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上午,前江市,天空中雷鸣怒号,洪水冲刷着岌岌可危的旧秩序,与此同时,岩西市的雨停了。
如果把前江的状况比做“发芽”,那么岩西,便相当于破土后的狼藉。
一场大雨当空洗荡,万事万物生根滋长。
李慧根这天醒来时,只觉得身子很沉重。
他缓慢地将双腿从床上拖动下来,不自觉咂吧着嘴唇。梦境中令人留恋的滋味还残余在脑海里,他梦见,自己又一次遇到了初恋,并与已为人妇的她背着双方家庭偷情。
他八十一岁,对方二十一岁。
年龄差并不值得羞耻,他习惯于把女人往美的方向想:娇嫩,鲜美,青春永驻。至于他自己,任何状态任何年龄,都是好的。但这话不能对妻子说,会被她扇大耳刮子。
他不自觉竖起了耳朵,生怕被身边的妻子察觉。但房间里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李慧根在原地发起了呆,过了片刻后,他才终于积攒起足够的力气,给左脚套上了一只鞋。
他的鞋带像球蟒般原地盘卷着,温和为他衔来了另一只鞋。
“……好孩子。”李慧根略显欣慰地说。
他穿好鞋袜,佝偻着背脊,颤颤巍巍打开家门,牵着一根鞋带,和一支猴样扒拉着他裤腿的拐杖,顶着刺眼的日头拐到了大街上。
不……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大街了。
房屋塌陷,道路断裂,车辆一辆嵌进另一辆中,岩西市此刻的模样像极了地震时被打翻的水杯,空间重叠成层相互切割,时间在同一时刻疯狂前进倒退。
数不尽的人都像李慧根一样,在阴云挥散、阳光刺眼的这一刻,来到了大街上。他们行走在数不清的“路”交叉成的丝网中,每一次踏步,都在丝网上溅起独一无二的涟漪。涟漪荡漾开来,回寰无尽处,形成更多的网。
李慧根便知道,他们已身在笼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器官,手,眼,四肢,心脏,都迸发出崭新的喘息,想要撒着欢往新方向奔跑,但也许,出于尊老爱幼考虑,它们依旧乖顺听从于他的使唤。
“好孩子们。”他微笑着,对自己的眼睛嘴巴喉咙说道。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平静,眼前随处可见互相撕咬的人群——仅限于牙齿还留在身上的人们——有男人把另一个女人压在身下啃噬,已经啃掉了半张脸,还有人穿着半扇衣服和内脏,在墙沿上飞奔。血泼洒在墙面上,显露出浓艳摇曳的姿态,有人在那里比剪刀手自拍。自拍用的不是相机,而是其他人的眼珠子。
他们一步可以达到一万步,一万步可以成为一步,此刻出现在彼刻,彼刻出现在此时。
现在那个彼刻跳跃到了他的脑海中,挤掉了关于艳情的回味。李慧根心脏猛一颤,从那个被啃食掉了半张脸的女人身上,看见了一角熟悉的碎花布料。
他妻子有一件样式相似的裙子,已经烧掉很久了。在她的墓前,他将它塞进了包袱,再点上了一把火苗。
他毕竟八十一岁了,妻子没活到他这个年龄。
他还自诩是个善良有品味的男人。自私过,隐藏过,背叛过,从未对自己的行为有过丁点反悔,但也实打实爱过人,曾被某些丝线般紧密的联系,牢牢拴在了地球上。
现在李慧根脚下,有万千罗网了。他的丝线却早就——断得彻底。
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潮水般的眼泪淹没,黄褐色的分泌物,从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吃我吧……”
他连连哆嗦着扑倒在地上,伸手一扽,把自己的胳膊塞到男人牙齿前,抢走了那片碎花裙角。
细碎的花色,跳跃在窗帘上。
曾几何时,公司绝不会同意曾芸购买带碎花的装饰。他们恨不得连员工工装都换成一式黑灰——当然,最终没有执行,是因为他们出不起订做工装的钱。
现在整块空间都是属于她的了,她可以把墙面装饰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可以开着椅子从三楼冲到一楼。四下无人,尽情随意,曾芸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加班。
她在毫无上司唠叨的情况下,全神贯注工作到凌晨三点,又从凌晨三点熬到了下一个凌晨五点。
双眼通红,太阳穴青筋突跳,曾芸却没感觉到丝毫疲惫。她抬起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她加班了三天三夜,时间刚过去一分钟。
她的整个人生似乎也被囊括在了这一分钟内:出生,上学,高考,毕业,工作。不敢请假,怕公司评优给她打倒数;不敢出错,怕拖累别人;被上司训,要忍着不能还嘴。加班,加班,吃门口的灌饼加鸡蛋,加班。
暴雨夜,只有她自己留在公司里干活,她往楼下望了一眼,只看见了满地狼藉,倒坍的推车,灌饼摊没了,招牌飞扬在风里。
当初妈妈怎么说来着?哦,这是你该吃的苦。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妈妈,曾芸喃喃道。我的梅花呢?
招牌刮落到对街,扶摇上了新路。在丧失了正常秩序的城市中心,无人管束,有些生命却因此获得了自由。
赵辉终于抓住机会,把自己饲养的那几只羊驼,都牵到了街道上。
他早就觉得对方可怜。商场里有那种专门的萌宠区,他的工作是哄带小孩的家长办卡,300块看十次动物。大大小小的猫几乎都被摸到应激,没人治,羊驼头顶上秃了一块,仓鼠死一批换一批,玉米蛇被拿出笼子,放在电梯口给人展示,矮脚马患上焦虑症,尾巴被不知轻重的小孩拽了许多回。
也许对方也觉得他可怜。没见过阳光,也没感受过风。每天顶着晨光上班,踩着黄昏下班。积攒足够的饲料,换取小小的笼子。赵辉仔细思考,未找到一样是自己身上,值得动物们羡慕的。
羊驼们睁着大而明亮的眼睛,喉头咀嚼着东西。那是什么,赵辉不太愿意去想。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掉了出来,他顺手捡起,把残损肉屑剥掉,才发现那是某个女同事的美甲片。
羊驼明明是食草动物,不知道吃肉影不影响健康。不对,人类可以吃肉,也可以学它们吃草。赵辉想着想着,加快速度跑了起来,他骑在羊驼身上,羊驼骑在他身上,十几处大大小小的脚步涟漪交织通往他想要去的地方,有阳光,有草坪。
他学着羊驼的样子四脚着地,跪在草甸上,用尖牙撕扯起带着苦涩味和水腥气的杂草。
荆棘和倒刺割痛了他的嗓子,他笑得像头顶的阳光一样灿然。
光芒穿过层叠蓝天,却无法穿透前江市头顶的黑云。
前江一中的课堂里,细碎的笔尖滑动声和交谈声,快要压过了窗外暴雨倾注,敲打在地面上的声音。
时不时有走思的学生好奇,探头探脑看向窗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无形屏障形成遮天蔽地的穹顶,温柔伸手,将他们护在了怀中。
郑喆收回眼神,轻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位向来坐没坐相的酒肉和尚,头一次庄重垂眼,双手合十,虔诚地开始诵经。
伴随着钟锤的敲击,钟声层叠直上云霄。雨水化散缕缕汇入沟渠土壤,洪水避道而过,让过了这一方安逸小世界。
无数个生者瞬间,无数个人世切片,汇聚在岩西市这片被选中的土地上,在金铭的眼前盘旋。ROOTS光脑仿佛承载能力到了极限般,闪动了几下,猛然黯淡了下去。但金铭知道,那是授权的时间已临近时限。
——也意味着,储玉海身上的假“蚕茧”,已临近爆炸边缘。
他僵在原地,仿佛化为了一座雕像。此刻,他已经离开了岩西市,伫立在城市边缘,如同一个冷漠旁观的收割者。
002这小子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四下空荡时,金铭突然很想找人说句话。
最终,他拿出了钱夹中唯一一张照片,那是还在恋爱时,妻子硬拉他去拍的大头贴。
手指拂动过相纸表面,沙沙的手感,金铭端详着照片上妻子的脸,无声开口道:“你相信我吗?”
你相信——
世间无数力量都来源于一个“信”字,人们生于斯长于斯,相信太阳东升西落,四季春去秋来,相信耕耘会有收成,努力能得结果,他们发明货币交换,学会价值衡量,他们编织语言和表达,靠血缘与情感相连接,他们如此相信,他们挣扎活着。
而一朝跌宕,人类社会的信任基础,原来如此容易被打碎。
储玉海喘着粗气,把一个又一个受困的人从山道上转移出来,运送到安全的地方。短短两个多小时的功夫,泥石流已然冲垮了高架,道路破碎,松岩山上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还剩最后一个。雨水演化为山洪,冲塌了所有能走的道路,储玉海用“模拟树”做成支架,勉力扒着泥土和石缝,爬到了一处陡崖边上。
他气喘吁吁地,把手递给那个缩在岩壁后的女人:“把手给我。我带你下去。”
他没想到的是,女人一巴掌甩开了他的手,眼神中是不加压抑的怨毒。
“都怪你们,是你们把灾难引到岩西来的!”
她是谁?她在说什么,不,她知道了什么?我们,我们做了什么?储玉海茫然后撤了两步,蓦然发现浑身肢体都有些不听使唤。
无形引线似乎在脑后点燃,阴影笼罩住他的双眼。
他想起师哥多年前告诫他的话:“永远要相信,你所做的事有意义,你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亮他人。”
那一刻,储玉海听见了自己心口处,传来裂缝绽开的声音。一寸一寸,迅疾又干脆。
心魔生于自我质疑那一刻。
“啪”的一声,无形的倒计时走到了尽头。
储玉海身上的“蚕茧”迸发出他从未见过的夺目光晕,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随即猛然炸开。
他还残留着那种茫然无措的神情,在光晕中向后倒去,在惊动整个山间的光影和炸响中崩碎,一片一片,如同他没来得及救的许多个人那样,直直下坠,掉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