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人送来医院的时候,护士只在她的衣兜里帮她收拾出了这么点随身物品,连个包都没有。
为了行动方便,詹雪灵只能拆了自己床位上的被套,把东西绑成细长包袱,捆在了自己的侧肩上,幸好医院用的这种被套都是系绳式的,拆起来比较容易。
无法行动的腿是个大问题。她左右看看,从赵阿姨那里,借来了对方放在病床边的单拐。
当然,她没忘记在对方枕头下埋上二百块钱。
希望阿姨能活着回来……詹雪灵此刻有种格外的笃定,确信对方不会伤重死去。这不仅仅是对医院医疗条件的信任,也是对下午奇怪遇袭事件的猜测。
连头掉了的人都能活,手掉了都能自由行动,身上喇个大口子算什么?
但詹雪灵的妈妈从小便教会她一件事:馈赠越大,代价越重。普通人不吃饭喝水会死,身体裂开会死,心脏剖出来也会死。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维持着这些病人的生命,那它想要的肯定是极其昂贵,难以支付的东西。
比如生命,比如自由。而限制人身自由,是詹雪灵最无法忍受的事。
也因此,詹雪灵不想留在病房里等医生来治疗,或者等其他人来救。她隐约感觉到了那支断手盯上自己有一定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不一定是好事。怀璧其罪,有时候璧还以为自己是普通瓦楞子,旁人已经怀上刀劈斧凿的心了。
她继续拆床单和被罩,把布料撕成长条,裹了起来,攒成一条长绳。此刻的她面容专注,动作麻利,一点都不像一个普通的手无寸铁的女生。
将绳子在房间中的立柱上绑好后,詹雪灵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再看了一眼掩住的病房门。
那门后一片沉静,没有听到脚步声。
不再犹豫,詹雪灵将绳子绑在拐杖上,再将绳子一头绕过拐杖握手,跟自己的腰绑在了一起,打了个死结。她一把推开窗,顺着墙面悄无声息的跃了下去。
白皙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她借助拐杖延长绳索的长度,从五楼直接跳到了三楼的消防平台,再解开绳子,重复动作,最终落到了住院部背面的花坛里。
她正待前行,突然,那个男声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
“如果你晚出来一分钟,你所在的病房门就会打开,进来很多个试图抓捕你的人。不错,很机警。”
“你是在夸奖我吗?”詹雪灵一瘸一拐前进,步伐不停。
“我只是在肯定自己的选择眼光。”那个声音变严肃了许多,“我可以帮你指引前方的路线,以及解答你的很多疑问,只要你答应……”
“不答应,谢谢。”詹雪灵含笑,打断了他。
那男声正待说些什么,詹雪灵站直身体,微微低头,双目紧闭。如同浪潮般的声音在她耳边涌动又消末,冥想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神清气爽,眼前一片清明。
未知男子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在了远方。
遇到骚扰电话就得及时挂断啊……詹雪灵感慨道,没有去纠结自己“挂电话”的这种能力是怎么得来的,也没去在意那个陌生男子的意图,以及为什么能听到他的声音。
反正今天整一天,遇到的奇怪事已经不少了。
倒霉多了不压身。
“趁还没有被发现,赶紧离开医院,不知道打算来抓我的那批人是医院方还是来自未知势力,但显然不会是好事……身上的钱还剩二百多块,离开医院后,先打个车回家……不知道外面秩序怎样,还得给爸发个信息,告诉他小心人群,别随便出门……”
这会儿的她,还怀揣着些在医院遇到的一切都是特殊情况,离开这里后,日子就会好转起来的侥幸感。
她拖着那条伤腿,拄着单拐,小心翼翼沿着墙边,朝医院门口奔去。绕过花坛,急救通道,中庭中间有一个较大的方形人工花池,再往前是地下停车场的进口闸门。
暗淡的夜色笼罩了这片区域。此刻的时间是夜里七点十分,往常这个点,中庭里总来往着住院的病人和访客,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扫眼望去,一个人都没有。
不,还是有些“人”的。
应急通道口处一片狼藉,有血色的杂乱的脚印,从室内连续延伸出来,匆忙奔下台阶,直到通道右侧。
詹雪灵仔细观察了下,才意识到,那里本该是停救护车的地方。车位上现在空无一物,只留下几道杂乱的印迹,似乎是轮胎碾压在水泥地上,留下的刮痕。此外,大片的空地都蒙着一层黑灰,地面焦黑开裂,仿佛发生过一场爆炸。
结合刚才发生的事,护士长的诡异变化,新闻中的传染病……她推测:有个收容进院的沉睡病人,在经受手术时突然发病,开始攻击医生和护士,随后从急救通道中跑了出来。他或她,可能趁着周遭人不注意,钻进了一辆敞开着后车门的救护车,从而离开了此地。又或者,周遭人群发现了他的异常,但没能及时控制住,被他抢夺了钥匙,制造了爆炸。
“无论哪种可能都有点恐怖……能够自主思考的活死人,比丧尸可怕多了。这叫什么,大脑陷入沉睡,身体和四肢各干各的?”
那为什么有人要抓我?那只手背后的人或势力,还是医院方要解决事端,清理隐患?我是那个事端,还是所谓的隐患?
詹雪灵无奈摇了摇脑袋。她的下颌上缀着几粒汗滴,显然是一路走来过于紧张导致的,但那双眼睛依旧黑沉冷静,仿佛比外表的年龄凭空大了不少。
就在此时,她发现左手边的喷泉池里有东西。
远看像个白色色块,走进再看,被浆洗到发黄的衣摆在半米高的水池中浮沉,周边未见血渍,再向上看,是一位双目紧闭、脸色被池水泡到青白的女性。她的脸庞在池水中偶有起落,至少还在呼吸。
她瞧起来岁数也不大,应该是某个住院医,或者医生的学生,怀中还紧紧抱着病历夹,里面的纸张早已被池水泡烂。
受今晚事件波及,染病后陷入昏迷,栽进水里的医生?詹雪灵下意识想躲着对方离开,但她又犹豫了片刻,伤腿并着好腿,在水池边上仿佛长住了。
算了,反正追兵还没赶过来,应该不用太紧张……她自我安慰道,深呼一口气,用拐杖撑着身子挪过池壁,滑到了水里。
经历了一番费力折腾之后,她终于成功地把小医生和自己都搬出了池子,此刻又累又疼,已经完全不想动了。可理智的弦时刻绷紧,在心底暗自催促着她。她长出了一口气,把昏迷的姑娘平放在旁边的水泥地上,还细心避开了出车道划线的部分。
在整个过程中,她也有一定收获。比如,她毫不犹豫地把对方的白大褂扒了下来,罩在了自己身上,湿漉漉的水痕立刻顺着脊梁骨冒过了她的后背。再比如,她在白大褂的衣兜里,找到了一张医护人员专用通道的门卡。
是的,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门出去。
“帮你一个忙,换你的身份开门,就当是各取所需吧。”她嘀咕着,熟练地把长发绑成了一个马尾,埋进白大褂的衣领后襟里。
随即,她顺着院墙拐了几拐,再次走回了应急通道,顺着住院部侧边的小门绕到了住院部和门诊部的连结口。从这里出去再拐几下,就能看到医护人员专用出入通道。
就在此时,异响忽生。
远处医院的正门处,升降杆缓缓抬起后再未落下。一列列警车迅速驶入了大门,警灯旋转,鸣笛声如刺耳的刀枪划破长夜,其中还包含那种整体漆黑,严丝合缝,仿佛行走的棺材似的押运车。
詹雪灵的后脑突地抖了一下。
几乎下意识地,她以一种不像病人般的灵敏状态跃出了身子,拐杖成为她身体的延伸,以一个堪堪平衡的姿势撑住了重心,让她没有一个趔趄栽到地面上去。身形在瞬息间错位,夜色下的动向无人发觉。
警车上,下来了一批荷枪实弹,穿着黑色防爆服的警察。他们在周遭医生的提醒下戴上了隔离面罩,开始逐个封锁住院部大楼和急诊区、门诊区滞留的人群。
而此时,詹雪灵已经闪身来到了距离最近的配药室,把从池中女孩身上摸来的门卡,重重拍在了识别器上。
“滴”的一声,门锁打开,她迅速进入,将大门掩好。配药室在医院中庭侧边,是单独的一栋三层小楼,与住院部和门诊部不相连。此时正好可以帮助詹雪灵,躲过探查人员的视线。
詹雪灵小心翼翼行走在走廊中,控制好力道,连拐杖尖落地的声音都沉闷轻微,融进了夜色里。此时药房的工作人员早已下班,一楼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楼梯处贴着指示牌,上面显示二层是药理实验室,三层是监控室和配电室,还有简单的逃生路线图。詹雪灵在图上反复寻找侧门或者能出去的通道口,未果。
院子中,警察们还没有搜寻到这里来。她终于有了喘息的功夫,开始梳理思路:
“最开始那个病人已经抢了一辆救护车离开,目前警方的到来应该是为了维持局面,控制所有被感染的病人。但看样子,他们不仅控制了大楼内部,还在逐段搜索对外的通道,呃。”
詹雪灵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苦笑着自语道:“他们应该在追捕一个想要逃离医院但还没有逃出去的人,比如,我。”
怪不得刚才,那个男人会说,有人在身后等着抓你。
“我只是一个柔弱无力的病人……”说这话的时候她行动并未停滞,匆匆上了三楼。
她的目标是:三楼有一个和前楼距离相近的露台,有消防梯,可以上到楼顶。如果能从楼顶迂回转到警察们已经搜寻过的区域去,大概就能躲过视线,寻找出去的机会。
正走在开放式的连廊上,还未等她采取行动,三楼监控室内突然亮起了幽幽的光芒。
下意识地,詹雪灵僵硬扭转脖子,透过窗向室内看去。
她看到了,监控室内集成大屏幕上,正在反复播放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那视频是几段镜头拼接起来的,串联起了一个完整的场景:救护车停靠在应急通道上、担架上被黑布裹紧的人、担架被迅速推入急救室、神色紧绷的医生们,以及黑布揭开后露出的,支零破碎,仿佛被大车碾碎过的女人。
那女人头发上沾满了脑浆和血迹,是她熟悉的泛黄颜色,发尾微卷,顺遂伏在她的肩膀上。
詹雪灵忘记了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住。
——那是她自己。
视频还在僵硬循环,仿佛一段挥之不去的噩梦。屏幕泛着无机质的冷光,在室内映照出了几座主机长长的影子,以及一个背对着她,半坐在电脑前,沉默的人影。
那人缓缓站起身子,转身走到窗边,隔着一层玻璃,微微仰视着她。
这是一位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妇女,穿着医院后勤人员的制服,眼神空洞而呆滞。
她张开口,嘴中冒出的却是和外表截然不同,男性的嗓音。依旧是那种似乎略带愉悦的腔调,说:
“现在,我们可以谈一下合作的事了吗?”
“——岩西医院,零号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