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望:“好,天降补给。咱们把他装备扒了再丢回河里去吧。”
丁慧雯板着脸问道:“你是真心这么想吗?”
单望顾左右而言其他。
詹雪灵叹了口气,俯下身来,端详重伤的追逐者此刻状态如何。
没错,重伤。
储玉海身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伤口状态,第一种是肢体脱离形成的断面与血痕,近日来她们已格外熟悉,此时这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第二种很奇怪,仿佛有个炸弹在他的体内引爆,伤口边缘血肉模糊,尽是皮肉从内向外迸裂、皮肤撕扯灼伤的痕迹,还带有些被火苗灼烧般的炭黑色。
詹雪灵低声问道:“他被感染了,肢体出现溃散迹象……很奇怪,在感染外,貌似还有些其他的伤。应该是爆炸伤,外伤伤痕独独避开了心脏区域……单望,你试试控制下他的精神感官。”
单望依言尝试,“可以控制。”
眼前这个曾追捕她许多次的敌手,此时跟她们一样,变成了感染者。
这让詹雪灵感觉有些微妙:当初他们,是为什么而敌对?
“……你也有今天。”她有点俏皮地努了努嘴,随即皱起了眉头。
短短几天之内身份颠倒,如同异变世界一般翻了个底掉。
储玉海遭遇了什么?
她有些好奇,如果对方此刻睁开眼睛,还会下意识执行职责,抓捕她回去吗?
可储玉海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傍晚时分,前江市的雨彻底停息,市区内的秩序开始逐渐恢复,顶着那奇怪根系徽章的车辆陆续进入城市。为了不暴露行踪,詹雪灵和伙伴们商量,决定当天晚上直接在松岩山山麓中过夜,第二天天明再出发去首都。
现在的场面是:一辆车,两个女孩,一台音箱,一只猫。还有一个被放在了车后座上,蜷缩着身体颤抖,始终未醒的重伤患。
奶牛猫大壮被放出来散步,此喵极其聪明,在镜中空间时从不随意上厕所(“要是猫屎落到慧雯姐车上,咱们就一起等着下锅炖吧”詹雪灵语),被放到室外时也不随意乱转,耳朵高高竖起,浅黄眼睛在昏暗天色下依旧瞪着竖瞳,警惕性极强。
詹雪灵把它抱到河滩上让它上厕所,抚摸了几下它的背脊,被其扭着屁股甩开。
身后传来单望不满的声音:“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丁慧雯刚从镜中空间里拿了几盒自热米饭出来,听到他嘟囔后,便过来仔细端详了下伤病患的状况。
她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他这样醒不过来。”
“怎么?”
“他身上外伤太多,并且不是因为冬眠症造成的,不会直接愈合。”她用手背去探储玉海的额头,摸到滚烫高热,以及发际处淋漓的冷汗。
听到此话,詹雪灵立刻启动“蚕茧”,观察片刻后才点头:“你说的对。他身上因冬眠症造成的伤痕已经基本愈合,剩下的全是爆炸导致的非致命伤,但很容易造成感染和发烧。”
这黑天野外的,也不能把他送医院啊……詹雪灵尚且犹豫,丁慧雯已然撤回手,抬眼望向了她。
“我有办法治他的伤。”
什么?詹雪灵先是一愣,然后反应了过来:“你想用时间回溯的能力?”把时间倒流回肢体尚且完好的时刻,当初在林飞松家,她们就是靠着这一招救回了林飞松爸爸的手臂。
丁慧雯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
要不要救?
单望:“这小子几天前还在拿着枪打你……老实说,你把他直接扔在马路上再来回碾个八次我都不奇怪。”
詹雪灵没好气地摆手道:“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这次单望改口倒快:“所以以你的行事风格,应该会纠结片刻对方是善是恶,该不该救,要不要报复那枚子弹,能否感化成为自己人,感化不了的话能否应对他带来的威胁……纠结到半夜三更,列出十个救与不救的理由,然后选择一个最莽撞的。”
丁慧雯难得笑了一声,随即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你说的这个人,是雪灵吗?我怎么听着不像她。”
不,我是。詹雪灵在心底回答。
她对自己的抉择从来没有那么强的自信。正如越自卑的人越爱表现傲慢,詹雪灵会内耗,会在内心反复倒量,所以她表面上反倒显得莽撞直接,大大咧咧:单望戳破了她内心中潜藏的无措。
她实在拿不定主意,便逐个问:“慧雯姐,你觉得该救他吗?”
丁慧雯毫不犹豫地点头。
“原因呢?”
戴眼镜的女人转过身去,继续收拾晚饭,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我有事要问他。”
问什么?詹雪灵知道此时再追问也没意义,以丁慧雯的行事风格,如果她觉得现在不该说,那么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她又转眼去看单望。
单望在屏幕上显出满满一版的字样:“我给你做了个思维导图,列了正反方论点。首先是救人的危害,比如慧雯姐又消耗了一次时间操纵机会,而这可能是监视我们的人所希望的;再比如这小子之前那么咄咄逼人,如果醒来免不了他脑子一根筋,再跟我们起冲突;还有,我们之前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陌生的危险气息……”
“停停停。”詹雪灵听得头疼,“直接说重点。”
单望安静了下来,屏幕清理一空,竟有几分沉静与人对视的气质。
“我觉得应该救人。”
“为什么?”
她本以为对方会举一些利益或者金钱方面的好处,没想到,却听到了令她惊讶的回答。
单望说:“你是个本性善良的人。说不定他也一样,命运会给予善良的人同伴。”
詹雪灵嘴唇微微翕动,半响没说出话来。
她突然垂下眼睛,别过了脸去:“慧雯姐你来吧。我去帮你烧水。”
丁慧雯点点头,掏出了那个画着简易时钟的作业本。本子书脊上胶条已然四裂,只剩可怜巴巴的三张纸了。
她干脆利落撕下了一张。
夜色下,山麓间灌木丛发出被风扫过的细微沙沙声。白色光芒融入储玉海的身体,如同柔和的血流,牵动拴连起了每一寸破损的皮肉、断裂的血管,以及灼伤的皮肤。
单望突然发声:“等等……你们把他的眼皮掀开。”
两个女人不知所以,但依言而行。
时光倒行迅速结束,储玉海的脸色肉眼可见从通红变回正常,呼吸逐渐平顺,似乎从挣扎的窒息中再次活了回来。
詹雪灵略有点满足地说:“我们丁姐可真厉害……单望?你刚才说掀开他眼睛,是什么意思?”
“稍等一下。”单望的声音在音箱喇叭后拉近又拉远,随后又出现:“我记录下了他眼瞳中映出来的影像。”
什么?
随着时间回溯,这段时间内储玉海经历过的事,看到的景象,全部在他的眼睛中逐帧回显了出来?
詹雪灵喃喃道:“人……人车记录仪……”
片刻后,她们看到了单望吸取整理后,又倒放成正常顺序的视频。
前面储玉海似乎在跟谁对话,由于没有声音,无法分辨。中间,对方朝着山道暴雨逆行而去救人的场面,如实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詹雪灵深呼一口气,把心底的疑虑稍微放下了一些:得知对方会尽全力去救普通民众后,她便不再怀疑,对方是那个潜藏在暗处的窥探者了。会在暗中操纵威胁人的家伙,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真身置于天灾危险之下。
此前对抗,毕竟双方立场不同,詹雪灵也能理解:站在储玉海的角度,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抓捕詹雪灵是为了保护岩西市的人民安全,尽职尽力,无甚苛责之处。
她更加专心地去看视频上的内容,最后一个被救的女人出现,她挥开了储玉海的手,满脸怨毒地喊出了那句话;随即爆炸发生,男人伴随着雨水,自山麓间坠落。
詹雪灵突然抬手:“停。倒回去一些。”
她让单望定格在了储玉海坠落之时。
“有没有感觉时间流速不太对劲?”
丁慧雯点头:“确实。这里在前江市和岩西市的交界处,前江闹水灾,岩西作为冬眠症的‘震中’,出现的异常状况可能比前江还严重。”
单望也肯定了她们的猜测:“时间在岩西市边缘发生紊乱了。不同时间的事在同一时间发生。”
从正常秩序来说,一般是先爆炸,冲击波冲击人体,人再裂开。但半空中的储玉海不是这样。他似乎奇迹般处于一种,爆炸分裂以及自主分裂又愈合的叠加态中,形体瓦解又重塑,速度奇快,但迟迟不下坠。
詹雪灵分析道:“我明白了。他应该是接触到了异常的暴雨,因此感染了冬眠症,但是当时,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感染因素绕开了他,或者被压抑住了。”就跟她们上午遇见的那个,从岩西市来的男人一样。
作为应急处理行动人员,他们的配枪中应该都有还原子弹,会导致世界意识活化绕行很正常。但是储玉海的“蚕茧”,在詹雪灵手里。
他现在的子弹从何处来?
单望幽幽地说了一句:“买到假货了吧,哥们。假冒伪劣易爆炸,居家生活要当心——”
詹雪灵瞪了他一眼,没戳穿。她对单望的了解逐渐加深:每次对方开启这种俏皮话连串的插诨打科时,状态都很相似,要么心虚,要么有事想求她。
结合“蚕茧”的来源,把已知信息都糅合到一起,詹雪灵逐渐猜测出:“当初,我拿了他的‘蚕茧’后,他另外找来了一件替代品,可能也是一个类似于‘蚕茧’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导致了爆炸,以及他的重伤……”
推理过程很简单:爆炸之后,那件替代品碎裂,储玉海身上的感染因素才终于将他侵袭。那说明,替代‘蚕茧’,大概率是个隐形炸弹,储玉海自己对此不一定知情。
单望刚才在心虚……
詹雪灵无声自答:“悉然中心研发的东西?”几率很大。
那么这个替代品,是怎么到了储玉海身上的?
她按捺住耐性,继续往下看,储玉海跌落悬崖的过程花费了很久,短短几秒钟,却仿佛度过了整整一天。终于从那种时间线紊乱带来的泥泞感中挣扎出来后,她看见,陡崖之上出现了一个人。
屏幕前的三个观众,同时屏住了呼吸。
来人下颌处紧紧扣着一块金属面具,鼻峰锐利,眼尾带勾,半长的黑发湿漉漉搭在肩上。
见到储玉海的样子,他似乎略感好笑,微挑起了半边眉毛,随后,他隔空伸出了手。
金属碎屑在半空中滚动链接重组,机械手臂承载起四分五裂的男人,形成了一个到处漏风的笼子,又像简易的救生舱。
在男人的指挥下,救生舱带着储玉海,脱离了紊乱的那段时间空间,落入江水,遥遥向山外奔去。
詹雪灵僵立在原地,手指攥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肉里。
她没想到会在此时,看到那个惊鸿一瞥,却铭恨在心的影子:
那个杀害赵阿姨的凶手!
单望怔然道:“……002……他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