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西市的混乱迅速落下帷幕,黎明未过,黄昏已然来临。
庞礴,浩大,充斥着宁静气息的黄昏,迅速包裹了这个城市,如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丝绸,缓慢而坚定地,将整个城市从地表“拔起”。
也拔起了属于这片土地的那些人们,李慧根,曾芸,赵辉……枝干脱离根系,前尘旧事,爱恨愁苦,数不清多少张或年幼或衰老的脸庞在此刻定格,只此一瞬。
下一秒,街道盘整如新,水流倒逆入云,房屋重建,市场再次熙攘。
人类世界恢复了过去应有的秩序井然,他们穿行于世,笑容满面,在被包裹的隔绝的“蚕茧”城市里,反复过起了这一瞬的人生。
“蚕茧”的名字便来源于此:它是ROOTS的分枝,由其主动分离,可作为特别行动人员的认证终端,生产还原子弹,“蚕蛹”。它真正的本质作用是:在“蚕茧”可覆盖的区域范围内,接管复原,已活化的时间、空间与能量秩序。
装备摆在那里,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把它发挥出最大效用。此前,詹雪灵借助储玉海的“蚕茧”,能够看到眼前空间的颜色沉淀,帮助感染患者复原身体或粉碎“蚕蛹”,她并不知道背后的原理,但凭借着能量源与“蚕茧”之间的感应,无师自通学会了它的用法。
如果换储玉海自己来,顶多把这东西当豌豆荚使。
能够瞬间接管一整座城市,剥离其对周遭城市的影响,使用“蚕茧”的人能力定然不低。
看到这幕景象,金铭便知道:那个人到了。
他轻叹一声,从栖身的阴影处主动走出,对着来人敬了个礼。
“队长。”
来人四十多岁模样,眉宇刚硬,鼻尖略显鹰勾,脸颊带疤,身穿军绿色作战服,纽扣一丝不苟扣到脖颈 处,举手投足间,一副军人做派。见金铭招呼,他只简短颔首,随即继续抬手,维持着自己的动作。
在岩西市市中心的位置,突兀出现了一座尖塔。它看上去像高耸入云的教堂钟楼,超过了城市内最高的建筑物,但过往路人没有一个朝它看哪怕一眼。
尖塔顶四方直立,俨然是一块纪念碑的形状。它记载着坐标和时间。
“岩西市。”
“278375人。”
“时间,2024年10月19日。”
278375个人生,自此扎锚定格。
自此,岩西市彻底封闭,与外界隔绝,所有人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依旧平和安稳,与外界相连的假象中。没有任何外界人员会发现,岩西市人的生活定格在2024年10月19日,他们将一次又一次重复循环,犹如蜃楼居客,根系飘散在漫无边际的海上。
国家科学院下属特殊病症应急处理大队队长,金铭和储玉海的上司,杜挽风,缓缓收回了手臂。
他是来解决烂摊子的——岩西市的混乱总得有人收场。但此时,他毫无质问事故原因的意向,只问了金铭一句:“你的队员呢?”
金铭有些怔忡。
“死了……一个,其余人员被我通知,提前撤离了。”
“死因?”
“……‘蚕茧’污染,发生爆炸。”
他等着对方问“为什么会污染”“死者是谁”,谁料对方根本未提,一双鹰隼般的利眼紧紧盯着远处岩西市的动向,明明身处地面,却仿佛居高临下。
片刻后,杜挽风才回复:“死得好。”
金铭猛然抬头。
……岩西市的动乱责任,总要有一个名字来背。
“你需要回首都履职,并配合完成事故认定以及相应情况报告。”杜挽风不疾不徐地说:“周遭城市的收尾处理工作将由其余队员完成,换句话说,你从现在开始被剥夺了接触ROOTS的权限,以及自主行动的权利,直到事故认定结束后才可以重获自由。上车吧。”
金铭深呼吸一口气,敬礼道:“听命。”
待到上车后,他依旧怔忡,脑海中许多画面来回切换交杂不定。他再次看见了储玉海,以及对方从中爆开的那一幕,看见发疯的妻子,横亘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与威胁,最后他看见了已经无比熟悉的、自己的死相。
死相挥去,视野尽头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穿着白大褂,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铭了解这种情况,应该是对方将意识连接到了自己身上,借此实现沟通交流。
他苦笑着立定,像个孩子一样晃了下脑袋。
“‘种子’清理计划彻底失败,辜负您的信任了。”
“沈教授。”
美澳拉基地的掌控者,自主意识反馈实验的牵头人,詹雪灵暌违三年的父亲,沈毓明,嗤笑着回答:“这话你应该说给他听。”
在岩西市脱离地表的那一刻,前江的暴雨终于停滞。
洪水来时毫无章法,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詹雪灵一行人把受困者都转移到了地势高的区域后,便与他们一一告别。李魏西阿姨要去回家去看受灾情况,詹雪灵专门送了她一段,直到看她矫健一步蹦上住宅二楼后才离开。人们都承诺不会把受詹雪灵救助的事说出去,有几分诚意不清楚,詹雪灵也不去纠结。
那个高中年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女孩蹭过来,从自己的包上拽下两个小圆片,塞给了詹雪灵,说感谢她的帮助。詹雪灵一看,是某个正热门的动漫周边吧唧,应该是姑娘的珍藏。
单望点评道:“留着吧。万一涨成海景房了,还能卖一笔。”
詹雪灵无奈:“你确定未来钱还有用?以及,刚发完洪水,不要说海景这么不吉利的话……”
“钱走到哪里都有用,只不过形式可能变化罢了。”单望的心态倒是挺乐观。
詹雪灵有意逗他:“那你预言下吧。我们发财的机会在哪里?”
“预言不是用在这些庸俗的事物上的……等等……”单望似乎回去翻书了,片刻后,他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还真有。”
“啊?”末日下还有什么能发财的事?买彩票?倒卖物资?劫道?卖药?
前者,詹雪灵此生中过最大的奖,就是方便面的再来一包。后者,她本来便瞧不起那种趁着灾难投机倒把的人,自己更不会去做。
单望读道:“命运的指引在……松岩山西北山麓,理庄隧道附近。”
丁慧雯推了推眼镜,强行切换话题:“我们下一步要离开前江市吗?”
“喂,我说的都是真的!去看看嘛,万一呢——”
松岩山人杰地灵,确实给予了他们惊喜。
傍晚时分,詹雪灵一行人开着车,在西北山麓,理庄隧道附近,捡到了满脸血痕、仍在昏迷的储玉海。
詹雪灵:“……”
就知道单望那个乌鸦嘴的话得反着听!
注:“海景房”此处代指因炒作、停产、稀有、掉率低等原因,在二手市场卖出高价的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