岩西，因此叫做李魏西。她仔细琢磨，怎么都觉得自己这名字起的，跟骡子差不多。
现在的年轻人都没见过骡子了。他们不爱干活，也没下过地。李魏西对此很欣慰：都跟她一样干半辈子体力活，还有什么出息？
但此刻，从体力活里学来的经验，让她直觉有些不对。
米面的重量不对。
同样是一袋十公斤的大米，李魏西一上手就感觉出来了：发沉，比平常至少重了好几公斤，发潮，发出一种松散的沙啦声。
她翻了翻入库单。是新米，不至于受潮啊。
她又去柜台上挨个掂量了一圈，都不对。但上称一称，依旧是完完整整的十公斤，没多出哪怕一斗来。
同事笑话她：“人家卖布料的，号称眼睛可以当尺用，你这种也厉害，手可以当秤砣用！”
李魏西没吭声，自己去库房里找了袋货损的陈米，掂量着，重量还是不对。
她一把扯开了米袋子。
松散的编织袋打开，露出了里面用塑料真空袋密封好的米砖，瓷实，雪白，但袋子莫名膨胀成了球状，米粒松散浸泡在里面。对，浸泡。不知何时，袋子里注进了一汪并不外溢的水，透明里渗着丝丝白色，上半截是透明清水，下半截像米汤。
可是真空袋并没有破。
李魏西颤着手，用指甲划开米袋，汤汤水水哗啦溅了她一手。
这时候，超市的零食区传来叫骂声。
有个人莫名其妙俯倒在货架之间，看起来似乎睡着了。理货员们见今天进店人不多，懒得走动，尚未发现靠里的货架中倒了这样一个人。但偏偏另有一个顾客转到里面，没停住脚，“咣唧”被绊了个狗吃屎。
“谁大白天在地上躺着睡觉啊！有没有点公德啊！”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把地上那人翻到正面，猛然对上了一张被水泡得青白，仿佛死人般肿大泡烂的脸。
尽管，对方还在微微呼吸。
“啊啊啊啊啊啊！”
顾客被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后面的货架上，把架子压得向后倚靠过去，薯片虾条膨化食品洒了一地。距离他们最近的理货员正快步往这边走，不小心踩炸了一袋薯片。
“砰”的一声闷响后，从薯片袋里冒出来的不是空气，是混合着碎渣调料的水柱。
“怎么回事？”超市大厅里乱做一团。
李魏西和同事赶紧去检查了一圈门口的沙袋，虽然外界暴雨倾盆，但沙袋尚且完好，墙角和房顶也未见进水的痕迹。
但是这水就是钻了进来，从包装袋里，塑料瓶里，纸箱子里……一切犄角旮旯的空间，都成为了滋生水流的温床。
几秒钟的功夫，地面上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水。
更可怕的是，理货员们，仅有的几个顾客们，开始陆续倒地。
李魏西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她脑子发木，腿发战，昨夜没休息好的脊背正在抽搐着疼痛。但她依旧清楚地意识到：一，她还有力气支撑身体，没有昏迷倒地的迹象；二，水还在往上涨。
得把倒地的人都扶起来，疏散出门，不然，小腿高的水都能淹死人。
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大力支撑着李魏西，让她挺直了腰板。
“不能睡！！都醒醒！！”
炸雷般的喊声惊醒了几个昏迷程度浅的人，其中80％是女人。超市理货员这个群体里本就女性居多，她们一个搀扶一个，勉力爬起，用运货的小推车把昏迷过去的人搬上去，鼻腔朝上，再逐个推到门口。这其中，李魏西出力最多。
店长醒来之后，还在她背后心疼地喊着：“货！把低货架的货运上去！都被水泡了！”但无人理会。李魏西推着小车，载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胳膊上绷出涨紫的青筋，她脑海中此刻居然只剩一句话：
“明天是不是不用接班了？”
水迅速淹没到了小腿，更可怕的事来了：由沙袋堆成的堤坝溃败，街道上的洪水高过了阻拦水位，开始逐渐向里漫。
得尽快出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电梯井浸水漏电，没人敢走，只能走楼梯。但商场正门是朝外推的玻璃门，此刻在潮水的阻力下产生了巨大的虹吸，门扇紧紧合住，推不开，浑浊的污水通过门缝肆意往里灌。
——这么大的流量，已经不是来源于降水了。
前松江的江水在助推城市内涝。
“走消防井！”李魏西高喊了一句。几个人推着车倒奔回来。
纷忙的逃生中顾不上许多，有个昏迷者坐不直上身一栽，跌进了积水里，头再也没抬起来。而地下商场的氧气在极速耗尽，个别矮小的女人已经开始喘不过气了，被迫放弃了手上的推车，以及昏迷的同伴。
他们一直以来熟悉的工作场所，地下空间，此刻似乎换了一副模样，开始试图露出獠牙扼杀他们。李魏西一直觉得，人活着看命，此刻她意识到，死也看命，命就代表着虚无缥缈无处捉摸的死亡本身。
我不想被淹死。能不能换种舒服点的死法。
她拼了命地往前冲，左手右手各拉住一个理货员——现在她们几乎是在浪涛里向前游——李魏西的力气真大啊，她感觉此刻，自己腿蹬一下，几乎能迸发出平常十倍的力量。这力量仿佛来源于脚下的土地，逼着她推着她，带着同伴往消防井的角落赶。
说是消防井，其实是消防烟道，幸亏上级当年验收时要求过，地下层都必须有与地表联通的排烟管道房间，不能尽数封死。
但希望也代表着绝望：消防烟道被铁门锁死了。
这种时刻，再上哪儿去找钥匙呢？
李魏西俯在门口，绝望地冲墙面上拍了两下。粉灰墙面被水泡过之后特别松软，只几下，便锤出了几个手腕大的坑。
离她最近的同事才三十多岁，此刻脸色惨白，不知道是被水泡的还是被吓得。她喃喃道：“李姐……你看那边。”
不用她提李魏西也能看到——保安值班室里，飘出来丝丝缕缕的碎发，以及人的骨节。杂物顺着水流乱转，漂得到处都是。她们已经无法找到保安了，钥匙的希望被堵死。
李魏西原本以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会想一下自己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想一下早就去世的父母，但瞬间，眼前一花，她看见了一个青年。
高高瘦瘦，青茬头，年纪很轻，眼带红光。
李魏西在水压堆积到胸口处的窒息感中茫然回想，我脑袋晕了吗？我儿子不长这样啊。
那个青年大声开合着口型，似乎在对她喊着什么，李魏西思维昏沉，渐渐被洪水淹没。
我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她茫然想着。
很奇怪啊！死亡近在眼前，脑海里不是最亲的人，不是遗憾，不是此生走马灯，而是简单的两个字，“我想。”
她有多久没说过自我的话了？
在沉入水底前的最后一瞬，有如电流般的战栗感穿透了她的全身。李魏西睁开眼睛，即便在水中，她的双眼也毫无刺痛感，依旧可以视物。
她听到了，那个青年的喊叫声。
“打碎门，跳出来！”
“你有这种力量！”
李魏西晃动着肩膀，在水中游动着，原本腰椎处的酸痛一扫而空。
真好啊，她恍惚想。我大概是死了，才能这么轻松——她一拳砸碎了铁门的门锁，再缓缓伸手将沉重门板逆着水流拉开，仿佛拉开了一石重弓。
接下来，进入烟道，扒开铁条铸成的防护网，对她而言像是喝水那样简单。她轻而易举爬到了烟道出口和一楼地面的交界处，再次陷入茫然。外面全是水，家不知道能不能回，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跳！”
再次，炸雷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次换成了一个女孩。
李魏西把肺里的水全部擤了出来，混不吝地撸了一把袖子，流露出几分，在她身上五十年未见过的匪气。
好。她回答。
下一刻她蹲踞在消防烟道顶的钢丝圈梯上，紧紧攥住，大腿沉劲发力，像弹簧一样托着她高高跃起，向前扑去——
她落到了一个，四方四正空空荡荡，着眼之处只有一片灰白的，大方块里。
几个人慌张向前，过来扶住了她，而李魏西此刻比外表悍勇得多，她摇头拒绝了所有帮助，自己缓缓站直了身体，打量起了周遭。
他们此刻似乎正浮在水面上。有水流和暴雨击打的声音从外界传来，但挤不破这一方独立的小世界。空荡的灰白色……屋子？里，或坐或站，待着几个人，他们都一副落汤鸡般刚从水中捞出来的样子，衣服脏污到满是泥水。
泥水直直低落，跨越空间边界，汇入街道上的江河。
李魏西的第一反应是：幸好这神奇的地面不会留污点子。
此刻，她才迟钝地开始寻找：空间的主人是谁？谁救了她？或者说他们，毕竟这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刚从水灾里逃出来的。
她很快便发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站位最前的，两个女孩身上。
卷发的女孩转过头来，眉头微锁，随即咧嘴一笑。
詹雪灵说：“你安全了，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