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慧雯沉声道：“我刚才通过行车记录仪的镜头看了一下。虽然都沉入水中了，但隐约能看清，商场门口的道边停车位上停着一辆车，车牌第二位是E。”
车牌的第二位字母一般代表所属的地市，E代表岩西市。
光点在遥远处摇动，詹雪灵一颗心沉了下去：“从岩西过来的……接受过治疗，被植入了还原子弹的感染者？”
经受过治疗的人，一旦异变，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感染病人，并试图吞噬杀害他们。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一群人都堵在露台，原来不是为了救他们，而是拿他们当储备粮。
将人扔入水中，在变成感染者的同时，亦满足了他的杀人欲望。每天吃两个，剩下的人就能苟活？
一夜之间，丛林法则已经蔓延到如此地步了吗？
“虽然我们还没办法确定那辆车的主人是谁，但他的几率很大。”丁慧雯的眉头深锁，“人群全部没有被感染，应该是因为他。”
单望接话：“空间秩序紊乱绕过了有子弹的区域……世界意识在刻意躲避ROOTS，以及它的衍生物。符合二者之间相生相克，一方吞噬另一方的定位。”
詹雪灵喃喃道：“背后那人，在岩西市投放了这么多，会导致异变的治疗子弹……该不会就是在等今天吧。”
他在把岩西市当什么？实验地？斗兽场？
詹雪灵突然想到，当初在她租住的那个公寓内，储玉海原本已经用子弹打中了她，正要上前抓捕，却突兀地被人唤回——现在想来，她这个所谓的“零号病人”是幌子，对方的真正目的埋得更深，他要扩散感染，才能名正言顺施行“治疗”，留下能与活化的世界意识对抗的东西。
如果说他们这些感染病人是“种子”，那对方散播的东西算什么？ROOTS的虫卵？等待虫卵孵化后，便会自动去捕捉猎物，吞吃“种子”？
单望的声音低了下来：“是‘蚕蛹’。”
詹雪灵凉凉道：“你又藏着一项信息没告诉我。小本本记上了。”
“不不不，之前告诉过你，我只能间歇性地看到某些有关未来的指示。”单望努力解释：“这段信息是今天才看见的，上面说——”
大树破土于2341年10月19日。
蚕蛹破壳，蚕茧抽丝，巡逻者开始觅食，人类是它们最合适的寄生品，最美味的猎物。
要清醒。
这该怎么给詹雪灵解释？直接念会显得更神棍。单望难得手足无措了一回，随即，他用自己能理解的话，把看到的文字变了个措辞，转述了一遍。
詹雪灵恍然道：“就是说世界末日的锅，要算到背后那小子头上，都怪他到处撒蚕蛹，对吧？”
……也行。
丁慧雯在一侧安静听着，按了下太阳穴，说：“我现在有了一定猜测，关于在背后监视我们的那个人是谁。”
单望：“正巧，我也猜到了。”
詹雪灵：“你们在说什么？跟我想的是一个人吗？”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交换意见，二楼露台上变故忽生，有人上前抓住横肉男的衣领，似乎在叫骂着什么。但横肉男手中有刀，他只轻轻一个比划，那人便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发火。
李魏西翻译：“他说自己会游泳，宁可跳下去淹死，也不愿意待在这儿受钳制。但通往室内的门被锁上了。”
“可跳下去不只是淹死的问题……”詹雪灵有点焦虑，搓起了自己的手指。
那种邪性的洪水，只要碰到便有极大的概率被感染。
横肉男一摆手，示意那个怒气冲冲的男人可以主动跳下水，这样的话他将不会再伤害剩下的人，还会从室内拿出食物分给大家。上一刻还跟斗鸡一样的男人瞬间缩了回去，用其他人的身躯挡住了自己。
看到此情此景，几个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魏西挠挠头：“我倒是能理解他。如果跳了确保活下来还行……活不了，就是为别人牺牲自己了。谁有那么高的觉悟啊，都宁愿别人去出头。”
詹雪灵苦笑。单望在她身边板着屏幕，虽不说话，表情上却透露着：“你看看，你看看。”
英雄主义roll出一个大失败……詹雪灵自嘲着，依旧打开门，跳了出去：“慧雯姐看好家。单望，帮我调一个人的视野过来。”
单望奇道：“那些人我都控制不了……咦？”
他找到了，露台区域内，唯一一个能控制的人。
那个主动跳进水的妈妈。
她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青白了无生气，身躯在洪水中四散，詹雪灵便借此闪现到了她的手臂上。她的能力在一次次运用中不断提升，现在已经可以在视野范围内，不超过一百米的地方直接“换位”了。
即便已经死去，这位母亲依旧五指紧握，仿佛不肯放下深埋在心底的仇恨。詹雪灵仰头看向二楼，与正看向水中的众人打了个照面。
她笑意满面，用力挥了下手。
在被困的众人眼中，怒涛卷动的暴雨和阴云之下，女孩的身影踏水而行，仿佛携光而来。
一切只花了短短几秒钟。
第一秒，詹雪灵凌空飞跃，只一步便站在了露台的栏杆之上，她的卷发在空中飞扬，黑沉的眼瞳中似乎镶了一层金边。她紧紧盯住了那个满脸横肉的人。
第二秒，男人仓皇躲闪，仍未逃过未知的掌控。他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无风自动，像被无形大手摆弄着，自己主动将兜内的东西掏了出来。有钥匙，有纸钞，有手机银行卡纸片……詹雪灵伸出手去，那串钥匙逆着黑沉的天光与骤然加剧的雨势， 主动飞到了她手中。
纸币在空中飞散，竟无一人敢捡。现实社会中最珍贵的东西，此刻成了一纸空谈。
第三秒，在普通人看不见的世界里，男人胸口的光点被蓦然击碎，还嫌不够， 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涌动，从左胸转移到喉咙处，鼓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
下一秒，他张开嘴，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人群惊惶地朝后抵去，快要塌在露台栏杆上。
詹雪灵猛然握拳。表情和那位沉入水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用换位能力，将男人的心脏那一块血肉，活生生“拖”了出来。
这是她主动杀的第一个人。
直到一切平息之后，詹雪灵依旧有些恍惚：她杀人了。
很奇怪，没有任何主动下手杀人的道德负罪感。就好像她已经做过这件事很多次，清晰每一个步骤，如何找到心脏，如何拔断血管，如何顺着气管挪动……
她非常确定，自己连小白鼠都没杀过：有几个文科生会去做生物实验？
那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哪来呢？
单望被丁慧雯托在手上，此刻有些洋洋自得：“我配合得好吧？特效满分！”
詹雪灵只能让两个空间互换，还没法做让钥匙主动向自己飞过来之类的炫酷操作。于是，可以控制非生命物品的单望，主动担当了本场战斗的特效师，帮詹雪灵在众人面前立下了一个上天入地的超人形象。
詹雪灵心下一软，难得夸了他一句：“……不错。”
被解救的人们一边往镜中空间里走，一边不住感谢着詹雪灵。那个先前最咋呼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点头哈腰，一点瞧不出先前的怒气。换从前，詹雪灵大概会不屑于他的变脸，但此刻她心态已经变了。
“都是苦命人。”
人生在世，总会随机遇到一些摆不平的危难，能否成功渡过，有时候掌控权并不在自己手上。
她点点头，示意李魏西给大家分食物：从地下超市中救李魏西时，她用换位能力从被水淹没的负一楼换出了一些食物和矿泉水，并细心地消除掉了被洪水附着的感染因素。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不用她指挥，李魏西已经主动把活都处理好了，喊了几个人维持秩序，依次派发食物。她嗓门大，力气强，耳朵还尖，只几下把屋子里数十个人收拾得妥妥帖帖，没有一个敢不服从安排。
单望感慨道：“成为感染者后，李阿姨的能力范围反而拓宽了……‘历选者’，就像古话说的那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詹雪灵拧紧眉尖，瞥了他一眼。
她想说：“阿姨需要这样的福气吗？”
不，如果能选，她大概还是会选择正常，而且受缚的生活。每天忙碌于工作、家庭、子女、房贷、药费……许多普通人一辈子都是这样过的。算不上好，也很难说坏，但摧毁正常生活后再强塞给她能力，怎么看都不算馈赠，而像补偿。
但这话不能跟单望说。詹雪灵已经发现了：可能是由于改造人的身份，单望在面对他人时有种发自内心的隔膜感，仿佛一个外星来客，在审视眼前地球人的种类、品相和数量。
在岩西时，他把被植入光点的人，视作炸弹而不是活人；在前江，他计算眼前人获救的概率，获得特殊能力的概率，像一名育种的农夫审视他的苗圃。
也因此，在开始救人前，詹雪灵和他大吵了一架。
单望觉得她不该把镜中空间开放给身份未知的受灾者，为此急得团团乱转；她觉得对方过于冷漠，自己拥有了这样的能力和奇遇，就该尽可能地用上。
当时，单望说：“我不是觉得你不该英雄主义，或者逞能。你有能力，但这种能力很稀有。未知的窥探者还在背后追赶，此时多一个人知道你的底牌，就会给将来留下隐患。我只是不希望你拿自己去赌。”
詹雪灵：“如果我此刻什么都不做，坐视着灾难发生，那我拥有再强的能力有什么意义呢？留着发霉吗？”
单望：“你怎么判断你救的人到底该救，还是不该救？前江市有几十万人，你能救几个？”
詹雪灵：“你搁这儿给我上什么价值呢？”
两人疯狂辩论，谁都说不过谁，直到丁慧雯出来打圆场：“好了。空间是雪灵的，听她安排。”
二比一，单望憋屈闭麦了。
直到在洪水中走了一圈，见证了各色各样的人，詹雪灵才勉强承认：单望的话有一定道理，并且出发点是为她好。
可她有自己的坚持。倘若为了自保违背本心，她可能会再次变回前几年的状态：没有牵挂，没有联系，没有想做的事，每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救人，是她维持自我心境，从末日下的焦虑中挣扎出来的，一种手段。
我，有所能。
我不是那么无能为力，即便之前找不回母亲，后来留不住父亲，再最后，自己流离失所。我有自己可以做的事。
单望不能算心狠，也一直在尽力帮助她和其他人，但这种视角和目标上的差异，是两个人无法协同，只能尽量去适应的。
她开口问道：“李阿姨。”
李魏西扎好手边的方便面箱，回头看她：“怎么了？”
詹雪灵把声音放得又低又轻：“你觉得是现在，浑身力量的状态好，还是之前的状态好？”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阿姨的同事里，能活下来的人十中无一。干嘛为了自己的迷茫，在对方伤口上撒盐？
幸好对方也没太在意。李魏西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远方：“我哪有空去想这些。我现在，就想水退了赶紧回家，看看家里咋样了。”
詹雪灵尴尬一笑，李魏西瞅瞅她，似乎看透了她表情中的迷茫：“短视频上有句话挺流行，不知道你们小年轻看过没。”
几个小年轻虚心求教。
“有时候最消耗你的，是无谓的踌躇和担忧。”李魏西拿捏起普通话语调，尽力不带口音地把这句话背了下来，下一句直接破功，又回到了方言。
“老子愿往哪里走往哪里走。”
詹雪灵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单望略显悻悻的，让丁慧雯把自己转了回去。
可能阿姨的话中，有着某种一往无前的神力。第二天，水真的退了。
在水退之前，詹雪灵他们在未曾设想时，猝然收获了一份礼物。
——从天而降，强买强卖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