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雪灵眉宇间攒着一股戾气，极其不悦地问：“这个002到底是谁？”
赵阿姨出事后，她和伙伴们交换过自己所看到的信息，但当时，单望并未提及自己与凶手相识之事。他们一直把杀人凶手当成监视者的同伙，谁知道此时单望主动坦白了：这位行为诡谲的男子跟他一样，来自悉然中心，编号为002，目前尚不清楚他出手救下储玉海的意图。
丁慧雯一针见血地说：“你当时没吭声，是不想让我们因为凶手的身份，对你起疑心？”
单望憋了半天，终于放弃，在屏幕上举起火柴棍般的双手：“我道歉。”
詹雪灵凉凉地道：“还继续当谜语人吗？”
“我隐瞒了002的身份，一方面是怕你们疑心，另一方面是不希望你们为了给赵阿姨报仇，跟他主动起冲突。”单望逐渐小声，“002是个很诡异的……人，悉然中心拥有编号的实验者一共不到二十个，这其中，我跟他沟通最少。”
随着他的描述，詹雪灵不由得想到看过的很多小说：“反社会分子？以杀人为乐？”
“不……很难形容。”单望斟酌着用词，“002有种间歇性的驯服，他只听命于孙博士，是否愿意跟其余人沟通要看他心情。绝大部分时候他都笑眯眯，从不跟人起冲突，但有一点特殊。”
“什么？”
单望反复犹豫，终于把话说出了口：“他偶尔会把死亡……视为一种奖励。”
奖励？
单望道：“他亲手杀过同伴。”
詹雪灵和丁慧雯的目光同时一凛。
“详细说说。”
“有一个姑娘，代号是012，能力非常出众，曾经独立执行成功一次任务。那天大家都在为她庆贺，深夜时分，我们往实验室里偷偷带进了啤酒，还有烤串，油滴到仪器上，被孙博士满屋子追着打……”单望的语气逐渐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当时，一直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说话的002，突然排众上前，咧嘴笑着说：
“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手的，满屋子人都或多或少有着特殊能力，但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反应。
002微笑着将女孩拥入怀中，眨了一下眼。
他被改造过的手臂迅速变形，化为一个高速旋转的钢铁尖锥，在分秒之间，捅碎了女孩的胸骨、心脏和脊柱。
后来被审问时，他带着满脸不在意的笑容，发自内心地说：
“这是我给她的贺礼。”
——安静、无害且永恒的死亡。
詹雪灵喃喃道：“……那后来呢？你们没有对他进行处罚吗？”
单望似乎眨了眨眼睛。
“我们长于此地，各自担负着各自的实验目的，早已习惯了实验室内的生存方式。”
他用最诚恳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耗材不值得伸张正义。会有新来的人补上。”
詹雪灵每次听他说悉然中心的事都会感到一阵烦躁，这次也不例外，但她放弃了劝说单望离开那里的想法。
“等到了美澳拉……不，心灵迷宫，想办法把单望救出来，然后就把他捆起来，带走，不走也得走。”她心想着，“什么只会PUA人的实验室？找机会炸了它，都炸掉。”
单望警惕地问：“你在想某些很危险的事，我从你的气息中感受出来了。”
詹雪灵：“哦，感受吧。”
单望迅速缩回，没再敢吭声。
三个人里，只剩丁慧雯还在认真分析信息。她眉头逐渐松开，似乎想通了某件事的关键：“如果这样……我大概能猜测出他杀害赵阿姨的原因。”
詹雪灵和单望同时问道：“什么原因？”两个大脑没在运转的人，尴尬对视了一眼。
丁慧雯未表在意，简略地解释了下自己的推测：“如果把岩西市当成实验皿，那么感染冬眠症的人，以及感染后被植入了‘蚕蛹’的人，都成为了实验中的一环。我猜测，幕后者导演这一出实验应该有其用意。他大概想通过人为植入的方式，激发‘蚕蛹’与世界意识的对抗。”
詹雪灵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他这样做是为什么？让这一块区域的世界意识彻底活化，秩序完全混乱吗，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单望也跟上对话：“雪灵提到的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用‘蚕蛹’与‘种子’相互碰撞吞吃，互相抵消，形成一种感染病毒后，再消灭病毒式的预演……”
“牛痘。”丁慧雯缓缓吐出两个字。
詹雪灵后背猛然一个激灵。
单望喃喃道：“对，疫苗的原理就是这样……他希望牺牲小部分人，用局部的混乱激活整体免疫，借此对抗世界意识的活化，阻拦末日……这，能行吗？”
丁慧雯的目光落到了前方。
“是否可行，需要看岩西市现在的状态。”
那002杀人的目的已然明了：赵阿姨，也是经历了实验的“耗材”。
他为此不请自来，送上了礼物。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詹雪灵垂眼看着地面，感觉一阵一阵，灼烧般的愤怒，快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很想问这些拥有特殊能力，自诩不一般的家伙：你们把普通人当什么？
如果末日真的即将来临，那么，到底是躺平接受好，还是勉力寻找解除方式，为此不惜牺牲他人的性命好？
为什么无论哪种选择都如此憋屈，如此让人想要反抗？
“总归都是些自私鬼。”詹雪灵突然啐了一口，引得单望惊恐看她，她咬牙切齿：“主宰起他人命运来一个个理直气壮，轮到自己牺牲时，便都成缩头乌龟了。”
单望无奈：“这话你今后可别说给002听……他这人可烦了，说不定会巴巴地上来求你杀他……”
詹雪灵突然打岔：“对了，他有名字吗？只有一个代号？”
单望在屏幕上摇头：“没有。”
“你妹妹呢？我是说被你从美澳拉救出来的妹妹。”
“她出生在悉然中心，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单望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跳跃的色彩，“但她生在12月……我们几个年龄大一点的人合计着，给她起了一个小名。”
詹雪灵问：“叫什么？”
单望回答：“冬月。”
詹雪灵心想，我也是12月的生日。
但我没有小名。
她没再吭声。从语气中能听出，单望跟这个小妹妹关系很好，所以才会尽心尽力照顾她，给她起名字。被爱着的孩子会获得专属牵挂，不被爱的人就只剩代号。但转念一想，脑海中出现002的时候，詹雪灵又一阵冒火。
她心想：“去你妈的爱不爱。”
“杀了人就得偿命，等我来给你上课吧，崽种。”
当天晚上，詹雪灵是沉浸在美梦里睡着的。她在梦中，把002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孙博士大卸八块，做成沙包满院子踢，把单望和他搂着的小姑娘吓得瑟瑟发抖。
等她醒来后，单望怀疑地问她：“你饿了吗？梦里口水流了我一屏幕。”
詹雪灵抹了抹嘴唇，淡定地“哦”了一声。
她还穿着前一天在洪水中粘上了污水和泥点子的衣服，正想回镜中空间换套衣裳，丁慧雯突然挥手：“雪灵，你过来看。”
怎么了？詹雪灵凑过去，发现她在研究车载地图。
丁慧雯指着理庄隧道往前的地方：“岩西市不见了。”
什么？
岩西市真的不见了。
占地一万三千平米，居住人口二十多万，建城历史超过七百年……这样的一座城市，竟蓦然从地图上消失了。
詹雪灵有些不可置信，挤了挤眼睛，上去使劲划了几下屏幕。
他们这几天都没有靠近过有WiFi的地方。车载地图是离线地图，照理说不会自动更新……但是，此时屏幕上的图像，确实出现了变化。
她们即将沿着理庄隧道，进入环松岩山高架，下高架处，原本是岩西市南环外延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后江市的北邻大道。前松江和后松江原本平行的流向转为交汇，河中平原处原本应有的那一块土地不见了，变成了宽广的江面。
单望尝试感知，带着几分茫然说道：“200米范围内没有感染冬眠症的人。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都消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慧雯笃定道：“看来，他的实验失败了。”
疫苗没有成功，世界意识活化，吞噬了这一方区域。
詹雪灵木然呆坐着，单望的音箱此刻正架在她腿上，此刻脸色同样阴沉。储玉海还蜷缩在后排昏迷。
丁慧雯的表情，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詹雪灵突然意识到，她和丁慧雯有一定的相似之处：活生生的人在一夜之间突然被抹消，从此不复存在，与亲朋挚爱斩断联系。这种经历，她在母亲身上体会过一次。
而在丁慧雯身边，消失的人是彭茹。
那单望呢？他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得赶快去美澳拉。”没再多问，詹雪灵坚定了想法，主动跟丁慧雯规划起了路线。
在引擎缓缓启动排气的那一刻，詹雪灵突然想到，洪水时三人聊过一个话题。当时他们说到，背后的监视者到底是谁，没来得及交换想法便被打断。
她捅了捅单望的喇叭：“你觉得，背后主导这一切的人是谁来着？”
单望：“那不是很简单吗？咱们三个想法应该都一样。来我们数一二三，一起开口，看谁最不合群……”
“金铭。”詹雪灵没等他犯完中二病，直接开口道。
丁慧雯平稳把持着方向盘，接话道：“我和雪灵的想法一样。”
“……”单望原本准备好的倒数憋了回去，无奈地吐了口气，“那大家非常有默契。”
三个人的理由各不相同。
丁慧雯最直接：“看他不顺眼。”
丁姐你这态度，跟针对情敌似的……詹雪灵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问单望。
单望：“简单。在背后主导这场实验，以及追踪我们的人，和当年制造彭茹那起车祸的人大概率是同一人，手法非常相似。刑事案件中，如果妻子失踪，嫌疑犯优先考虑丈夫……”
他滔滔不绝的讲述，被一声不可置信的反问打断。
“你说谁？谁制造了谁的车祸？”
道边的山间景色飞速向后掠去，偶然有枝杈打在车窗上，发出啪嗒声响。
储玉海双颊惨白，额头上依旧冒着冷汗。他还沉浸在高烧褪去后的战栗和寒冷中，一时间浑身发抖。他也分辨不出，这战栗的原因来自于生病，还是刚刚半昏沉时听到的对话。
他有些茫然无措，再次重复道：“你说谁？”
“醒了？”丁慧雯在后车窗中扫了他一眼。
她简略说道：“正好。我有问题要问你。”
